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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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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傲放,紫黄红绿,日光下,很是斑斓。
远处一座假山,山侧有曲水,缓缓流动如丝带。
肃王立在凝香阁窗前,似是赏看御花园的秋色,实则注意右手小路的动静。
身后是两张食案,已经布好杯箸。案中间,生着火盆。
他穿一身素白袍,头发以玉冠束起,脚上是一双素白靴。
他准时入了宫,却被告知陛下正在议事,然后就被带来了此处。
御花园,他不陌生,但也不甚熟悉,自从去军中历练,又上白云山习武,就再没来过了。
算起来,将要二十年了。
印象中,那假山原是没有的,是个石舫,母亲曾带他跟福康在上面玩过,那是个春天,母亲采了花折了柳,给他们两人编了花帽。
想到母亲,他的心就刺刺的疼。也不知福康知道了会怎样,还好,徐安会陪着她。
脚步声从右侧传来,他扭头,就看见了一抹赭黄。
他立即下阁,将出阁门,那人就到了面前。
“臣参见陛下。”他行礼如仪。
“平身。”庆允声音轻快,眸光闪闪,“让你久等了,快,咱们上去,边吃边说。”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阁,将坐好,就有两队宫人抬着食盒进来。
只见许棠赫然走在队首。
肃王先是一喜,接着就感到惊讶,因为她径直近前,跪在他的食案前,把肴馔一样样摆好,然后就跪侍案侧,那恭顺的模样,好似一个寻常宫人。
可她是尚食啊,合该侍奉陛下的,怎么会来侍奉他,岂不是失礼?
“许棠,给肃王斟酒。”庆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肃王的思绪,肃王捏了捏手指,凝聚精神。
“是。”许棠应着,拿起银酒壶,往肃王面前的银酒杯里注酒。
她垂眸,看着那酒杯,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看她,只目视前方,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很紧张。
庆允坐在宝座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那目光好似野狼看见了食物。
忽然,“嗒”的一声,接着就听许棠急道:“婢子该死,还请殿下责罚。”
肃王低头,见酒杯倒落,酒水溅上自己的素袍,湿了一片。
“不碍事。”他拿出手帕擦拭。
她也拿出手帕,替他擦拭,两只手挤在那袍裾上,倏地贴在一起,又倏地散开。
就在这瞬间,他瞧见她帕子一角,绣着个“蟾”字。
他心下一凛,淡淡开口,“好了,不用擦了。”
“是。”她默默给他斟上酒,复又跪侍侧旁。
庆允端起酒杯,“来,咱们兄弟喝一杯。”
肃王抬头看着他,“陛下,臣尚在服药,酒水荤腥都需忌口,恕臣不能饮酒。”
“是啊,你是病人,朕忘记了。”庆允自行满饮一杯,放下酒盏,“那你随意。”
“谢陛下。”
肃王说完,庆允又道,“许棠,来,替朕斟酒。”
“是。”许棠应着,起身,慢慢走过去,在案侧跪下,将要拿金酒壶的,就听庆允道,“贱婢,连肃王都侍奉不好,该罚!”
“来人,掌嘴。”
四个东宫卫应声而入,两人扭住许棠,一个抡掌,一个计数。
“住手!”第一掌尚未落下的,肃王已开了口。
“陛下,今日你我——”
“这就心疼了?”庆允打断他,盯着他,“你可是看上这贱婢了?”
肃王怔然,这是个陷阱,怎么答都不对,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否认。
“非也,臣只是不喜席间聒噪。”
“当真?”庆允又问。
许棠的声音响起,“陛下,还请留婢子一命,侍奉皇孙。”
闻言,肃王愕然。
庆允却是火起,“贱婢,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没规矩的东西,需好生教训。掌嘴。”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中,那白面皮迅速肿鼓了起来。
庆允看着,微微一笑,自己斟了酒,对肃王道,“来,咱们且吃酒吃菜。”
肃王没有应声,只咬紧了牙根。
“哦,对了,你看不下去,自然没有胃口。”庆允笑道,“那就去阁外罚,用鞭子。”
羽林卫拖起许棠,就要走的,却被肃王的声音吓了一跳,“陛下,臣要回肃州,还请准许。”
肃王说着立起,望定庆允。
他的目标是他,只要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他就会放了她。
果然,庆允脸色僵住,“回肃州?”
“是。”
“你以为你走得了么?”庆允盯住他。
“臣随时能走。”肃王淡声。
庆允大笑,仿佛听了个笑话,“这是皇宫,没有朕的允许,谁也……”
嘭的一声,冷风袭来,庆允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待定睛时,就见阁窗大开,肃王已不见了踪影。
“射死他,快。”庆允喊着,冲到那窗前,往外瞧看。
只见方长荣带着五百兵卫正仰首望天,瓦蓝的天上,一丝云也无,唯有日光大耀。
“陛下,恕臣等无能,让他跑了。”片时,方长荣跑过来,跪地叩首,身后卫兵齐齐跪地。
“废物,这么多人杀不掉一个。”庆允喝道。
“陛下,他的轻功了得。比闪电还快,当是冲霄微步,白云山独门绝技。”
“甚么步也不行,他必须死。”庆允攥拳捶上窗台。
“请给臣时间,臣这就去追,就算追到肃州,也要……”
刘琪脚步声打断了方长荣。
“你来做甚么?”庆允怒道,他故意不带他,就是想避开他。
“陛下,肃州军报。”刘琪扬起手中的竹筒,急声道。
庆允拆看,却是延金小曲合兵十五万,进攻羊头岭,肃州知州请求调兵支援。
“不过十五万兵马,慌甚么?占国二十万,老七也没放在眼里。”庆允面上浮起得意的笑,“拟旨,命肃王全力击敌,不可失寸土寸城。命应王坚守不出,若妄自动兵,以谋反论。”
刘琪听着,心里打了个哆嗦,但也没说甚么,立即去办了。
“陛下,她怎么办?”羽林卫扭着许棠问道。
“贱婢,运气倒是好。”庆允看着她,只要她在,老七就跑不了,“且留你一命,去东宫好生侍奉皇孙。”
* *
肃王飞出宫墙,打个唿哨,坐骑雪飞就疾奔而来,后面跟着骑黑马的陆少英。
今早入宫,他骑着马走到半道,换了轿子,为的就是能随时离开,结果真用上了。
“走!”肃王提身上马,连挥三鞭。
两骑加速,直奔北门。
“肃州告急。”趁前后无人,陆少英急道,“张锐的信上说,小曲延金齐齐来犯,请你速归。”
“真来了!”肃王再次加鞭。
“我是半个时辰前收到的信,赶到宫门前,就看见了肃州信使。现在朝廷当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不用跟着我。”
闻言,陆少英当即停马,时下京城进出查得严,他个平民,定要被盘问,就算想送,也送不出北门。
“保重。”他冲着那远去的背影道。
肃王骑马急行,一面提醒路人,“小心,小心!”
看看北门在即,出城进城的排起了长队,他也没有勒马,而是大喊一声“让开,本王急务在身,即刻出城,不得耽搁。”
亲王回封地,是要皇帝准许的,会有一道批文,他此时没有,只能闯出去。
好在众人认得他,卫兵们又刚刚放了肃州信使入城,当即以为他是奉旨回去处置军情。
军情急如火,片刻也缓不得,于是立即让开,让他出去了。
肃王一骑绝尘,眨眼就看不见了。
人们不仅咂舌,“又要打仗了,先帝刚刚去世,孝服未除,肃王也真是辛苦!”
* *
庆允从御花园回到怡和殿,未坐稳的,就见右相,谭尚书,夏尚书来见。
三人是为了明日早朝的事。明日是庆允第一次正式临朝,礼仪细节都要注意。
庆允认真听夏尚书说了一遍,点点头,“朕知道了。”
“还有要宣布的事。”右相道。
庆允又点头,“年号大兴,等正旦开始实行。大赦天下。别的还有甚么?”
“立后。”右相慢慢道,“立太子。”
庆允一怔,右相又道,“按理,陛下合该选妃的,但非常时期,只能暂缓。”
“一定要明日?”庆允问。
“早立可稳人心。”右相道,“先帝当年也是一登基,就立了皇后与太子。”
“朕知道了。那就劳烦诸位,拟旨吧。”
三人称是,却没有退下。
“还有事?”庆允挑眉,语气有些不耐。
“陛下,肃州那边……”谭尚书的话没说完,就被庆允打断了,“肃王已经回去处置了,有他在,定是无妨,朕相信他。”
“肃州只有六万兵马,延金不是占国,要比占国强许多,以少胜多,会很艰难。”
适才,谭尚书在值房,听闻了皇帝的旨意,顿觉不妥,想让兵部尚书李恕出面劝阻的,对方却不肯,说甚么圣心圣明,裁断绝无差错。他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找右相,右相让他自己面圣讲。
身为辅政大臣,第一次开口,就是反驳陛下,似乎不太好,但事关边境安危,事关六万兵士的性命,他还是说了。
“或者,京师增兵不及,可请应王、波王协助。”谭尚书又道。
“朕心里有数。”庆允冷了声音,“谭尚书如此不放心,不如你来下旨!”
这话很严厉,谭尚书立即跪地,“臣惶恐。”
“你呀,就是想的太多,一定没事的。”庆允瞥了他一眼,“都退下吧。”
三人默然出殿,走了许久,看看快到值房了,谭尚书忽地叹了口气,“但愿是臣想多了吧。”
右相跟夏尚书没有出声,只看了看天,天依旧很蓝,却多了几朵云,白云流动,一会遮住日头,一会又遮不住。
风却越来越大了。
* *
庆允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命刘琪传膳。
“陛下,许棠去了东宫,那尚食局由东宫的膳厨补充,如何?”刘琪谨慎问道。
庆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尚食局只那一个贱婢,她一走,还得补充人手。
但他对饮食没甚么要求,东宫厨子是用惯了的,也就点头准了。
很快,饭食奉上,同饭食一起来的,还有马芸柔。
“陛下,这都是妾亲自做的。”她款款下拜,柔声道。
闻言,本要拿筷子的庆允停了手,“这些粗活,他们做,你不要操劳。”
“谢陛下隆恩。”刚刚刘琪去东宫传膳厨,可巧,她正在准备晚膳食材,当即就做了送来,因为不想他久等。
她款款起身,笑看着他,“陛下,您吃呀。”
庆允点头,“明日早朝,朕会下旨册立你为皇后,你回去准备一下。”
芸柔愣住,似是不敢相信,半响才道,“那,妾,是不是要移宫了?”
“对,搬去坤宁宫。”
她上前,拥住他胳膊,“陛下,那您呢?”
“朕在怡和殿。”他道,“同先帝一样。——还有,怀谦会册立为太子,你也快去替他准备。”
“是。妾这就去。”芸柔急步离开,将走到殿门,又回身,“陛下,你趁热吃。”
庆允点头,却在她出殿后,旋即命刘琪把饭菜全部撤下,分给宫人们,又让膳厨重新做了来。
刘琪一头雾水,却也只得照做,但心下纳闷不止,陛下夫妇向来和睦,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