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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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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许棠。”
这话如一记重锤,敲的许棠头嗡嗡响,心慌慌跳,她一动不敢动,好像被定住了。
她不动,他也不动,两人就那样立着,如一尊塑像。
忽然,她抬手拉住他袖子,扯着他就往里走,走到床边,将人按在床上,又拉过被子盖好。
他怔然,就听她压低了声音,“您躺好了,别动,小心给人看见。”
闻言,他忍不住地笑了,拉住她手,“你怕吗?”
“嗯,”她急急点头,“擅闯皇宫,可是……”那两个恐怖的字眼她没说出来,却是记起了另一件事,“您怎么进来的?”
“翻墙啊。”
她更怕了,“有没有被羽林卫瞧见?不行,您快走吧,趁他们追来……”
嘴被掩住了,温热的手掌贴上柔软的双唇,两人俱是一颤。
“无妨。”他说着,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此处,我来去自如。”
她睁大眼睛,“真的?”
“带着你也一样。”他握住她两手,“跟我走,去肃州,你会喜欢那儿的。”
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定定地看着,眼中泛起泪花。
“你不愿意?”他问。
“婢子……”她哽住,半响又道,“殿下,殿下……”
“你按我说的做,没问题的。”他压低了声音,就要说那计划的,却被她打断了。
“殿下,婢子得留在宫中,婢子答应了陛下的。”她道,“我不能食言。”
他愕然,“答应陛下?你答应甚么了?”
“留在宫中服侍,直到……”她说不下去了,泪珠滚滚而下,落在衣襟上,他的手背上。
他的心也被打湿了,他看着她,声音微颤,“为甚么?”
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肩膀抖得厉害。
一个念头闪过,他眸光一闪,立即问道:“是不是为了福康?”
没有回答,只有泪珠滚落的滴滴答答。
他抬手将人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她再绷不住,哭出了声。
此时,外面起了风,吹得铁马叮当,枝叶乱摇,雪粒子嗒嗒地扑上门窗。
夜色更浓。
良久,怀里的人安静下来,慢慢抬起头,四目相对间,两颗心同时急跳起来,两人都听见了,都没有掩饰,任其跳着。
她攥紧了他的袍子。
他箍紧了她的细腰。
“殿下——”
他喉头滑动,“为甚么要做这种傻事?”
“有情人合该成为眷属。”她道,声音虽闷,语气却是坚定,“这么多年了,他们早该在一起的。”
之前,在小于山上,见徐安求死时放不下福康的惨然,她大为震惊,也就明白了福康不愿嫁陈王子的真正原因。
她觉得自己要做些甚么,必须做些甚么,否则良心难安。
“也是报答徐安的救命之恩。”她又道,当时,若无徐安张锐及时赶到,他们俩不定能活下来。
“那你呢?”他又问。
“我?”她有些懵,“我……”
“你就不想跟情郎成眷属么?”他注视着她。
她没有闪避,迎着他的目光,“这样就很好了,婢子很知足。”
回答她的是一片滚烫,滚烫的唇贴上了她的,她一颤,就僵住了,再不能动,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复又将人拥在怀里。
她有些迷迷瞪瞪的,只觉唇上辣鼓鼓的,好像吃了辣椒,但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安然。
“许棠,”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地,“答应我,以后切不可冒险,照顾好自己,等着我,我一定带你出宫。”
“殿下,”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殿下,殿下。”
他笑了,很开心的笑,抬手揉揉她头。
“对了,您饿不饿?”她忽记起甚么,仰头看着他。
“饿。”他如实道。
“那您吃——”她怔住,虽然厨下有食材,却不能动,她这儿也没甚么吃的。
想了想,她从怀里拿出两颗豆酥糖,万分歉然,“只有这个,您将就一下。”
他笑笑,拈了一颗,放进嘴里,下一瞬,却又噙住了她唇,轻轻的,柔柔的,一下叩一下的,好像鸟儿啄食。
忽地,她只觉嘴里多看甚么,一舔,却是颗豆酥糖。
“殿下,”她红了脸,不敢看他。
“投桃报李。”他笑。
风更大了,窗扇吱呀有声,远远穿来更鼓声。
咚,咚!咚,咚!
已是二更。
他按住她肩膀,“我得走了!张锐他们还在城外客店等着,再晚,他该找来了。”
“您小心。”她握住他手,“不要牵过婢子,不要再冒险了。”
他没说甚么,只忽地抱住了她,紧紧的,紧紧的。
“许棠——”
“殿下——”
他稳住心神,“你再添些碳,莫要冷了。”
“嗯。”她起身走到火盆盘,将拿起钳子,就觉一阵细风从背后吹过,她没动,就那样弯腰立着,良久,才慢慢回头,床侧空空如也,一床被子凌乱铺开,松香弥漫。
* *
雪粒子一直下,直到十三才停。
人都说,天公作美,因为从这天开始就要赏灯了,一直到十五,整整三天。
宫里也很热闹,皇帝在福禧宫宴请了诸位妃嫔,把占国进贡的沉香宝石赏了下去,许棠奉命做了元宵,芝麻、花生、红果,三种馅的。
元宵节一过,年节就算过完了。
十六,皇帝开朝听政。
年后第一天上朝,皇帝有些不习惯,只觉肩麻腰酸,撑着坐在宝座上,只想早点退朝。
第一天嘛,按例就是君臣见个面,又没有军情灾报急务,别的事,慢慢来就是。
谁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出班奏道:“臣有事要奏。”
皇帝抬眼,见是裴谨,不由恼火,这家伙,定是要弹劾人的,就这么急,一天也等不得!
但律令是自己的定的,言官弹劾纠察的职权也是自己给的,皇帝耐住性子,“讲。”
“太子贪墨,借光禄寺少卿顾承恩之手,敛财十万余两,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依律裁制。”
裴谨的话说完,堂上安静至极,只有香烟袅袅升腾。
“陛下——”见皇帝不声,裴谨又开了口,但旋即被皇帝打断。
“朕听见了。”皇帝望向左首的太子庆允,“太子,此事当真?”
太子的背上出了冷汗,脸色也是青的,但他咬牙回道:“绝无此事,儿臣冤枉。”
“太子殿下,人证物证……”
“裴谨,朕没问你!”皇帝喝道。
“陛下,此乃大事,关涉社稷民生,绝不可含糊而过。”裴谨坚持,“十万两,三个县一年的贡赋,四万受灾百姓半年的口粮,若就此放过,何以正律法,慰民心!”
“朕说不查了么?”皇帝瞅着他,“你如此啰嗦,不是耽搁查办的功夫!”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裴谨说着,叩拜在地。
皇帝不再理他,看向顾承恩,“顾大人,你怎么说?”
顾承恩哆嗦着出列,噗通跪在地上,“臣,臣,臣冤枉。”
“好,你们都冤枉,那就去大理寺说个明白,洗刷冤屈。——左相,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你们会同宗正寺令,共同审理此案,务要审查明白,不可诬攀,不可宽纵,十日内,朕要看到奏报。”
* *
尚食局,许棠一直候着,准备等陛下下朝就呈上早膳,可左等不见传宣,右等也不见传宣,实在忍不住了,就去问小胜子。
“吃甚么呀,陛下气坏了。”小胜子一脸惊慌地道,“正在殿里发脾气呢,刘公公都劝不住。”
“谁感给陛下气受啊?”许棠纳闷。
“你还不知道呢,太子,太子出事了。”小胜子压低声音,“东宫麻烦了。”
作为嫌犯,太子被请进了宗正寺的静院,一所独门独户的院子,由重兵把守,院门的钥匙挂在宗正令身上。
入院前,宗正令让人搜了太子的身,为的是以防万一,毕竟这里有过人自戕。
太子虽怒,却没有法子。
院中只有两间窄房,外间摆着一桌一凳,里间是一张木床。
地上窗台皆是灰尘。
宗正令请太子稍候,说马上就有人清扫。
太子只看了一眼,就退到院中,在那株银杏树下立定,再不理周围人的进进出出。
空气冷冽,但日光不错,他仰首看天,灰蓝的空中朵朵云彩浮动。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储君太子,此刻却身陷囹圄。
哪个环节出了错呢?
顾少恩么?不,不会是他,那,会是谁?大槐洞的人都被灭口了呀,包括鬼十三,那些银子就是给他们用的,他们人都没了,何来人证?
他想不通,也就不再想。
发生的事,多想无益,还是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吧。
绝不认罪。
绝不自戕。
人死了,就甚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翻身的机会。
他吸吸鼻子,空中仿佛有血腥气。
十五年前,第一任太子,他的兄长,陛下的长子,就是在此处自行了结的。
他是被告与朝臣勾结,图谋不轨。
他太爱惜名誉,决心以死明志,就撞壁而死。
他见过他的遗体,惨不忍睹,那样俊美的容颜,那样年轻的身体,就那样脏污蜷曲地去了。
他才不要。
从入住东宫第一天起,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登上皇位,一定。
“殿下,您请室内歇息。”宗正令过来,谨慎地道。
他大步入内,见床上多了铺盖枕头,地上有水湿的痕迹,此外并无他物。
“拿个火盆来。”他道。
“这……”宗正令犹豫着,还从来没有人提此等要求,这是坐监,又不是住客馆。
“你可请示陛下。”他道,“还要茶水。”
宗正令看着他,半响,应了个“是”。
很快,茶水送了进来。
太子喝了一口,微微蹙眉,自己是被直接带来的,都没有时间回去跟她交待一声,她,还好么?宫中可净是些势力的东西。
得想法给她捎个信才好。
可托付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