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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

  •   祭祀山神,有一套完整的仪式。

      卯正,庙祝点烛,供奉鲜花鲜果。

      辰时,太常寺卿敬奉少牢。

      辰正,皇帝入殿,焚香拜礼,九拜九叩。皇子与文武百官在殿外行礼。

      拜毕,皇帝去到焚化亭前,点火,焚烧表文并金宝银宝纸钱。

      与此同时,庙祝带领道士,念经祷祝。

      因是皇帝亲祭,银钱备得特别多,那经文也是念得格外起劲。

      等完全焚化,礼毕,已是午时了。

      整个过程,皇帝都是站立,到底是年过半百的人,就有些受不住。

      但也不得歇,因为中午需要赐宴,名为接福。

      宴席设在行宫大殿。

      群臣称颂,酒过三巡,皇帝撑力坐在宝座上,抬眼打量众人。

      或喝茶,或敬酒,或细语,或高谈,或大口吃肉,大多都是欣喜欢乐的,唯一略现疲态的,是左相杜衡与文尚书。

      可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这两人比自己还年长呢。

      皇帝想着,目光落在十皇子身上。

      十皇子是在坐最年轻的,也是最单纯可爱的,那点子心思都搁在脸上,一见就明。

      就像此刻,他迎着皇帝的目光裂嘴一笑,又巴巴地往御案上看了一眼,皇帝就知道,他想要自己的蘸料。

      今日宴席,主菜是烤全羊。

      众臣的蘸料都是光禄寺备的,皇帝的却是出自许棠之手。

      “给老十一碗。”皇帝吩咐身边的刘琪。

      刘琪当即通知了侧旁的许棠。许棠今日身负两职,替皇帝温酒,替皇帝准备蘸料。

      她面前除了小泥炉外,还有一张方几,几上是各种研好的香料并料汁。

      得令后,她立即调了一白瓷碗,拿黑漆托盘盛了,就要送过去的,刘琪又传令,说给左相,右相,文尚书,肃王,每人一碗。

      这四人是离皇帝最近的,皇帝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下了这令。

      许棠应是,立即调制。

      细风从半开的窗户涌入,带着午间日光的暖热,扑在她背上,很是舒服。

      一共五碗,长先幼后,许棠端着托盘,先送给左首的左相跟文尚书,又去给右首的右相,肃王,十皇子。

      “呀,咱俩的不一样。”十皇子对肃王道,“你的怎么这么多辣椒油!”

      “我能吃辣。”肃王淡声,“就像你能吃芝麻酱。”

      十皇子手抓羊肉,喊住就要离开的许棠,“尚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芝麻酱的?”

      “因为婢子记得,殿下喜欢芝麻馅的汤圆。”许棠道。

      她立在十皇子的斜对面,影子落在肃王臂弯里,轻轻的,随风摇曳。

      肃王看见了,悄悄捏紧了手指。

      “上元节,你在?”十皇子睁大双眼,“你不是十月才入宫的吗?”

      这要解释起来可就费时间了,许棠记挂温的酒,只好言简意赅地回道,“是四年前的上元节,殿下好好想想。”

      说完,一礼,转身往回走。

      “四年前的上元节,皇兄,你能记得?”十皇子把羊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登时眸光一闪,咸香恰到好处,还有一丝丝甜,“好吃!”

      “四年前,我在肃州,上元节值夜,吃的是……”没说完的,肃王顿住,因为他听见了细微的“嗖”声。

      嗖嗖,嗖嗖。

      他立即循声望去,就见数枝羽箭透窗而入,刺向御座上陛下。

      “父皇小心!”他说着,掷出手中筷子,“有飞箭,大家蹲下。”

      话音未落的,一道身影冲到陛下跟前,一把扑倒了陛下。

      是许棠,听见肃王喊话的时候,她正走到御案前,“小心”二字,令她心惊,但莫名的勇气令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去护住陛下。

      嗒嗒,被筷子集中的羽箭纷纷落地。

      但两根筷子,对付不了那许多箭,还是有一根扎在了许棠胳膊上,她吃痛低低喊了一声。

      此时,震惊的众臣才反应过来,纷纷藏身保命。

      殿上乱做一团。

      只有左相、右相、文大人、刘琪,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护驾。

      “羽林卫,护驾!”右相大喊,他是上过战场的,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嗡然有回音。

      肃王一个飞身,跃上御阶,挡在御座之前,面向那半开的窗户。

      今天大晴,人多,又是吃烤肉,还生了火盆,殿内就有些燥热,皇帝这才命开窗透气的,谁知,竟成了刺客行凶的通道。

      肃王手里抓着一根筷子,是他随手抄的十皇子的。

      以经验判断,羽箭不会这么少,当还会有二轮三轮,所谓万箭齐发,势难抵挡。

      肃王盯紧窗口,屏息待战。

      然而再无箭来。

      直到羽林卫上殿,那窗外也是安静如斯,只有晴朗的蓝天,安静的檐角,偶尔的鸟鸣。

      “陛下,您还好吗?”刘琪低声道,一面扶起许棠。

      “朕没事。”皇帝从座背上直起身,振振龙袍,环视面带惶恐的臣子,笑笑,“无碍,宵小之辈,能奈我何!”

      又命,“宣太医!”

      众人这才发现许棠中箭,不由惊呼。

      肃王听着,心一颤,本能地就要回头,却听殿外兵士喊道:“刺客在这儿,不要让他跑了!”

      于是提身出窗,前去擒拿。

      窗外,兵士们朝着后墙奔去,肃王抬眼,见一道黑影正在翻墙,一条腿已经跨上墙头。

      毫不犹豫地,掷出了筷子,筷子钉住贼腿,贼身明显的一颤,却没有呐喊。

      兵士们围上,七手八脚地将人拖下来,当即愣住,只见七窍流血,人已是不行了。

      兵士回报肃王,肃王倒也不意外,刺客多是死士,完不成任务,只能自裁。

      但这次却不是能一死了事的。

      “带上殿,交陛下处置。”

      肃王又带人将庙前庙后查看一遍,确定再无刺客后,这才返回大殿。

      殿上鸦雀无声。

      只见众臣跪地,皇帝端坐宝座上,看着面前的两人,是刑部尚书胡敏跟大理寺卿陆让。

      两人脚边,躺着那具刺客尸身。

      “回陛下,臣定竭尽全力,查明来报。”胡、陆两人躬身道。

      “朕就在这儿等着。”皇帝道,“今日查不出来,你们就提头来见。”

      “臣遵命。”两人退下,四个兵士抬着尸体随后,肃王注意到尸体那蜷曲的头发。

      皇帝又让众臣退下。

      肃王上前,跪地,“陛下受惊,臣死罪。”

      “你护驾有功,快起来。”皇帝冲他招手,“到朕身边来!”

      肃王在宝座侧立定,悄悄抬眼,不见许棠,殿上只有二相、文尚书、十皇子,羽林卫长在。

      他心忽就提了起来,却也不能问。

      正忐忑着,见刘琪急步进来,禀复道:“回陛下,箭上无毒,太医给敷了药,说休养两天,就无大碍。”

      肃王这才稍稍放心。

      刘琪又让人把殿内收拾干净,光禄寺卿顾承恩亲自奉上茶水茶食。

      皇帝让众臣喝茶,道,“此情此景,好生熟悉啊。”

      他看着左相杜衡,杜衡目光闪闪,两人不约而同记起三十年前,被围此山的情景。

      杜衡道:“陛下威震海内,小曲国胆敢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皇帝道,“等着吧,等他们查完再说。”

      * *

      “大人,下官有个主意。”一出大殿,胡敏就拉着陆让去了殿后的无人处,“咱们兵分两路,一路查庙内,一路查庙外,如何?”

      陆让不置可否,“先验尸。”

      “不是验过了吗?就是小曲国的刺客。”胡敏道,看了看西斜的日头,“都未时了,距天黑不到三个时辰,陛下等着呢!”

      “越急越不能乱。”

      一顿,陆让又道,“按章程来,就算最后真的无果,咱们也是尽力了,若因为疏漏,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那就是罪过。”

      这话提醒了胡敏,连连称是。

      “可在哪儿验呢?”胡敏问,“这庙宇神圣之地……”

      “顾不了那么多了!”陆让打断他,让兵士将尸体抬到近前,就地开始验看。

      “噢,对了。”陆让将蹲下身,忽地立起,脱下身上的玄色朝服,解下四梁冠,交给兵士收好。

      胡敏依样照做。

      如此,两人身上就剩了白色中单一件。

      虽说是中午,日光好,但毕竟是冬天,两人还是微微颤抖。

      只见陆让先把尸体衣服一层层脱下,全部检查一遍,只从袖袋里找到了一把小小匕首,很普通的那种,一个黑布钱袋,袋子里是几块碎银。

      “噫,这里的毛发被产去了。”胡敏看着尸身胸口的伤疤,“有甚么可铲的呢?”

      小曲国人的身体特征,一是蜷曲的头发,一是胸前蜷曲的棕色毛发。

      陆让不答,把尸身上下前后看了一遍,又发现了两道伤口,后背后腰各一,是刀伤,狰狞惊目。

      “没甚么了吧?”胡敏问。

      “让庙祝过来。”陆让道。

      行宫事发,羽林卫长第一时间就将庙里众道看管了起来。

      几十个人给关在山神殿旁的客室里,惶恐不安。

      庙祝听闻要自己过去,腿软的走不了,是被兵士架过来的。

      “可见过此人?”陆让指着尸身道。

      “没有。”庙祝看了一眼,立即摇头。

      “看仔细了,若敢隐匿,就是灭族大罪。”

      “小的不敢。这是小曲国人,小的一看就知,绝不会忘记。”

      陆让挥挥手,兵士又把人架了出去。

      “现在,咱们分工吧。”胡敏让把尸体抬走,对陆让道。

      陆让没应,只慢慢走到后墙根,那里本是一片积雪,现在已被踩踏得凌乱不堪,其间还有一星半点血迹。

      “陆大人,您到底怎么打算的?”胡敏跟在他身后,皱眉道。

      陆让不应,返身往回走,边走边看着地面,那仔细的模样,仿佛在寻宝。

      快到大殿时,他抬眼四顾,最后目光落在大殿那半开的窗扇上。

      他近前,看看窗扇,又抬头看,只见窗扇正前不远,一个阁楼,楼窗半掩。

      “走,去看看。”

      那阁楼就在行宫院里,东北角,楼上有匾,“演经楼”。

      陆让看着,拾步上阶,阶高两层,青砖砌就。阶上是座三层木楼,迎面木门挂着铜锁。

      陆让要找道士来开的,就见胡敏上前,拽住那铜锁看了看,旋即从怀里拿出根细铁丝,往锁眼里捅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就开了。

      他看了陆让一眼,目露得意,仿佛在说,“没这点本事,还做甚么刑部尚书!”

      两人入内,室内陈设书案,木椅,灯台,文房四宝,都很精巧,但已蒙尘。

      “能沉下心读书的太少啦。”胡敏叹道,“可惜了这幽静的所在。”

      “慎言。”陆让看他一眼。

      重修庙宇时,做了新的布置,这片划归行宫,做了皇家书室。

      一开始,每年夏天,开蒙的皇子会被送过来读书,结果有一年太子在此崴了脚,何贵妃心疼不已,在皇帝面前说甚么幸亏只是崴了脚,这要磕坏了,病着了怎么办,皇帝也是爱子心切,再不让太子过来,太子不来,其余的皇子也就渐渐不来了。

      看着陆大人那严厉的眼神,胡敏当即反应过来,连连拱手,“下官惶恐。”

      左手有木梯,两人沿梯上去,见是一扇小门,无锁,一推就开了。

      霉尘味涌来,两人本能地抬袖掩鼻,下一瞬,却被眼前之物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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