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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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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针似的雨丝铺天盖地,或红或黄的叶子瑟然飘落。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四场雨了。
一场未干一场又落,就算关门闭窗,也挡不住那冷气滋滋地往人身上贴。
皇帝穿了锦缎棉袍,坐在床边,握着左相杜衡的手,只觉握了根冰锥。
地上明明生着火盆的。
“陛下,老臣想举荐一人,”杜衡声音细弱,他倚在枕上,裹着件驼绸袄子,面容枯灰,全身消瘦。
一转北风,他就病倒了,皇帝得知后,立即遣太医诊治,可毫无起色。
“杜大哥,你安心养病,余事莫要挂怀。”皇帝道。
杜衡轻轻摇头,“老臣要辜负陛下的厚恩了。”
他喘了口气,“工部谭尚书,是务实之人,且认真负责,可协助常相国理事。”
皇帝点点头。
“老臣的两个儿子,都是驽钝之人,适宜守着庄田过活。”杜衡又道,说着咳嗽了起来。
皇帝替他捶背,片时才停。
“谢陛下,”杜衡看着皇帝,泪水悄然滚落,“陛下的厚恩,老臣只能来世再报了。”
闻言,皇帝心下十分凄然,可面上还得撑住。
他握紧他手,“杜大哥,放宽心,太医说了,只要静心调养,慢慢都能好的。”
又说了几句话,见杜衡乏得厉害,眼皮都睁不动,皇帝只好告辞,说过两天再来看他。
回宫的路上,皇帝捧着手炉,靠在暖轿的软垫上,不由就想起了与杜衡并肩闯荡的日子。
“我会一直陪着你。”在两人决定起兵的那天晚上,杜衡如是道,“陪你达成心愿。”
想着,皇帝只觉面上凉凉的,抬手一擦,湿漉漉的。
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真的是弹指一挥间。
他怅然若失,慢慢闭上了眼睛。
刘琪在侧旁侍奉,见状,拿了毯子,盖在他的腿上。
此次出宫,乃是微服,护卫都换了便装跟在四周。轿夫们如常行走,好在下雨天行人稀少,没有开道,倒也不挤。
忽地,皇帝低唤一声,接着抬手捂住了心口。
“陛下。”刘琪一惊,立即上前,“太医在后面……”
“无妨,就是绞了一下。”皇帝慢慢睁开眼,白着脸,“给我热水。”
喝了半盏,脸色渐渐红润,刘琪稍稍松口气,但依旧担心,要宣太医。
“回宫不迟。”皇帝把茶盏递给他,“这过街穿道的,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刘琪立即拜首,称罪。
“你胆子越来越小了。”皇帝笑笑,让他起来。
“这雨还真是没完没了了。”皇帝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又道,“工部谭尚书的履历,你可记得?”
“恕臣愚钝,臣只知道他是应州人,嘉和十年进士,金水河是他疏浚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疏浚金水河,解了京城一下雨就内涝的问题,”皇帝点头道,“当时他上书,朕还不以为然,没成想,竟是一劳永逸之功。”
“他的确有才啊。”
说话间,轿子进了宫,直到怡和殿停下。
下轿时,那雨小了些,可皇帝还是打了个冷颤。
刘琪看在眼里,就要请太医的,皇帝笑他小题大做,“传膳才是正经,朕肚皮都响了。”
不一时,口蘑炖鸡,清炒虾仁,蒸木耳,腌萝卜,紫米饭,苹果瓣,就摆上了榻桌。
皇帝拿起筷子,忽道:“酒呢?”
许棠一怔,来不及回答的,就听皇帝又道,“温一壶,要柿子酒。”
“陛下——”
刘琪的话没说完,皇帝又道,“还不快去。”
“是。”
许棠离开,殿上剩了两人,刘琪给陛下斟上茶水,皇帝瞥了他一眼,“非宴会,午膳不饮酒,朕自个定的规矩,朕知道。——不过,今儿,朕想破例,不成么?”
“陛下日理万机,喝点酒,解解乏是好的。”刘琪低声道。
皇帝哼了一声,“你心里骂朕呢。”
“臣没有。”刘琪立即跪地,“臣只是担心饮酒伤身。”
话音未落,院中响起嗒嗒的脚步声。
皇帝蹙眉,“这些人越来越没规矩了,如此吵闹。”
“容臣出去看看。”
刘琪匆匆起身,匆匆出殿,匆匆折回,噗通复又跪地,“陛下——”
“说,你何时也这般磨蹭了?”皇帝道。
“左相殁了,”刘琪叩首,“请陛下节哀。”
嗒,皇帝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刘琪惊然,抬头,就见皇帝面色惨白,手捂心口。
“宣太医,快!”
半个时辰后,太医王植取下皇帝头、心口的银针,替他盖好被子。
刘琪走近床榻,见皇帝已是睡着了,便让所有人退下。
刘琪同着王植走到外间,将要交谈,就见太子庆允进了殿门。
他是来请安的。
这些日子,皇帝都让他请午安,早晚则免了。
“太子殿下。”两人齐齐见礼。
太子看着王植,“王院判,你怎么……陛下呢?”
“回殿下,陛下龙体欠安。”
尽管王植说得隐晦,可太子还是听明白了,他瞅着刘琪,“此等大事,为何不报?”
“适才忙乱,臣糊涂了。”刘琪顿首,“请殿下责罚。”
太子不语,提脚进了内间,片时出来,道,“本宫自会在此侍奉,你俩当尽心协力。等陛下大安,你俩是头功。”
“遵命。”
当日,皇帝抱恙的消息就传遍了朝廷内外。
倒不是太子不想隐瞒,而是根本瞒不住,先是礼部夏尚书来请示左相丧仪的安排,接着王贵妃又遣人来送菊花糕。
太子都如实说了,同时宣布明日早朝暂歇。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宫中,朝廷,京城,很快就笼罩在一片哀戚中。
哀戚之余,还有丝丝的惶恐,不安,期待。
许棠每日仍做了膳食,送进怡和殿,都是些粥汤,由太子亲自喂给陛下。
陛下吃不多,剩下的,太子都会吃干净。
每当看着太子就着自己的碗筷用饭,皇帝的眸光都会微微一亮。
这日,太子将把鱼汤喝完,忽听皇帝唤他。
“太子——”
他一怔,脸上旋即挂上笑容,“陛下,您,您可大安了。”
他走到床侧,跪下,握住皇帝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皇帝伸手摸摸他脸,“辛苦你了,回去沐浴,好好睡一觉,晚上过来。”
“儿臣请太医过来——”
“不用,朕的身子,朕知道。”
太子离开,皇帝让刘琪扶他起来,又让许棠等人退下。
殿门合上的瞬间,许棠听见了“拿笔墨”几个字。
回到尚食局,许棠既高兴,又隐隐有些担忧。皇帝虽然看起来精神抖擞,可那目光太亮了,就像突然拨亮的灯芯子。
她想到了一个词,不由心下一凛。
她去枕旁拿了手炉,炉里尚未放碳火,有些冰。她捧着它,紧紧的,室内很静,只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忽然,就听小胜子喊她。
“来了,来了。”她急急把手炉放好,出去,“怎么了?”
“陛下要吃山楂酪,你快点儿做。”
“山楂酪?陛下吃汤药,不能吃酸的,太医嘱咐过的。”许棠道。
“刘公公吩咐的,准没错,你做就是。”小胜子道,“耽搁了,咱都得受罚,快呀。”
许棠眨了眨眼,心头一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陛下还要吃甚么吗?”她问。
“刘公公没说,你就做山楂酪,快呀。”
许棠以最快的速度做好,送进了怡和殿,就见皇帝端坐在御案前,正在批示奏折。
“嗯,不错,你的手艺见长。”皇帝接过她奉上的瓷碗,边吃边点头。
前年起,皇帝用膳时,也让她侍奉,不全依仗刘琪。
“陛下,”她看他一眼,问道,“陛下晚膳想吃甚么,婢子去做。”
“晚膳,不用了,朕要好好睡一觉。”皇帝把山楂酪吃净,把碗递给她,“让他们收了,你留下来,替朕研墨。”
研墨?这可是刘公公的活儿,今儿怎么吩咐她了呢?
许棠虽纳闷,却也不敢问,不过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原来刘公公顾不上,他很忙,忙着替皇帝找衣裳。
等那里里外外,袍衫袄裤都齐备后,皇帝也搁下笔,御案上所有的折子都批复完毕了。
“替朕更衣。”皇帝慢慢起身,慢慢走到花梨榻侧。
刘琪应是,声音听起来有些颤。
许棠避让了出去,在殿门外守着。
其时日已西沉,院中阴影叠叠,地上积水未干,小太监正在点灯笼。
没有风,但冷气逼人。
许棠暗暗搓了搓手,忽然就见殿门大开,右相等人大步而入。
她怔然,赶紧跪在侧旁。
“臣等拜见陛下。”右相一行人齐齐跪地。
殿里没有回声,也不见刘琪出来,右相他们就那样跪着。
接着,九皇叔等人来了,也是跪地请见。
十几号人,把殿前阶上挤了个满满当当。
许棠缩在个角落里,屏息敛气。
片时,刘琪出来,先请九皇叔进去。
一刻钟后,又请右相进去。
右相将进殿,太子来了,携着皇孙,也跪在阶上。
这么多人,却是一点动静也无,只有天际传来的鸟雀归巢声。
殿门又开了,刘琪出来,“陛下宣诸位入殿。”
看着那鱼贯而入的身影,许棠有些拿不准,自己是离开好呢,还是继续守着,结果就听刘琪唤她,“许棠,你也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许棠的心莫名就跳了起来,仿佛小鼓给重重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