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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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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停在皇宫金凤门前。
车帘被卫兵掀起,太子庆允步出车厢,踩着车凳下了车。
他已换了身洁净簇新的杏色团龙纹锦袍,发髻也重新梳拢了,洗过面,涂了一层面脂,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俊美。
好像这几日,他不是作为嫌犯被监禁在宗人寺,而是去宫外游玩了一圈。
他看了眼朱红宫墙,悄悄捏紧袖中手指,大步走入宫门。所过处,卫兵齐齐跪地拜礼。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好像一截线。
到达怡和殿时,正见左相从内出来,他提前两刻钟回来复旨。
两人见礼后,左相匆匆离开。太子掸掸袍袖,跪地,朗声道:“儿臣求见陛下。”
话音未落,刘琪急步过来,扶起他,“殿下请进。”
殿内,香烟缭绕,暖风扑面。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他行大礼,却没让他平身。
“案子是结了,但你也要反省。”皇帝沉声道,“做事不谨慎,才会给小人以可乘之机。你是储君,时时刻刻,都要为臣民表率。”
“是,陛下教训的是。”太子端正跪着,“儿臣谨记在心。”
“可觉得委屈?”皇帝问。
“没有。但给陛下添了麻烦,心下甚是不安。”说着,太子叩首,“以后定不会了。”
“如此甚好。”皇帝挥挥手,“回东宫去吧,好生歇息,明日准时上朝。”
“儿臣遵命。”
慢慢退出,慢慢走着,从背影看,太子一切如常,甚至比原先更挺拔了些,可若贴近了,就能发现,他的脸色正在变白。
一点点的,好像有雪粒子弥漫。
等到了东宫大门,已是面白如纸,连嘴唇也变得枯干。
“恭迎殿下。”方长荣率卫兵跪地,朗声道。
“都起来。”太子立定,看着众人,抬手拍了拍方长荣的肩膀,“尽忠职守,当赏。”
“守卫东宫,是属下的职分。”方长荣坚声道,“我等誓死追随殿下。”
“我等誓死追随殿下。”兵士们立即道。
太子点点头,走进了宫门。
太子妃正立在前殿阶上,看见他,立即迎了上来,“殿下。”
她扶住他,红了眼圈,“殿下受苦了。”
“备热汤,我要沐浴。”他道。
他洗了许久,久到太子妃都要进去查看了,却被拒绝。
“马上就好,不要担心。”他道,声音听起来如常。
又过了一刻钟,他走出浴房,只穿了件白色绸袍,长发散开。
日光下,有些晃眼,有些飘荡。
太子妃看见,立即拿了狐裘,给他围上。
两人回了寝宫。
太子妃斟了热茶给他,又让人拿来膳食,都是他爱吃的。
但他一点儿胃口也无,只是喝茶。
“谦儿呢?”太子放下茶盏,靠坐在榻上,问道。
“还在学堂,这几日他都没有停课。”
他揉揉太阳穴,“让你们受惊了。”
“说哪里话。”她抱住他,“我们是一家人,生死与共的。”
又是一个死字,大家都以为他活不成了么?
“我死不了。”他冷声道,“他们都没有死,我更舍不得。他们欠我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闻言,她笑了,放心的笑。他还是他,那个器宇轩昂,不屈不挠的他。
她忍不住抬头,想亲吻他,却听他道,“帮我梳头吧。”
他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道粉红身影,“王得济,是何时安排的?”
“在咱们成亲前。他是我家马夫的儿子,我父亲见他聪明,就除了他的奴籍,还让他读书。”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可惜,父亲没能看到他中举。”
她父亲在她成亲的第二年就病逝了,她母亲伤心过甚,三日后也跟着去了。
她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自此,她家就没落了。
“他进宗正寺,也是岳丈安排的?”太子又问。
“这倒不是,是陛下点选的。”她把手中长发绾成髻,拿金簪簪住,“他入宗正寺后,悄悄送过拜书,说愿意孝犬马之力,我当时没在意,也就没对你讲。这次,却是多亏了他。”
“卫长拿了你的手书,给的他?”他又问。
“是。何老板,也是卫长安排的。”她坦言,“可惜太仓促,银子来不及转走。”
“不过些身外之物,”他道,“还会有的。”
她抱住他腰,柔声道:“你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他轻轻点头,“会更好的。”
话音未落的,一口鲜血从他嘴中溢出,滴在台子上,溅在他雪白的袍子上,吓了她一跳,就要宣太医的,却被他拦住。
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嘴角,“没事,吐干净才好。——此事,不要对别人说,一个字也不许露。”
“可是……”她担忧地握住他手。
“陛下命我明日早朝,我必须去。”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让他们知道,本宫倒不了,本宫是株大树,根深枝茂,他们的妄想根本成不了。”
一场大案就此终结。其速之快,一如其势之猛,都令世人措手不及。
但看着那审决结果,众人还是拍手称快,赞叹圣上严明,不姑息养奸。
始作俑者,安州何家,男丁全部流放,女眷入教坊司,财产籍没入官。
光禄寺卿顾承恩,监守自盗,知法犯法,诛灭三族。
何老板身死鞭尸,财产籍没,家眷或徒刑,或戍边。
人证肉铺、米铺两老板,算戴罪立功,只罚银万两。
“知道何家搜出多少银子吗?”小胜子立在厨房门口,问许棠。
许棠正在洗鱼,笼屉里蒸着枣糕,甜气压过了腥味。
见她摇头,小胜子立即道:“一百万两,这只是现银,还有各种细软。我的天,一百万两,我十辈子也花不完哪。”
“你说,他们要这么多钱作甚么呢?”他又道。
许棠依旧不答,人心无足,说甚么也没用。
“还有顾大人,都是朝廷命官了,还做这勾当。”小胜子拢了拢手,“自己身败名裂不说,还牵累整个家族。他当是后悔了,头砍下来,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闻言,许棠打了个冷颤,无法再看那鼓睁的鱼眼。
“这鲤鱼打算怎么做啊?”小胜子问,也不等她回答的,又道,“红烧吧,皇孙可真有口福,刘公公早去文华殿候着了。”
话音未落的,就听小贵子喊他,他当即一溜烟地去了。
耳边安静下来,只有日光落在她面前的水盆里。
她忽就停了手,不想再做甚么御膳,只想,只想出宫去。
太天真了。
果然,皇宫才是世上最危险的地方。
她笑自己傻,可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入宫的。
那么,现在能做的,就是更加小心。
“答应我,以后切不可冒险,照顾好自己,等着我,我一定带你出宫。”
记起他的话,她的心才平静了些,消散的勇气复又聚拢。
“殿下。”她默默唤道。
* *
“王爷,您试试。”张锐拿了一块烤好的鹿肉,奉给肃王。
鹿肉是应王送来的,随肉而来的,还有二十坛酒。
这是应王第一次在非年非节时送礼物,王府门卫看到时,很吃了一惊,但也欢喜,更欢喜的是王爷让收了,还分给了弟兄们。
“没熟吧?”肃王拿小刀割了一块,放进嘴里。
“没熟吗?我尝着正好呀。”张锐纳闷地看着盘中肉,就要试试的,却见小校进来,奉上一份邸报。
“你们吃。”肃王让小校拿了湿布巾来,擦了手,当即开始翻看。
张锐立即识趣地退下了,一出厅,就给金哥拦着,抢他手中的鹿肉。
“这是王爷的,你也敢吃。”他急的拍它。
它一抖翅膀飞上了屋檐。
邸报上详细记录了太子贪墨案的始末。
肃王看着,眸光微黯,但旋即释然。
这个结果,既断了太子的一条臂膀,也充盈了国库,虽不尽如人意,但也能接受。
忽地,他目光一滞,那是一条辞官的消息。
礼部文尚书辞官了,理由是年老失察,不堪重任。
皇帝准了。
邸报上没说他失察甚么,但肃王当即就懂了,他是顾承恩的上司啊。
虽然光禄寺采买的价目都是直接报给户部的,根本不经他手,但他还是自责自疚。
好官的通病啊。
肃王放下邸报,暗责自己失了算计,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好事。
毕竟能离开是非之地,回到故土,颐养天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心里也就释然了。
他唤来小校,让从库房取千两银子,并布匹等物,给文尚书送去。
“王爷,有信要带吗?”小校问。
肃王想了想,取笔墨,写了一封短书,真的很短,只有三句,“把盏东篱,悠然畅意。抒怀且咏,并啸以歌。神明张耳,天地俱羡。”
待小校一行人出了府门,肃王也骑上雪飞,并不让人跟随,径望城北而去。
那里有一座孤山。
山不甚高,往南能俯看全肃州城,往北,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原。
其时,山间林木还未吐芽,寸草却开始返青。
青色连成一片,直达灰蓝的天际。
肃王下马,拿出紫竹箫,开始吹奏。
婉转箫声中,雪飞仰天长嘶,飞走的鸟雀复又归来,林间变得热闹。
风从天地相连处涌来,扑在面上,凉凉的,但不冰人。
嘉和三十二年的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