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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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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斜前方的窗台下,倒着一张弓,小巧玲珑的。胡敏就要上前,被陆让拉住。
“小心。”陆让指着地面上的杂乱脚印道,内中有一个完整的脚印,目测十寸长,三寸宽。
脚印两侧,贴墙,是两个书架,摆着几本线装书。
两人小心绕到窗前,胡敏拿起弓,黑漆,牛筋弦,试了试,只能半开。
陆让瞥了他一眼,旋即被那半掩的窗扇吸引,他伸手,轻轻推开,行宫大殿赫然在前,殿侧的窗户半开,里面人影清晰可见,说话声隐约可闻。
怔愣间,对上了一双眸子,深如潭水的眸子。
是肃王殿下。
陆让赶紧躬身为礼,再抬眼时,见肃王已经转身,同陛下说话去了。
他又把窗内窗外仔细看了一遍,道,“若不错,刺客就是藏身在此。”
“这儿?”胡敏环视室内,“怎么可能!内有羽林卫,外有虎贲卫,他能飞进来?”
“听起来,似是天方夜谭,但他的确做到了。”陆让说着,往外走。
胡敏跟上,“大人,您可是要去复命?”
“不急,还有时间。”
出了演经楼,陆让唤兵士抬来一架梯子,搭在后墙上,就在那抓获贼人处的旁边。
在胡敏不解的目光中,他爬上梯子,爬上墙头。
“谁?”一个粗声从墙外响起。
“下官奉命查案,还请诸位行个方便。”陆让冲墙下拱手。
“大人请便。”
墙头上的积雪冻住了,一走一滑,看得胡敏提起了心,陆让却全然不顾,只见他走到墙西尽头,又慢慢走回来,往东走。
起了风,他身上的白色中单在风中微微鼓动,裹着他瘦长的身体,远远看去,好像白七爷似的。
忽地,他蹲下了身,灰白的面上有淡淡的笑,“胡大人,你来看!”
胡敏让把梯子搬到陆让东侧,慢慢爬上去,就见陆让指着面前的冻雪道,“是不是一样?”
胡敏定睛,见是个脚印,很深,已然冻住,脚尖朝向院里,伸手一量,“不错。”
“贼人是从此处闯入的。”陆让道。
胡敏不置可否,探身往墙外一看,回见墙下尚有积雪,雪上平静光滑,甚么痕迹也无。
雪侧窄路上,立着一队羽林兵士,兵士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山林。
“他还真是飞进来的?”胡敏道,说着反应过来,能做刺客的,哪个功夫会差!
“可下官还是不懂,他怎么就能突破重重卫兵呢?”
“老夫有个想法,需要验证。”陆让说着,让胡敏下梯子,然后自己也下了梯子。
一个兵士近前,奉上两件棉袍,青布的,一看就是道士穿的,又肥又大。
但此时不是讲究的时候,两人拿了,立即穿好,旋即一前一后往行宫外走。
出行宫,出庙门,在羽林兵的注视下,右转,行不多远,拐上北向的小路,沿路大步走,直走到第十一个兵士面前。
“大人,有何吩咐?”兵士见礼道。
“我们要往林子里走走,可以吧?”陆让道。
祭山期间,并未禁止官员出入,何况两人又是奉命行事!
兵士当即抱拳,“大人请。”
陆让胡敏步入林中,每走一步,就有吱嘎声传来,那是积雪的鸣叫。
“这附近没有人走过,”注意到积雪平整如初,胡敏道,“怎么搜的山?”
“陛下爱雪,每年祭山毕,都要赏雪的。”陆让提着袍裾,声音平静,“行宫外,三十米内的积雪,不得铲除。”
果然,三十米后,就看见了踏雪足迹,很多,很深,很乱,有上山的,有下山的,有北来的,有南行的。
陆让立定,回身,尽管隔着林木,兵士,行宫都清晰可见。
胡敏也看见了,不由叹气,“刺客好狡猾,仗着轻功,飞身上墙,入了宫院。”
他看着陆让,“可他是怎么上山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陆让回身,大步往山下走去,胡敏跟上。
越往下走,雪越薄,等到山脚时,已不见雪,只有湿漉漉的泥土。
看到两人,虎贲卫兵士很是惊讶,迎上前来,“两位大人这是要?”
见兵士神情旋即恢复如常,两人明白,刺客的事,被压下了,他们还不知情,也就不多言,只说要走走看看。
“这附近有条小金河的,是不是?”陆让道。
“是,就在前面。”
两人立即过去,兵士在后,盯着两人的背影,低声对同伴道,“我没看错吧?两位大人穿了僧衣?”
“穿个新鲜呗。”同伴笑笑,不以为意。
河里结了冰,很厚,映着夕照,光如琉璃。
岸边是白色的芦苇,又密又厚,迎风簌簌。
“这里!”沿岸走了片时,胡敏指着一处倒卧的芦苇道,说完,人就近前,蹲身查看。
“有了!”
陆让近前,见芦苇根部两个脚印,跟行宫墙头的一般大小。
“从这里上山?”胡敏说着,点了点头,“可恶!”
* *
大殿里,光线昏暗,日脚早就退出殿门殿窗了,温度降低,冷风探头探脑地瞅着皇帝等人。
刘琪让人生旺火盆,又拿了斗篷让众人披上。
“陛下,您要不要歇一会儿?”左相杜衡道,语气是诚恳的。
皇帝早就乏了,那句“就在这儿等着”也是一时的气话,但君无戏言,他必须说到做到。
“朕不累。”皇帝靠在宝座上,看看守候的臣子,“众卿……”
这时,殿门被推开,众人齐齐抬眼,就见陆让胡敏急步进来,都是青布袍,云头履上都沾着泥,发髻松散,脸色灰白,实在是有些狼狈。
但细看,就会发现四只眼睛都炯炯有光。
“免礼!”见两人要跪拜,皇帝一声拦住,“如何了?”
“回陛下,已探查完毕。”胡敏道,“陆大人明察秋毫,料事入神,下官佩服。”
皇帝看着陆让,“陆卿,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陆让把查看过程简单一说,然后道,“刺客是昨日潜入的,就在卫兵换防之际,陛下到达行宫之前。”
此话一出,闻者愕然,可细细一想,甚有道理。
“昨日山西,本是哪卫防守?”皇帝问。
文尚书从凳子上立起,“回陛下,本是飞鹰后卫,之后是虎贲卫。”
说着就跪下去,“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你一个人,就是不休不眠,也看不过整片山。”皇帝说完,让文尚书起来。
皇帝吩咐羽林卫长,“去查明白,昨日防守西山的飞鹰后卫是哪几个兵士,带来见朕。”
防守布控,都是定员定点,有名录的,一查就是。
羽林卫长很快带了十个兵士上殿。
“你等防守不利,致使刺客潜入,当斩。”皇帝冷声道,“但此事不便声张,朕赐你们自尽,留有全尸。”
兵士们闻言大惊,“陛下!小的冤枉啊!小的一直谨谨慎慎,不可能……”
“一点儿也不冤枉。”皇帝道,“那刺客从小金河来,你等失察,给了刺客上山的机会。休要多言,快快认罪。”
兵士还想说甚么,皇帝却已无耐心,挥挥手,示意羽林卫长给带下去,“违令者,杀无赦。”
殿上恢复了安静。
皇帝扶着刘琪起身,“明早回宫,今晚都早些歇着。”
* *
“你怎么起来了?”见许棠走出储物间,门外的小太监立即迎上来道。
“陛下晚膳可有说,要吃甚么?”
“没说。”暮色中,小太监打量着她,“你好啦?”
“嗯。”许棠抬了抬受伤的左臂,“一点儿也不疼了。”
“王太医就是厉害。”小太监笑,“之前咱挨了板子,跟他讨的膏药,也是抹上就不疼了,也没留疤。”
“王太医?”许棠重复着,记起那张微黑的面孔,长眉,长鼻,惜字如金,只在拔箭时让她忍一下,再无别话。
“王太医是自学医术的,”小太监目露钦慕,“十年前,陛下舌尖生疮,吃了很多药也不管用,还浑身浮肿,只好悬赏名医。——王太医揭榜入宫,只用了三根针就治好了。”
许棠看着他,不过十四岁的人,“你见过?”
“听老人们说的,错不了。王太医本名恬字,皇帝特意给改了个植字,本来是值钱的值,可他不是大夫嘛,就用了植株的植。”
正说着,另一个小太监过来,“刘公公吩咐,今晚打点行装,明早辰时回宫。”
“这么急的?”第一个小太监道。
“已经够晚了,你个呆子。”后来的小太监踢了同伴一脚,“以后别叫胜了,就叫呆好了。”
“贵哥饶了我吧,刘公公给的名呢,可不敢改!”
两人说着,追着,出了院门。许棠立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去备了夜宵。
结果到了二更,陛下果然传膳。
她立即装了食盒,送过去。
一碗清汤面,以鸡蛋丝,小油菜做缀头,外加一碟酱牛肉,一碟栗子酥,一碟山楂酱。
皇帝今日宴席没吃甚么,又受了惊,熬了一下午,早就肚腹空空,一口气给吃了个干净。
放下筷子,皇帝看着跪地的许棠,记起甚么,“胳膊不要紧么?”
“回陛下,无碍了。”许棠如实道。
“回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你了。”
寝宫里剩了两人,皇帝看着正在煮茶的刘琪,“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臣很是后怕。”刘琪端了茶盏送到陛下手边,跪地,“陛下洪福齐天,万岁万万岁。”
“不瞒你说,朕也后怕,若不是许尚食跟肃王,朕今天……”
皇帝捶了榻桌一下,“可恨,小曲国如此寻衅,朕却不能发兵讨之!”
“陛下!”刘琪叩首,“臣不能替陛下分忧,罪该万死。”
“起来,不管你的事,都是小曲国作祟。”皇帝恨声,“虽不能发兵,但这口气却是飞出不可的。取笔墨来!”
皇帝愤恨难眠,众臣更是惴惴不安,辗转反侧。十皇子第一次见这种场合,吓得魂飞魄散,一直在流泪,在大殿里,当着陛下的面,还能忍忍,回到帐篷,直接涕泗横流。
肃王拿了条布巾给他。
“皇兄,我现在习武还来得及吗?”十皇子忽地问。
肃王一怔,就听他道,“我想保护父皇!”
肃王本坐在桌边的,闻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有这心就可以了。”
“不行,光有心没用啊,遇到危险,我,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保护父皇!”
“那你回去就习武吧。”肃王道。
“你教我?”
“我很快回肃州,不能时常指点你,最好寻一个常住京城的师父。”
“那,那找谁嘛?我可不想跟十四一起,好丢人啊。”
“不急,等回宫禀明父皇,父皇一定有合适人选。”
又说了会话,十皇子就困了,胡乱洗了把脸,钻进被子睡了。
肃王坐回桌边,从怀里拿出个青布包,里面裹着枝一折为二的羽箭。
桦木细杆,菱形铁镞,没有淬毒。
小曲国以拥有杀人于瞬间的黑曲毒而著称,这次刺杀陛下,居然没有用上黑曲毒,是为甚么呢?
肃王想了许久,一个念头渐渐涌上,他不由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