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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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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和殿里温煦如春。
皇帝坐在花梨榻上,手中拈着个黑子,半响才放在棋盘上。
“姓何的死了?”
“是,畏罪自尽。”左相杜衡立在榻侧,躬身应道。
“死了好,死了干净。”皇帝靠在榻背上,“他是哪里人?”
“安州。”
“安州?”皇帝瞥了左相一眼,“他一个钱庄老板,怎么就有胆子收纳库银?继续查,一定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
闻言,左相跪地,“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可擅动,还请三思。”
“太子怎么说?”皇帝不答反问。
“老臣还未去宗正寺,没有见到太子殿下。”
“你信他没有贪墨吗?”皇帝又问。
左相哑然。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他做的事,朕有数。”
每年,四时八节,太子呈敬的礼物都是诸皇子中最好的,也是最贵的,如今年的金丝楠木十二扇屏风,至少需要五千两银子。
他没有封地,日用银子不超过百两,那么,这礼物是怎么来的呢?
看在他的孝心上,自己一直装作不知,可现在闹到了明面上,再不过问,就说不过去了。
臣民都看着呢。
“杜大哥,你的担心,朕也明白。”皇帝又道,“那裴谨不过个言官,再厉害也不可能找到人证,那两个人冒着族灭的风险站出来,也是难为他们了。”
左相叩首,“陛下圣明。”
“这件事必须得处置,让太子知道人外有人,以后小心做事。让他们也知道,朕还没糊涂。”
“请陛下明示。”
“你起来说话。”皇帝示意左相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左相听着一怔,“何家乃太子母族,如此,太子会伤心的。”
“伤心了,就长记性了。”皇帝道,“事不宜迟,立即动手。”
“是。”
左相走后,皇帝觉得腹饥,命人传了膳。
* *
是夜,飞鹰卫赶赴安州的消息,传入了右相府中。
右相常青愕然跌坐在圈椅里,他抬手重重拍上书案,“陛下糊涂啊,居然如此姑息太子,尚国危矣。”
“那咱们怎么办,老爷?”心腹管家问道,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陛下定会派人护住太子。此时,切忌轻举妄动。”
常青想了想,又道,“通知所有人,静观其变,露过脸的,明天务必出城,没有通知,不许回来。”
“是。”管家立即去办了。
书房里剩了常青一个。
他拢了拢身上的长袍,“可惜了,如此好的机会,还是不能撼其一二。”
他看了眼窗外的清冷月色,“肃王殿下知道了,会作何想呢,也会失望吧。”
此时,肃王正在野狼镇的一所弥勒寺中。
寺在镇子的西北角,周围是空阔场地,无有民居。寺里本有四五个和尚的,但被张锐请走了,说是他们一行人多,要占用所有静室,请他们拿着银子,去镇上寻个客舍住。
和尚们很是纳闷,既然有银子,为何不住旅店,非要来住庙呢,这庙里的条件并不好,低屋窄房的,还没有酒肉。
可看着张锐手中的剑,和尚们甚么也没说,也没问,当即就走了。
张锐命卫兵把马车赶进庙院停好,歇脚喂马,孙海拿了米菜,去香积厨下料理。
肃王入正殿,给弥勒佛上了香,“叨扰宝地,还请见谅。”
今日一入镇,他就发现有人跟踪,张锐也发现了,于是当机立断,不住客馆。
“王爷,且请坐。”张锐拿了捆柴火入殿,燃起,又寻了个铺团过来。
“一会儿,且让属下试试剑。”张锐立在火堆旁,看着月光下的庭院道。
他练的是长英剑,已经练习十二年,自觉大有进展。
肃王道:“来人不少。”
“那也不怕。”张锐挑眉,“都来了才好,一次杀个干净。”
每次回肃州,都要被这些恶贼围追,好不烦人,王爷却总是放过他们,这次绝不能再手软。
张锐又要说甚么的,却是耳朵先动,有细风从院墙外吹来,是那种轻功带起的细风。
他立即执剑在手,凝神以待。
肃王也察觉了,也抬眼望着院中。
那风越来越密,挟着利刃的寒气,听听,就要到墙头了,却突的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当当的刀戈声。
肃王、张锐俱是一愣。
“谁出去了?”肃王以目问张锐。
不等张锐回答的,就见卫兵提刀奔到殿前,三十人,一个不少。
肃王捏了捏手指,“都不要动,除非他们进来。”
饭香飘来,清冷的空气中多了一丝暖意,但旋即就被血腥气冲散了。
血腥气越来越浓,熏得月亮受不住,躲进了云层里。
与此同时,那刀戈声消散了,散的干干净净。
四周静寂如斯。
忽地,一道黑影蹿过院子,兵士们将要围上去,却听见了“喵呜”声音。
“王爷,我去看看。”张锐道。
“不用。”肃王给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饭好了吧,咱们且吃饭。”
尽管肃王如是说,张锐到底按捺不住,借着去端饭的时机,跃出了院墙。
墙外空空静静的,场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一道道长痕,拖拽形成的那种。
他打起火折子仔细看了许久,找到了两缕蜷曲的头发,四根细针,别的就没有了。
他将要把头发与细针揣进怀里,就听有人道:“拿来。”
却是肃王。
“王爷——”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肃王看着他,面色如常。
张锐立即跪地,“属下不放心,这才出来查看,还请王爷恕罪。”说完,把头发与细针呈上。
“又是曲发,细针,”肃王伸手拈了拈,那曲发竟渐渐变直。
张锐一怔,“不是自来卷。”
“也不是火钳烫的。”肃王轻轻点头,“是了,硼砂也能令头发卷曲。”
他轻轻一笑,“行了,回去吧。”
张锐又是一怔,自己违抗命令,不用受罚了么?
“情有可原,起来吧。”
张锐拜谢,起身,随着肃王往寺中走,“会是何人呢,我是说那些斩杀贼匪的人?”说着看了眼凌乱的地面。
“不知道,也许是贼匪的对手。”肃王淡声道,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又露面的月亮。
* *
日光明媚,银杏树枝头的芽苞毛茸茸的。
树下一把圈椅,太子端坐其上。
这几日,他时不时都会在院中静坐,毕竟屋内太狭促了,憋闷得慌。
兵士守在四周,就在他来此处的当天晚上,原本守在院门外的卫兵忽地进了院中,他抗议,却是无效,因为宗正令不在,卫兵长只说是奉旨行事。
一个“旨”字令其不解,陛下到底要做甚么呢?
怕他自戕?还是担心有人劫狱?
如此兴师动众,却迟迟没有审问自己,不会把他这个太子忘了吧?
他看着净蓝的天空,揉了揉额头。
忽地,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院门外。
接着是门锁开启的咔哒声。
太子听着,收回目光,盯住了门扇。
门开处,一个绯红身影走了进来,却是左相杜衡。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杜衡说着,跪地拜首。
只有他一个,那宗正令并未进来,守在门外,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也不见,不是审讯么?
太子纳闷着,就听杜衡又道,“老臣是奉陛下之命,来见殿下的。”
那就是钦差了,太子回过神来,他可是个嫌犯呢,于是起身,亲自扶起左相,“大人快快请起。”
杜衡称谢,又道,“老臣有话要同殿下说,请殿下移步。”
说完,命卫兵们退下。
两人进了屋内里间。
此处只有一张凳子,太子请左相坐了,自己坐在床侧。
左相环视一圈,低声道,“殿下受苦了。”
“这不算甚么。”太子看着他,“不知大人要问甚么?本宫没有贪墨,大人明察。”
左相心中一凛,拢了拢袖子,“老臣相信殿下,陛下更相信殿下。——此案已经查清了。”
太子眸中闪过一道光亮。
左相继续道:“是何文打着殿下的幌子,指示顾承恩挪占库银的,何文家中搜出了库银千两,其余的,或是挥霍掉了,或是做了生意本钱。”
太子听着,浑身变得僵硬,连舌头也不很听使唤,“何文……哪个何文?”
“安州何文,他仗着是太子的舅父,这些年横行乡里,做过不少恶事。”左相慢慢道,“他已经招认,侵占库银是死罪,陛下念在情分上,判其流放……”
后面的话,太子听不清了,他只觉脑壳嗡嗡大响,好像天下所有的马蜂都钻了进来。
他很想捶打脑壳,却是不能,因为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失仪。
不能失仪,不能露出任何悲伤的神情,否则陛下会生疑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视线有些模糊,模糊中母亲的声音跳了出来。
“你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尚国之主。主,是甚么,就是自己能掌控一切,掌控一切的前提,是能掌控自己。”
舅父的叮嘱也响了起来,“何氏一族永远效忠殿下,不管殿下需要甚么,都只管拿去。”
他眨了眨眼,见左相正望着自己,那目光深沉,似乎还有一丝忧虑。
他不由轻轻一笑,“如此,本宫的罪名就洗脱了。真是辛苦大人了。”
他立起来,“本宫可以出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