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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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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脚下,旌旗猎猎,人头攒动。
早就赶来的太常寺卿,礼部尚书,光禄寺少卿带人迎候御驾。
拜礼后,皇帝下车,换八人大轿,由羽林卫护送上山。
武将文臣也都换了小轿,随后而行。
虎贲卫收起仪仗,往山西侧驻扎防卫,飞熊卫则往山东侧防卫。
如此,早来的飞鹰前卫,飞鹰后卫便能缩小防控范围,集中兵力,管住山南山北。
肃王没有乘轿,下马步行,十皇子也坐累了,跟着他,说说笑笑地登山。
两人身后,是那一队仆从。
从远处看,这一大队人马,如一条彩龙,蜿蜒在黝黑的金山间。
山高林密,枝叶间,树根下,积雪漫漫。
青石砌成的山道上有铲冰的痕迹。
本就不亮的日光被树梢遮住,光线更加黯淡,不时还有鸟啼兽叫,好不瘆人,那胆小的太监宫女就忍不住拉起了手,相互搀扶着往上走。
许棠倒是不怕,只觉得累,很想快到庙里,歇息一二,是以加力行走,不觉就走到了前头。
她还想再快些的,却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路。
前面是群侍从,一色的绿绸袍,他们前面是两个主子,一个白斗篷,一个织金红斗篷,从斗篷伸出的袖子上都有蟒纹。
她看着,只好慢了步子,连呼吸也放缓,缓缓吐纳,感受林间清冽的空气。
“啊,有兔子!”十皇子眼尖,指着右手边的林间道,“皇兄,咱们也打些野味,烤着吃呗。”
“等你取了箭,它早就跑了。”肃王笑。
话音未落的,那棕毛兔就一撒开腿跑进了林深处。
“哎,算它运气好。”十皇子眨了眨眼,“听说这山上有黑熊,若能逮到,那就能吃熊掌啦。熊掌特别美味,补气补血的。”
“又是听你那竹匠师父说的?”肃王道,“他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好像还有灵芝,若能找到,那就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十皇子语带期盼。
“你要做老妖怪啊?”肃王笑道。
“长生不老,与天同寿,与日月齐光,不好吗?”
“你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世上吗?”
十皇子一怔,拽住肃王的袖子,“那还是不要了!我这个人最怕冷清了!热热闹闹的才好。”
肃王让他好好走路。
十皇子偏不,贴上他胳膊,如小儿痴闹,“皇兄,你就让我靠靠嘛!等你回肃州,我想靠也靠不到。”
将说完,就听肃王说一声,“老鼠!”
“啊!”十皇子大喊着,连蹦带跳地跑到路侧,抱住一棵杉树,就要往上爬,却被仆从们抱住,“殿下,殿下,不要怕,没事啊!”
见仆从们那憋笑的样子,十皇子反应过来,冲肃王道,“皇兄,你逗我!”
肃王看着他,笑道,“知道了?不是谁的话都能信的!”
“我这么信你,你怎么忍心!”十皇子甩开众人,走到肃王身边,吸了吸鼻子,“你变了!”
“我一直都这样啊。”肃王说着,脚下不停,迈上一层又一层台阶。
终于红墙闪现,山神庙到了。
看见肃王一行人,侯立的礼部右侍郎迎上来接着,许棠他们则被一个老太监带走。
* *
重修后的庙宇甚是巍峨,有僧人值守,香火不断。
庙中西南建有行宫。
一路奔波,皇帝也乏了,免了庙祝的敬茶,直接入行宫正殿歇息。
文武大臣歇在偏殿。
但人多房少,就连僧人的静室征用了也不够。
文尚书就命人在庙外扎了数座帐篷。
肃王本有殿房的,但他让了出来,选择了帐篷,十皇子自然要随着他。
将到帐篷前,就见张锐过来见礼。
张锐是随着文尚书,数日前就到的。尽管有飞鹰前后卫搜了山,但为了万无一失,肃王还是让他过来暗中察看,身为守边将领,其警惕与敏锐不是长年留守京师的卫兵所能比的。
“见过王爷,十殿下。”张锐说着,轻轻冲肃王点了点头。
肃王放了心,入帐歇息。
张锐奉上饭菜,荤素皆有,肃王十皇子用过,去给父皇请安,但被刘琪挡住了,说陛下有口谕,今日众人安歇,无需多礼,养精蓄锐,明日祭神。
“那咱们逛逛呗。”出了行宫,十皇子提议道。
肃王说好,两人就在庙中慢走慢看,只见朱漆黯淡,门窗吱呀,那铜炉里的高香比筷子还细。
肃王心下诧然,这庙不是每年都修缮的吗?何至于此!
好在大殿里甚是整洁,神像身上的红绸灿烂夺目。
两人上了香,磕头后出来。
殿前一株玉兰,叶子尚未凋零,肥厚的绿色让人眼前一亮。
“父皇御笔!”在庙门口,十皇子看着黑匾上的金字“山神庙”道。
又一叹,“我一辈子也写不出这样的好字啦!”
肃王拍拍他肩,“你自有厉害处。”
“还是皇兄懂我。”十皇子低声笑道,转头看看,拖着肃王就走,直走到林深处才停下。
“做甚么?”肃王纳闷道。
十皇子蹲身,一面采雪下枯草,一面道:“送皇兄件礼物。”
只见他把枯草梳理整齐,握在手中,手指翻动如飞,片时就编成了一匹小马。
奔腾的,惟妙惟肖,稳稳立在掌心。
“给。”十皇子把手托到肃王面前。
“多谢。”
肃王笑着接过,就要往回走的,却听远处有人声。
他让十皇子原地立住不要动,自己慢慢走过去,蹲下身,透过树缝瞧看。
却是两个卫兵,在拾柴火,看那红项巾上的雄鹰纹,当是飞鹰卫的。
“咱们辛苦这些天,会有赏金不?”较年轻的一个道,嘴里好似含着甚么,口齿有些不清。
“前几年是有的,从前年起就没了,今年一定没有。”脸上长须的年长的一个,说着咔嚓折断一块枯枝。
年轻的鼓起嘴,“没有?那咱们这累死累活算甚么!”
“为国尽忠,报效朝廷,报答陛下。”
“别扯这些没用的。”年轻的道,“我娘给我说了一门亲,还指望我多寄些银钱回去做彩礼呢!”
“你的月银呢?”
“那点儿银子,也就够糊口,根本没有积余。——这皇家卫士,说着好听,没甚么用啊。”
年老的叹一口气,“知足吧,咱们还是好的,月月银钱到手,光禄寺都要减员了,一大批厨子得回老家。”
肃王听着,身体慢慢前倾,忽然有人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他一惊,回头见是十皇子,立即起身,拉着人往回走。
“是何人啊,皇兄,我还没看明白呢。”
“非礼勿视。”
“那你怎么看?”
“我是探看,防止宵小之辈作祟。”
“那么说,是自己人啦?”
肃王不答,只道,“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这边许棠进了行宫的膳房。膳房在行宫的东侧小院,厨间,柴火间,储物间,都有,院中还有一口井,但没水了,院门也没有锁,就是一个简单的栓木。
略一歇息,她开始照着老太监给的单子,点数房中器具并各色食材酱料。
数来数去,少了一罐砂糖。
她正要去跟老太监说的,就见守院门的小太监,引着一个姑娘过来。
青布袄裙,单螺髻,鼓脸鼓眼鼓嘴。
正是云晓。
许棠欣喜不已,就要唤她的,却见她行了个福礼:“尚食,这砂糖忘了拿,真是抱歉。”
说完,把手里的白瓷罐递过去,“您看看,这样就都齐了吧。”
“齐了。”许棠声音有些哽咽。
“那就不打扰尚食了。”云晓又是一礼,头上的银钗闪闪光光,旋即告辞。
看着她的背影,许棠怔在原地,她的姐妹啊。
忽地,云晓回头,冲她粲然一笑,又摆了摆手,便消失在院门外了。
许棠的眼泪再忍不住,奔涌而出。
可又不能给人瞧见,她只好回身,回到厨下。
将迈过门槛,就听小太监的声音传来,“陛下晚饭要吃小团子。”
“知道了。”她立即应声,一面抱紧了砂糖罐,好似抱着个无价之宝。
片时,她习惯性地打开盖子,看砂糖质地,却见罐中多了一把竹匙,匙柄上用白线绑着个纸卷。
她心狂跳起来,仿佛小贼似的,立即把竹匙揣进怀里。
“还不生火?”小太监的声音又响。
“马上。”许棠把砂糖罐晃了晃,让糖面平整如镜,然后盖上盖子,放在木架上,便去了柴房。
拿柴,生火,火旺后,锅里添水,上蒸屉。
许棠洗净山药,红枣,入屉蒸着,又洗净萝卜,切丝备着,这才和面做小团子。
小团子搓好,放在面板上。
看看山药红枣蒸好,取出,各压成泥,将山药泥团成球,球心塞进枣泥,复放入蒸屉暖着。
开始做菜。
一个煎豆腐,一个清炒萝卜丝。
小菜则是腌雪菜,从宫里带来的。
两个菜做好,天色已暗了下来,院中有了人声,脚步声。
许棠便开始煮小团子,将煮好的,就有人来传膳,当即装了食盒,送过去。
小团子里撒了桂花糖,甜甜软软的,皇帝一连吃了大半碗,才开始夹菜,三碟子菜,连山药球,都给吃光了。
刘琪看着,轻轻舒了口气,就悄悄派人通知许棠,准备明日早膳,相应的,让光禄寺不用准备了。
因要祭神,皇帝需茹素,早膳里的荤菜改成素菜。许棠把菜蔬看了一遍,决定做一个冬瓜虾仁汤,一个煸白菜。这两个菜都需要现做,是以她只把银丝卷蒸上,就早早歇下了。
她的床支在储物间,窄窄的板床,很硬,被褥都是粗布的。
她裹着被子,小心把那竹匙上的纸卷取下,借着床前小凳上的细烛,仔细瞧看。
“许棠,恭喜你成为尚食。之前听闻你入宫,我还不信,今日远远见你,方才信了。你是有厚福的人,我要借你的光,出去闯荡一番……”
看着,许棠的眼泪再次流下,云晓居然要离开光禄寺了,不止她,光禄寺的所有厨娘都要走,这次祭山,是她们最后一次差使。
烛光摇曳,十皇子在被子里翻个身,见肃王还坐在长桌前,忍不住道,“皇兄,你怎么还不睡?”
“坐一会儿,你睡。”
“你快点儿啊,明早该起不来了。”咕哝着,十皇子又睡了过去,今日跋涉,他是真累了。
看看他睡熟,肃王轻轻起身,出了帐门。
临近的帐篷都熄了灯,静悄悄的。
远远的有篝火燃着,火苗孱弱。
无月,但山中的夜空格外晴朗,星星清亮,撒下清辉一片。
山林安静,远处山峰可见,最高处呈仙鹤展翅状。
看着,他蓦然记起白云山的仙鹤峰。
那峰,倒不是因为形似仙鹤,而是养有仙鹤,两只。
他少时在峰上练功,两鹤也不惧怕,自顾踱步,很是悠然。
他羡慕不已,决定留在山上,可惜师父空远禅师不让,说他个皇子要出家,陛下一定铲平白云寺不可。
果然,他十五岁那年,陛下就派人来招他回宫,要封他为王,派他驻守肃州。
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拖了一年,也仔细想了一年,明白生而为人的责任,就回宫了。
一晃,居然都要七年了。
七年,他还有多少个七年呢!
肃王昌允,看着星空,轻轻呼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