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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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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端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身穿赭黄团龙袍,头戴九梁冠,冠上有金丝编成的二龙戏珠图案,那颗珠子是红色的,鸽子蛋大小,熠熠有光。
他看着跪地的一众臣僚,慢慢开口,“诸位辅佐朕多年,劳苦功高,朕很感激,以后,还请诸位协力并进,守护尚国大好江山。”
案上,殿内四角都点了灯。
这些话在光影中格外清晰,格外有力。
他继续道,“朕要先行一步,宣诸位来,是要交待几件事。”
他看了身旁的刘琪一眼。
刘琪捧着圣旨上前一步,“诸位接旨。”
众人齐齐叩首。
鹤首炉里升起沉水香烟,轻盈缭绕。
圣旨一共三道。
第一道是讲丧仪,从简从朴,不陪葬金银珠宝,三七后谢孝,民间不禁嫁娶;后宫嫔妃,无有生育者遣送出宫。
听着,已有人啜泣,特别是九皇叔,老泪纵横。
第二道是给许棠与刘琪的,许棠此后充任皇孙姜怀谦的厨娘,刘琪仍任内侍总管,在怡和殿侍奉。
这让许棠大吃一惊,她出不了宫了。她愕然抬眼,望向皇帝,就见他目视前方,面带笑容,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她很想拒绝,但众人面前,实在不宜开口,遂决定稍后再说。
第三道是传位太子庆允,右相常青,工部尚书谭大鹏为辅政大臣,协同六部三寺,共佐新君。
此旨一出,众人或喜或惊,但当着皇帝的面,只能谢恩接旨。
只有太子,哭着叩首,“陛下春秋正盛,自当统领天下,儿臣万不能接位。”
没有回答。
殿内安静了片刻。
刘琪上前,将要提示皇帝的,却发现他早已无了气息,不由跪地大恸:“陛下登遐了。”
闻言,九皇叔放声大哭,“陛下——”
众人先是一愕,旋即也哭起来。
这哭声传出怡和殿,冲上浓黑的夜空。
片时,就见九皇叔收了泪,颤着声音道:“诸位,国不可一人无君,先帝旨意明白,还请太子登基继位,主持朝局。”
说着就转身,面向太子叩首,“吾皇在上,请受老臣一拜。”
同着他来的两位宗亲与宗正跟着拜了下去。
同时的,刘琪拜了下去。
工部尚书谭大鹏也拜了下去。
右相常青虽不愿意,可此情此景,也只能拜。
他一拜,余下的人也都急急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庆允大喜,居然如此容易,他看了眼宝座上的先帝,老东西,算你识趣。
他冲众人拜礼,“朕自当勉力,与诸君共护江山社稷。”
姜怀谦一直哭着听着,此时才回过神来,也重重叩首,“父皇万岁。”
许棠跪在角落,惊愕不已,端端片时,换了新君。
他,居然成了新君。
前事闪过,她打了个哆嗦,接下来会如何呢?
* *
一夜忙碌,翌日天明,正式举丧。
宫钟敲响四十五下,与此同时,京城戒严,进出都要盘查。
嘉和皇帝的灵柩停在怡和殿,皇子、嫔妃纷纷前来哭灵,宗亲,四品以上京官前来哭祭。
宫门守卫加了人手维持秩序。
“陛下,请用些粥汤。”马芸柔捧着细瓷碗,递给姜庆允。
两人正在怡和殿偏殿。
“朕不饿。”庆允一身孝袍,坐在榻上,“你先回去,朕还有许多事要料理。”
“让妾留下陪你吧。”她道。
“朕也想,但不行啊。”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明白的。”
“那好吧。”她抱了抱他的胳膊,提着食盒,款款离开。
看着那纤细的身影,庆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旋即唤刘琪进来,吩咐道:“即刻起,无宣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刘琪又道,“右相,谭大人,夏大人求见陛下。”
“让他们等一会儿。”庆允道,“先拿些吃食来。”
吃了一碟山药糕,喝了一碗南瓜羹,庆允才觉肚腹熨帖了些,精神也为之一振,这才让三臣进来。
三臣来,是有两要事请示。
第一件是给诸位亲王报丧的事。
礼部尚书夏赞道:“按照礼仪,亲王当回京奔丧,但先帝要求三七后除服,那最迟二七就得发丧出殡,王爷们怕是赶不及。”
夏赞原是礼部侍郎,文尚书致仕后,他资历最老,就顺阶进位。
庆允问右相,“大人,以为当如何办?”
“国丧期间,需提防延金、小曲作乱,亲王们留在边州,能随时应对。”右相常青缓缓道,“只孝礼不可废,可请王爷们遥祭。”
庆允又问谭尚书,对方同意右相的意见。
“是,右相思虑周全。”庆允道,“可王爷们都不回来,也不太好,王爷们个个纯孝,若不能见先帝最后一面,怕是心里不安,连带的,也要埋怨朕,以为朕不让他们回来。——不如这样,选一位王爷回来,代表诸镇外的亲王,给先帝上香。”
闻言,夏尚书道,“那就请俞王回来。”毕竟俞王明允面对的占国早已臣服,南境相对安稳。
庆允摇头,“还是抓阄吧,这样公平些。我想,任何一位王爷都愿意来送先帝的。”说完就让刘琪做了阄过来。
“右相,麻烦您拈一个。”庆允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右相常青当即从竹筒里抓了一个出来,打开,其上赫然写着个“肃”字。
“很好,”庆允面上闪过一抹笑,“那就请肃王快马加鞭回来。”
第二件是定年号。
夏尚书呈上几张纸帖,上面写着“永安,清平,大兴,延光”等字,请庆允选一个。
“大兴。”庆允毫不犹豫地道。
三人立即跪地,“大昌兴隆,国祚延久。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
“好冷。”张锐一面给金哥喂牛肉,一面跺了跺脚。
今日天阴得厉害,怕是要下雪了,前几天下了一场,不大,但冻积在屋檐上,很是醒目。
“喝水。”他在那铁皮罐里加了温水,丝丝白气溢出,金哥嘎嘎叫了两声。
它身上的金色羽毛有些灰暗,张锐看在眼里,有些难过,不仅抬手拍了拍那小脑袋。
这时,就见一个门卫跑了进来,那紧张的样子,仿佛后面有狼追。
张锐立即从厢房出来,拦住他,“何事如此慌张?”
“天使到了,要请王爷接旨。”
来宣旨的是个队正,隶属东宫卫。宣旨毕,他立即就回去了,连口茶都没有喝,说需要回去复命。
“王爷,您回去吗?”见肃王依旧跪在厅上,张锐过去扶他,却见他泪光盈盈。
“王爷节哀。”张锐道,“属下说句僭越的话,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此次回京,需早做打算。他只召您一个亲王回去,不定打甚么主意。”
管他呢,兵来将挡,于忠于孝,他都得回去,还得赶快。
肃王当即命人备马,又将军务交给张锐与知州,命孙海协助张锐打理府务,然后就登程了,只身一人。
张锐送出三十里,还要同他回京的,被他喝止,“务必守住肃州,小心延金。”
这话不假,根据线报,延金悄悄增兵,还联系过小曲。
虽说国丧期间不兴兵,但这只是对丧主国而言,对于敌手,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肃王单骑加鞭,冒黑前行。
座骑雪飞感知到了主人的焦急,使出全力奔跑。
嗒嗒嗒,嗒嗒嗒,马蹄声惊扰了不少人的清梦,送走了一个个白日,冲破了阵阵寒风。
* *
“陛下,肃王到了,正在宫门外下马。”听见刘琪的禀报,庆允眯了眯眼,这才十日,他就回来了,够快的。
“几个人?”庆允问。
“一个人。”
“一个人?”
“是,一个随从也无。”
哼,样子倒是做的好。庆允从榻上起身,“让太妃们回避。朕这就去灵堂。”
刘琪离开,庆允唤进方长荣,吩咐了几句。
方长荣应着,立即去了。
自从丧仪开始,方长荣就两边走,白日在怡和殿值守,带着五百兵士,晚上则守护东宫。
羽林卫则被调到宫门并宫里各处巡视,晚上才过来上值。卫长冯力虽不满,却也明白,到底方长荣跟了新帝十多年,是心腹之臣。
自己要想取得新帝信任,还需多加努力才是。
* *
太妃们离开,灵堂就剩了几个皇子,皇孙,还有一众仆从。
午后的日光斜射进来,灵帐灵幡微微飘动,空气中满是香烟火烛的气味。
“陛下。”看见庆允过来,十皇子宽允立即拜礼,余人亦然。
“不必多礼。”内心十分受用的庆允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各归己位,然后走到祭案前,上了三炷香。
清香袅袅中,他在案头立定,静静望向殿外。灰蓝的天空有一队大雁飞过。
刘琪在他侧旁三步处垂眸侍立,恭敬端谨。
片时,脚步声响起。
就见一个小内侍,引着肃王过来。
肃王穿了孝袍,头戴孝帽,脚踩孝靴,浑身上下簇白洁净,唯有面上满是尘埃风霜,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沧桑许多。
庆允看着他,咬紧了后牙,如收网前的猎人,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那么……
“臣叩见陛下。”肃王在殿前阶下行跪拜大礼,“臣奉旨来见先帝,不胜感激。”
庆允一怔,倒是学乖了,那就暂且饶你。
“你我兄弟,何需言谢,快快起来,老七。”
闻言,跪在毡垫上的十皇子心头一跳,忍不住悄悄看了庆允一眼,见他面上似是带着笑容。
这个皇兄,他一直都亲近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但现在他是君主,他的后半生掌握在他手中,他自是盼他舒心欢气。
肃王上殿,在灵前上香,叩拜,又焚化纸钱。
泪水滚落,打湿了他的前襟。
此刻,他终于确认,他的父皇归天了。
二十起兵,征战十五载,在位三十五年,以勇武著称的嘉和皇帝,他的父皇,真的归天了。
“父皇——”他忍不住哭出了声,父子一场,缘尽于此,永无相会之期。
他哭得悲切,十二皇子平允,十四皇子恒允也跟着哭起来,接着是皇孙怀谦。十皇子宽允也拿袖子遮住了面。
仆从们纷纷啜泣。
刘琪听着,泪水盈眶,忍不住地望向灵柩,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叹息。
庆允稳稳立着,看众人嚎啕,不劝不拦。
良久,肃王止泪,复又向庆允叩拜,请求晚上守灵。
“你急行回来,定是乏累,暂歇歇息,明日开始守灵不迟。”庆允道,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肃王应是。
随即,庆允命人送他去鸿路客馆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