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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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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宫里喜气洋洋。
福康一早起来整装理容,待怡和殿喜饼送来时,她已整备完毕。
凤冠霞帔,粉面朱唇,浑身上下,闪耀着动人的光泽。
“这么多?”看着食盒里那四碟喜饼,她微微一怔。
“多吃些,陛下的心意,吃不了的,带上。”母亲伍惠妃柔声道,她的眼睛红红的,显见是落了泪的。
“也对。”福康端出一碟,让母亲跟兄长同用。
肃王已吃过了饭,但还是拈了一块梅花形的在手,一咬,莲蓉的,清甜美味,两口就吃没了。
他不由一笑,暗叹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用过喜饼,就到了未时,也就是辞亲的时刻。
根据钦天监的择定,福康需未正出宫,酉时过门,酉正礼成。
福康跪地,辞别母亲,又辞别兄长。
惠妃的眼泪又一次涌出。
肃王心下也是难过,此一别,要再见,就真不知何年何月了,但到底是喜事,也就笑笑,扶她起来。
“去吧,去拜别陛下,别误了吉时。”惠妃擦了一把眼泪,道。
福康红了眼圈,“母亲多多保重!”
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再多的言语也无法表达谢意,她也不再多说,随着兄长,去了怡和殿。
与此同时,她的行囊嫁妆也开始装车,由宫女们抱着,抬着,一件件地拿出去,交给燕门外的军士。
军士是从羽林卫调拨的,将会护送公主直到利州的家中。
惠妃在旁看着,看着越来越空荡的沁芳阁,忍不住地再次落泪。
“娘娘,这是公主让交给您的。”一个宫女抱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箱子道。
惠妃纳闷,让打开,只见里面是六锭元宝,两根金钗,两根玉簪,还有一封信。
“母亲,女儿的一点儿心意,务要收下。女儿不孝,不能陪在您身边,请您宽心,多加餐饭。这是女儿新家的地址,方便时,还请来信……”
惠妃看着,泪珠滚滚而下,落在纸上,晕染了字墨。
年前,她就给过她,她不要,说她此去万里,要成个小家,用处多着呢,结果她还是给留下了,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梯己。
* *
“儿臣谢陛下厚恩。”怡和殿里,福康跪地叩首,“愿陛下万岁长安,喜乐无忧。”
皇帝端坐在花梨榻上,看着那个红色身影,“此去就是徐家妇,当恪守妇道,孝敬公婆,襄助夫君,谨持家业。”
“是。”福康道。
皇帝点点头,许棠端了茶水走到公主身边,福康端起一盏,敬奉给陛下,然后端起一盏,自己慢慢喝了一口。
好喝,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肃王立在侧旁,静然观看。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紫缎袍,玉冠,云纹靴,立在那儿,好像一枝紫竹。
他注意到许棠,她似乎也哪里不同,虽然还是双螺髻,石绿绸袄,蓝绸褶裙,啊,胭脂,她的唇上涂了胭脂,柔柔的红,那种水蜜桃的红。
他眸光微闪,心一跳。
“去吧,别耽搁了吉时。”皇帝喝了半盏茶,将茶盏放在榻桌上,轻声道。
福康立即把手中茶盏交给许棠,应是,再次叩首,辞别。
肃王也叩首,兄妹二人一起退了出去。
“这下行了吧,拿折子来。”皇帝道。
刘琪示意许棠并宫女太监都退下,自己上前,低声劝道,“陛下,今儿才初六,那几本折子又不急,还请好好歇歇。过几天,春气来了,您又该乏了。”
“还真是,这几天净喝酒了,”皇帝道,“那成,朕就歇歇,你替朕捶捶腿。”
“是。”
* *
一出怡和殿,许棠就急急去寻那两人身影,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两人已是走远,只看见了一队喜娘,一顶喜轿,一抹紫影。
原来,在福康辞圣的时候,喜轿就在殿外候着,待她出来,当即由喜娘盖了红盖头,上轿就走。
肃王随在轿侧。
一行人一直走到金凤门,门外停着结彩马车,徐安身穿吉服,带雁翎郎官帽,骑在高头白马上。
门里到门外,铺着红毡。
喜轿停在门里,福康下来,扶着肃王的手,慢慢走到门外,走到车前,慢慢登车。
徐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都忘了同肃王行礼,还是听了礼生的提点,这才慌忙拱手。
肃王点头致意,随即上马,押着嫁妆先行。
礼生一声“起轿”,车轮转动,徐安拨转马头,带着新妇离开。
公主出嫁,向来是万众瞩目的,何况福康还是下嫁。
只见街上满满挤挤的人,都要看那十里红妆,看那肃王殿下,看那幸运驸马。
来时就被看了一路,此时徐安已经习惯了。他握住缰绳,目视前方,听不见叽叽喳喳的议论,只是有些着急。
急着拜堂,急着掀盖头,急着看她。
真是她吗!
而稳坐车中的福康也是急的。
急着看他,好好看他。
人就是这样奇怪,明明这么多年都等了,这几个时辰却觉得漫长难捱。
听着车外那喧嚷,她抱紧了手中的红盒子,盒中装着千层糕,寓意新人步步登高,日子越来越好。
可再急,也得按仪程来。
福康下嫁,没有建公主府,新房就设在鸿胪客馆中。
此时,文尚书,鸿胪寺卿,光禄寺卿,已带着从人在客馆门口迎候,客馆内外,张灯结彩,分外喜庆。
远远看见肃王,文尚书立即命乐手吹打起来。
肃王骑马近前,三人见礼,安排嫁妆入内,沿着馆内长路,依次摆放,绵延至新房所在的丁香院。
嫁妆将放好,新人就到了。
鞭炮放起来,噼噼啪啪,啪啪噼噼。
震天响中,福康缓缓下车,缓缓跨过火盆,手中的红盒子被接走,又给塞进一段红绸。
红绸沉甸甸的,她慢慢走着,嘈杂中,忽然听见了稳稳的足音。
那足音很轻,但与她的节奏一致。她忽就笑了,在盖头下,咬唇而笑。
徐安察觉到红绸的颤动,立即看向她,见她款款走着,并无异样,这才放心,但还是纳闷的。
难道是自己手抖了么,一定是这样的!
两人被簇拥着走到万里厅上。
三拜之礼在此举行,徐安的父母未来,拜高堂时就拜了主婚人文尚书。
“礼成。”礼生的声音响起。
看着福康被送入洞房,肃王心头忽地涌上说不出的滋味,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于是在宴席上对那些敬酒的,来者不拒。
文尚书看着,暗暗心疼。
辉煌的夕照慢慢落下,漫天的红霞变黯。
房中掌了灯,点了烛,龙凤红烛。
福康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鼓乐声,笑语声,搬抬声,细细的风声,花枝摇摆声,啊,脚步声。
真的是脚步声,很稳的,越走越近的。
“驸马请进。”
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那脚步声却不见了,她一惊,就要问是怎么回事的,却从盖头下,看见了一双莲花纹皂靴。
下一瞬,盖头被挑了起来。
她慢慢抬头,就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椭圆脸,浓眉大眼,但清减了许多,下颌骨都露出来了,也黑了许多。
她定定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可真美,好像天女下凡,他个凡夫俗子,怎么配得上。
这个念头一出,他就垂下了头。
福康自是察觉了他的变化,但也无法询问,因为喜娘已经请两人行结发礼了。
新郎被请坐在床侧,坐在新娘的身边。
一个喜娘拿着系有红绸的剪刀,从两人的发梢各剪一缕,放进另一个喜娘端着的红漆托盘中。
托盘里放着两条手帕,帕上绣着戏水鸳鸯,并蒂莲花。
喜娘放下剪刀,把两缕头发打一个花结,然后用帕子包好,把帕包放进床尾的柜子里。
又请新人喝合卺酒。
酒水甘甜,是陛下特赐的葡萄酒,可徐安一口下去,却是涌出了眼泪,好像被辣到了似的。
为了不给人瞧见,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祝公主与驸马,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喜娘们跪地行礼后,齐齐退了出去。
红烛高烧,摇曳的双喜字中,是两道紧挨的影子。
“你,要一直这样坐着吗?”良久,身边的人一动不动,福康忍不住地开了口。
没有回声。
她悄悄扭头看他,一看就愣住了,只见他吉服的前襟上洇湿了一大片。
“徐安——”喉咙被急涌的泪水堵住,再说不出话,她只好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
她慢慢倚上他肩膀。
就那么坐着。
忽地,咕噜声响起,咕噜咕噜,好不闹人。
“我饿了,你陪我吃一点儿,好不好?”她道。
没有回声,她也不等,拉着人就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喜饼,花生,栗子,桂圆,红枣,茶水。
“你也吃。”她拿了块福字喜饼送到他嘴边。
他抬手接过,“公主——”
“叫我小贞,”她看着他,柔声,“只许你这么叫。”
他垂着头,嗫嚅着,却是出不了口。
她吃了两块喜饼,喝了一杯茶水,看着他,“夫君。”
闻言,他猛然抬头,复又低头,肩膀抖个不停,旋即起身往外走。
她一把就给拽住了。
“夫君。”
“我没有资格,我,我都抱不了你。”他哽着嗓子道。
半截空荡荡的袖子,随着他的话声颤动。
“我可以抱你。”她说着,就拥住了他的后背。
“我很想你,你呢?”她低声问,双手箍得更紧。
“徐安,你想我吗?”
想,每天都想,每夜都想,想的心肝疼,可一想到自己那残陋的身体,他就羞惭难当。
他攥紧右手,将要说甚么,却忽然发现身体有了变化,就是那处,他顿时绷紧了身子。
她察觉了他的紧绷,以为他是紧张,于是换了个话题,“咱们明天就出发回家,是不是?”
她松开他,拉住他手,“赶路很累的,早些安置吧。”
说着就拉着人往床侧走。
“公主——”
“叫我小贞。”
她扭头看他,这一看,发现了他的变化,她脸顿时红了。
他更加羞恐,只恨地上无孔可入,可下一瞬,一只小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他的紧绷。
一只柔软的唇贴上他的。
他只觉脑海深处有甚么断了,有甚么冲了出来。
啊,是只野兽,叫嚣着,怒吼着,想要把眼前人撕掉,吃掉。
他拼力想控住那野兽,却是不能。
啊,他红了眼睛,再看不见别的,只有一片红,眩晕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