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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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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醒来,发现自己身在客馆的床上。床侧坐着一人,乃太医王植。
“到底怎么回事?”肃王环视一圈,见室内再无他人,立即问道,一面说,一面挣扎欲起。
王植按住他,“殿下需静养,切莫动气。否则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你都知道甚么,快说。”肃王靠着枕头坐好,又问。
“属下甚么也不知道。”王植压低声音,“昨晚属下虽当值,但并未接到救治通知。”他一身孝袍,袍下的素靴上,绣着灵芝纹。
“母亲不会自裁的。”肃王哽咽道,又记起那个噩梦,“一定是他,他下的狠手。”
“属下没有证据,但昨晚是东宫卫值守,羽林卫被调去护卫东宫。”王植道,“落锁时,方长荣带人巡视,很是仔细。”
“我要入宫,去长阳宫看个明白。”肃王说着,就要下床,又被按住。
“娘娘已经大敛,停灵吉安殿。长阳宫,还有福禧宫都封了。”王植道,“内侍宫女们全部陪葬。”
肃王说不出话来,因为鲜血堵住了他的嘴。
王植赶紧拿起地上的铜盆,让他吐个干净,又倒了杯温水给他。
漱过口,肃王只觉全身一点儿气力也无,再坐不住,只能躺下。
王植给他行了针。
“殿下,务必保重身体。”王植低声道,“我们的对手是条毒蛇,现在他正得势,需仔细提防。”
肃王感到一丝懊悔,懊悔自己没有听右相的建议,可若让他重选一次,他还是不愿意的。
他真的不愿意坐那个位子。
那个位子,是个毒咒,坐上去的人都会变,变得冷血,变的毒辣,变的不是人,只是朕。
他不愿意。
他只想以人的身份活着,尽可能地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
“殿下,您又在想甚么?”见他蹙眉,王植忍不住问道。
“不想了,”他看他一眼,“想也无用,毒蛇从不按常理出牌,我现在只能见招拆招。”
“后天发丧出殡后,您一定得想法离开。”
不一时鸿胪寺卿送了汤药进来,王植给取了银针,看着肃王喝了药,又叮嘱了几句保养的话,就告辞离开了。
“殿下想吃甚么?下官可让光禄寺置办。”鸿胪寺卿道。
“米粥就好了。”肃王道,“麻烦大人了。”
房门开了又合,室内又剩了他一人。
夕照落进来,室内的一切变得虚幻,仿佛是个梦。可汤药气与血腥气尚在,肃王知道都是真的。
“母亲——”他望着虚空喊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 *
庆允坐在榻上,含笑饮茶。
过瘾哪!老七那悲愤又无奈的神情,真该寻个画师给画下来,当真是绝妙无比。
他吹开一片茶叶梗,就是伍惠妃死得太容易些了!这个老实妇人,让她死,她就死了,毫无反抗,果然是宫女贱婢,毫无见识。
王贵妃则要激烈多,可再激烈也没用,只是多遭些罪而已,一样是个死。
不知应王得知母妃去世,会是何种表情?看不到,真真可惜!
正想着,刘琪过来,说东宫卫长方长荣求见。
“宣。”庆允放下茶盏,敛容端正坐好。
只见方长荣趋步入内,跪地拜礼,问今夜值守安排。
“你回东宫宿卫。”庆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声音却是和蔼的,“昨晚辛苦了,今儿好好歇息一下。”
“为陛下效力,是属下的荣兴。”方长荣叩首,那模样活脱脱一条猎狗,忠心不二的狗。
谁不喜欢效忠自己的狗呢,特别是刚刚登基,尚未坐稳皇位的庆允,还得靠这狗做事呢。
于是他的声音更加悦耳,“快起来,以后切勿多礼。”
又叮嘱了几句,方长荣就退下了。
方长荣将走,刘琪又过来,说东宫来人,问陛下今晚是否回东宫用饭。
“不回去了,朕有些乏,今儿要早歇。”庆允毫不犹豫地道。
说话间,暮色四合。
灯烛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烛火,根本照不透越来越浓的夜色,也就将将照亮眼前桌案。
案上铺着信纸,右相常青正奋笔疾书。
嗤啦,信纸撕开了口子,长长斜斜的,好像一条伤疤。
正在研墨的管家立即奉上新信纸。
“不用。”右相没有停笔,适才已经撕了几张了,那就撕吧,他心中的愤怒何止这些,恨不得要撕碎那个混账!
也正好让应王明白,必须下定决心,好生准备。
他预感,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 *
夜深了,周遭静寂无声,云彩堆在天上,层层叠叠。
许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默默流泪。
眼泪最是无用,可此刻,她也做不了别的,不能照顾他,更帮不了他。
束手无策,太折磨人了。
唯一一点欣慰就是王太医说他醒了,好生将息,当是无碍。
这话是她下午在灵堂时,听见的。
彼时新君就在堂上,还有诸多朝臣,都听见了。
她当时就忍不住流了泪,却也不敢尽情痛快地哭。现在好了,再无别人,她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眼睛开始刺疼,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她知道不能再哭了,再哭眼睛就没法见人了。
可就是止不住啊。
母亲,他也没了母亲,还是突然的,毫无征兆的,那种悲伤难过要比守在床前眼看着,还要痛苦万倍。
她默默唤着他,很想抱抱他。
但他却在她根本触不到的地方。
触不到,看不见。
* *
翌日,许棠肿着眼睛在灵堂守了一日,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堂上除了皇子皇孙,就是宗亲。
新君只早上上了香,再无露面。
晚上刘琪过来,请大家早早散了,只留下皇孙守灵,许棠等仆从也给留下了。
此夜有些难熬,但中间给新君做了宵夜,凌晨又准备供品,忙忙叨叨的,也就熬过去了。
天微亮,就开始来人了。
他是第一个到的,不过一日未见,人就消瘦了许多,步子也有些迟缓。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只能赶紧垂眸。
接着是右相等一众朝臣。
宗亲也来了。
皇子们也来了。
新君庆允是最后一个到的。
此时,肃王正跪在灵前焚化纸钱。看见他,肃王捏紧了手,但没有犹豫,行了跪拜大礼,“臣叩见陛下。”声音是嘶哑的。
余人也都叩拜。
呼声响彻堂上。
庆允满足地抬手,“平身。”
今日出殡,繁文缛节,忙活了整整一天。
当先帝灵柩运出宫时,王贵妃与伍惠妃的灵柩也跟在后面,一起发送。
长长的队伍从宫里蔓延而出,充塞街道,偏又起了风,那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紧。
等安葬完毕,众人都冷透了,却只能挨着,挨着吃完宴席,才各自回家。
肃王根本吃不下,也没有吃酒,只喝了一碗热茶。回到鸿胪客馆,就有些撑不住。
沐浴毕,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忽然,有人叩门,以为是男仆的,没成想却是陆少英,一身夜行装。
“你怎么来了?”肃王吃了一惊。
“我为甚么不能来?”陆少英上前,打量着他,“别担心,不找你比武。”
说完,从怀里拿出个小瓶,倒出一粒丸药,塞进肃王嘴里,“吃啊,明天,不,今晚你就能行走如飞了。”
“有事?”肃王咽下,又问。
“也不算甚么大事。”陆少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才道,“受俞王之托,来京城看看。他得知你被召来奔丧,很不放心。”
他瞥了他一眼,“俞王担心的不错。”
“俞王他们都还好吗?”
“比你好多了。”
肃王无奈,“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这话是我要说的。”陆少英认真道,“丧仪已毕,你快回肃州去。明早,不,今晚就走。只要回到肃州,天高皇帝远,他能奈你何?”
话音未落,就听院中响起脚步声。
两人一怔,来了三个人!
肃王看陆少英一眼,对方立即闪身进了橱子,手里捏着茶盏。
橱门将将关上,就听鸿胪寺卿叩门,“肃王殿下,刘公公来了。”
“快快请进。”
刘琪入内,见肃王正挣扎下床,赶紧上前拦住。
“殿下,臣此来是传个口谕。”
“陛下请您明日入宫一叙,共进午膳。”
刘琪看着肃王,“殿下看起来很是虚弱,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不麻烦了。”肃王嘶声,“麻烦刘公公回禀陛下,本王明日准时到。”
“好,那请殿下早些歇息,臣就不打扰了。”
刘琪步了出去,门口守候的男仆,打着灯笼在前引路,鸿胪寺卿陪伴左右。
脚步声渐行渐远渐无闻。
陆少英从橱子里跃出,把茶盏放回桌上,对肃王道:“你傻呀,他让你去你就去!”
“他是陛下,我是臣子……”
“尊他他是,不尊他就甚么也不是!”陆少英打断他,“他那点心思,你又不是不知,理他做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肃王坐在床沿上,“他的招数都摆出来了,我不去拆解,或是拆不赢,那就合该做臣。”
“你——”
“你别说了,回去吧,”肃王吐出口气,“我得好好歇一下,从容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