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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焦点,诡迹方城 西格玛终于 ...

  •   第四章焦点,诡迹方城
      “吃饭啦!”
      是熟悉的呼唤声,还有餐具的碰撞声和佳肴的香味。
      西格玛满心欢喜地放下手中的文档,边走边盯着移动设备的屏幕,直至桌前下意识地拉来椅子,然后稳坐其上等待开饭。
      母亲面带笑意地走来,在长长的餐桌上呈递各式平淡但又异香扑鼻的菜肴。父亲则挠挠泛着油光的额头,目光在饭菜和移动设备之间不断犹豫。
      这是十分温馨的场面,身处其间的西格玛无意之中沐浴着最朴素的欢喜。
      是啊,如此安逸的生活不管是梦想还是现实,终究不会是空穴来风。但也不管是梦想还是现实,早晨的闹钟总会无情打断每一段不切实际的发展。
      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向那张餐桌,然所见的并无温热的饭菜,徒有一片寂寥,以及安静靠在一旁的摩托车,于是他才想起今天必须要做什么。
      不论西格玛如何思虑或是行动,最终他还是又一遍注视那张全家福,折腾一番后彻底闭锁了门窗,跨上那土里土气的摩托,以复杂之中透着一丝纯真的目光扫视了一遍乌各利,这座他向来蛰居于此的城市。
      他或许知道这里仍埋藏有诸多谜团,深入去想总会觉得自己的脑子丢了些什么。但那又如何,只要尚存活气,便终不得欺骗自己,况且自己还应当是正人君子……还有塔城也并不算太远,如果遭逢不测自己随时都能溜回来——于是他出发了。
      他朝微白的东方驶去,心情不知是受何种缘故变得复杂难抒,不似前日在柏林面前一般意气风发,也没在为人去楼空感到十足的痛心。与其说是西格玛心情复杂,倒不如说是他隐约间看到有一个头上盘绕着一团乱麻的年轻男子正骑着摩托车朝东行驶,又看到这男子的心脏自右上方开始逐渐瓦解、飘零,从而感到不悦。
      保持这样一份麻木的姿态,便没法再去深究什么了。一路上,该骑骑,该歇歇,该尿尿就尿尿,然后预想一下不久之后又会遭遇什么。
      虽没有日行千里,但所目睹的光景却胜似千里之外。
      说实话,在西格玛真正来到这座名为塔踏诺格的城市之前,他并没有对此抱有任何憧憬与幻想。对于未知的事物,他往往收束自己的美愿。可是当下的景致却使得西格玛发出由衷赞叹,这座城市的风景是对于一个把心房封锁的青年来说难以想象的。
      西格玛踏入塔踏诺格的土地之时,已是深夜。深夜,本该是寂寞而安静的,可塔踏诺格却为深夜欢唱,不肯停歇。
      只见在最初的街道后头,便尽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它们参差不齐,却又互相紧挨,扭着抱着如同醉后狂欢的舞姬一般恣意。而在这群舞姬身后,更是矗立的酒客伴侣,它们极其高大,又层层叠叠,无数闪着灯光的窗户有致地排布其上,不断地堆砌上去,直到西格玛将脖子仰至最极限的角度,仍然数不胜数,乃至于随时都会往前倾泻而下,光华摇摇欲坠。
      流光溢彩的楼宇随处可见,又如群星环绕一般欢畅地悬于天幕,仿佛将要触及慕梦(月亮)似的。而在这些天上的城区附近,又能看到逆飞的流星,其上也有各式的建筑,刺破孱弱的黑暗,并入城市的天河。
      除此之外,还有其它不那么板正而错落的建筑,像那在极目处隐约可见的尖塔,近处滑稽而多彩的巨型皮鞋,左侧那地面与楼顶倒置的游乐场,还有右前方突兀的直插云霄的巨构,其顶端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深蓝的夜空在炫目的灯光照射下已然也是光彩夺目,唯有被众楼环绕的慕梦仍在细密地织着它清冷的光辉,静静地感受着这座城市的活力与喧闹。
      “哇……凯趣哪提到过这些!还得是自己亲眼目睹……”
      西格玛仰着头重新发动了摩托,慨叹着缓缓驶入眼前所见的最初的街道。
      街道两侧当然是金碧辉煌,霓虹灯有节律地扫着宽阔的地面,似乎在向行人炫耀着奢华的一切。长条状的车辆闪着大灯,时不时从街角出现,然后疾驰而过,留下一串鼓点似的余响,卷走时有的几张海报以及西格玛的声声惊叹。
      西格玛找准时机并入了这惊心动魄的车流,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被灯照得亮至发昏的地面,心思终于四处翱翔,全然没有察觉身旁车辆里的司机都在用微妙的眼神注意着他,还有他的脚。
      欢欣、金钱、梦想、乐园……种种令人振奋的词汇就像狂欢的小人一般围着西格玛的脑袋转圈圈,让大脑不由自主地迸射出更多更多指挥快乐的激素!
      “啊,我承认,至少在当下我真的很震撼,我相信像我这样的乡巴佬无论多么伤心,领略这样一番光景后多少都会激动起来……”
      “唉,但这样的生活真的会属于我吗,我这样一个渺小的人配吗,和我同一水平的人这不比比皆是?而这一切在穷极奢华过后又会留下什么呢,估计仍然还是坍圮。而我终将会带着这份虚无走向更远的地方……不,你怎么这么中二……不,这些又未尝不是事实……”
      “总之还是冷静一些,在这里好好发展吧,到时候给凯趣一个交代,然后我得好好找找我的奥利弗小姐……”
      他总是这样,取来一些不曾发生过的坏结果来遮掩自己内心的躁动,不过从某些角度来说这也不算什……
      “请停下!”
      这是何等遒劲有力的喝声!西格玛被这种熟悉的威压震慑住了,父亲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因此不觉身体一颤,随后稳稳靠边停车,心有余悸地转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位身穿制服的中年男性从后面接近。他有着长条状的头,一个圆润的大鼻子,脚上穿着一双大得出奇的华丽皮鞋。不同的是,他比一般行人胖的多,和他那蒜头似的鼻子十分般配,不像一些像段竹筒似的行人。
      男人扶了扶似乎快要掉落的条纹帽子,“啪嗒”一声在西格玛面前停下了脚步,随后微笑起来,俯下身子努力用鼻头碰了碰西格玛的鞋,活像一个不倒翁,然后又摸了摸西格玛的鞋后跟,从右往左三下,又从左往右三下,接着又用自己的大鞋子的鞋尖蹭蹭西格玛的鞋尖,最后脱帽致意。
      西格玛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吓坏了,本想把脚缩回去,却马上想到这可能是塔踏诺格人的见面礼节,心里还在犹豫着,却早已俯下身去,顶着满头怀疑做了和男人同样的动作。
      男人的微笑凝滞了一下,在西格玛俯下身时狠狠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在他重新站好时又微笑了起来,呼哧呼哧地甚至吹动了鼻头下浓密的胡子。
      “这位先生!”他说话还是这么震撼,“您是刚来塔城的旅客吧!我是这条‘蹩跟街(Beginning Street)’的流动交警,很荣幸为您服务!”
      “是的先生,初来乍到,您叫住我想必是我的行为有所不妥,还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西格玛预感有坏事将要发生,而自己尚未取得当地的货币,没法“通融”,于是满脸堆笑。
      交警呵呵笑着,“啪嗒”原地踏了两步,解释说:“不用担心先生,您第一回来,将旧式车辆行驶在了主干道上,很危险,改正就好了,骑到街沿的绿化带后面便是!”
      西格玛朝绿化带望去,其后果然有条小路与主干道平行,于是点点头道谢,准备把摩托车移过去。
      交警仍然呵呵笑着,又“啪嗒”原地踏了两步,说道:“这座城很美,对吧?但也要注意一些规则,不仅是路上的规则,还有……咳咳!不然会很麻烦的!看在您头次来的份上,我还是得尽到引路的责任,提醒您些事儿。”
      哦,是规则怪谈吗,这可太俗套了!才离开世界中心的老家就要遭遇什么新鲜事了吗?西格玛在心里这样想着,随后张口欲问细节,本以为交警会突然消失之类的又让自己慢慢摸索,或是碰钉子,结果并没有,目前一切正常。
      交警“啪嗒”原地踏了两步,告诉西格玛:“先生,不瞒您说,您刚刚对我的回礼动作不错,反应十分迅速,不过还是得注意鞋子的类型。在塔踏诺格,鞋子是身份的标识,不同尺寸和类型的鞋子所代表的地位也不同。嘘——您这样的小鞋子,哪怕回礼正确,也不免会被人仇视。因为我是在这入城的第一条街做引导的嘛,所以对这些司空见惯了。至于如何去获取合规的身份,也还请先生多留意,低调行事。”
      西格玛认为自己不该继续多问什么,于是连声称谢,低下头去继续挪车,心里则思忖着不太对劲——如果鞋子是身份的标识,那凯趣说的出产几乎一切鞋子的“大鞋子加工厂”内幕或许更为复杂。而鞋价的上涨,如果不把它当做卖假身份的话,难道还有其它的原因?
      由于自己的沉默,结果反倒是交警先不乐意了,他继续追问:“这位先生,看您来的方向和您的这一身行头,想必是来自乌各利的吧?”
      西格玛对交警比较信任,毕竟他都提醒自己需要注意哪些方面,于是便如实回答了自己确实是乌各利人,但至于自己来做什么,他并不打算主动说明,除非……
      “来务工的?”
      坏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是来寻求工作的,难道这里是很多乌各利人都来打工的地方吗,那乌各利人可真下贱啊!
      你的真诚必杀技呢,怎么支吾着用不出来了?快想想怎么接话呀,交警问这种问题明显另有所图!
      虽然西格玛的内心稍显慌乱,但正如他在机车店采购摩托时那样,脸上依旧沉着而淡然。
      “我是来寻找一个人的,她年轻美丽,但久未联系,所以寻找过程尚且能够当做一场旅行?”
      这样倒不算是骗人了吧,毕竟自己的最大目的还是寻找奥利弗小姐,这样的说辞大抵是能让人信服的。而加上的那句“她年轻美丽”,着实是在引导别人故意往其他方面去想象,这样的动机就更不会引人注目了。
      交警呵呵笑起来,“啪嗒”在原地又踏了两步,鼻孔里喷出的气流把胡子都分成了两半——显然他很满意这样的说辞?不过这位交警仍然说了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话语:
      “那您可得多逛逛这座汇聚梦想为一体的城市啦!您瞧,金碧辉煌的都市,玉树临风的小伙子,其风貌如此般配!外带一些衷心话,败落的人在此能寻得一隅所安,絮扰困闷之人在这里也能够立足,其乐融融曾是常态,中间更多的机遇等您发掘!总之,只要您怀有一颗赤诚的心,塔踏诺格的大门始终为您敞开!”
      交警广告词似的话音刚落,便“啪嗒”原地踏了两步,之后昂扬地走了,只留下手扶着摩托车身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的西格玛。
      等交警消失在绚丽的街角过后,西格玛才敢放心自言自语起来。
      “这种小把戏,不就是想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嘛,还搞得这么‘鞋’乎。看来他没能从我这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所以才讲点谜语吧——管他呢,正事要紧,交警提醒的记在心里就好,那现在我得去……”
      他一直在注意着不远处那只巨大皮鞋一样的建筑,认为那里就是“大鞋子加工厂”。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这座城市竟完全没有一丝要平静下来的迹象,那自己就更要做些正事了。
      于是西格玛循着绿化带后方的小道有意地朝那只巨大的皮鞋前进,一边欣赏着塔踏诺格的各种景色。
      他注意到当地民众中男性相貌大多如交警一般“怪异”,而女性却是个个都美若天仙。但是看街上他们彬彬有礼又颇有气质的模样,两性之间分外和谐。
      “肯定就是金玉其外罢了,哼,这些女人居然和那么丑陋的男人勾肩搭背,想必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但愿奥利弗小姐不会和她们一样同流合污……至于那些男的,每一只癞蛤蟆都吃到了天鹅肉,想想就令人作呕!呸!”
      不知道西格玛是因为自认为领悟到交警的言外之意,还是自己的嫉妒心理在作祟,他竟然对这座城市里长相潦草的男性与精致可人的女性抱有偏见。
      有了这样的情绪,一路上他不免留意到许多歌舞厅,他虽然不敢直接进入,但那朦胧的律动感仍旧使他不由自主地放缓前进的步伐,甚至于使得自己在薄红迷乱的氛围中久久驻足,不为别的,反正自己这种水平的人不配偶遇桃花,就为了验证这群男男女女到底是否完全是受情欲支配的废物——不过另一方面上他也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着实可笑……唉,西格玛。
      可深入观察加上据此臆测的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种种迹象表明,塔踏诺格的女性以美貌和才华,凭借着正当的方式争取到了她们应得的酬劳,而在感情上也相当贞洁。至于那些被自己视为癞蛤蟆的男性,就目前来说始终都是极有风度的姿态,看上去完全不会沉浸在诸如酒色一类虚妄的快乐当中。果然还是西格玛自己鼠目寸光了吗?
      “哼,我……算了,或许我确实该承认强大之人固然有强大的资本,不然也不会打造出这样一座璀璨夺目的城市。但是,总感觉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很微妙,好像我犯了什么大错似的……糟了!”
      西格玛这才回想起交警告知他的一些规则。难怪行人的目光都充满了质疑和敌意,怕不是自己还穿着这双从老家带来的鞋子哟!自己可真该死,为这些自欺欺人的情绪而忘记了应有的理智!
      于是西格玛开始下意识的躲闪周围人的目光,哪怕是骑在摩托车上也把双腿尽量往里缩,同时一直提防着会不会遭到什么埋伏。很幸运,西格玛目前所处的都是上流社会区域,所以并没有受到多大危险,但是譬如“狂妄灰毛男子深夜穿着小鞋四处偷窥人家”一类的言论早已悄悄传开。
      “虽然希望不大,但如果要避免不必要的风险的话,我还是想办法先弄一双符合身份的鞋子吧……”
      于是西格玛赶紧改变目的地,先前往安静些的街道寻找有无鞋店。可是兜兜转转一直到巨大鞋子建筑,正是“大鞋子加工厂”附近,他仍未找到鞋店。此时西格玛终于九成相信塔踏诺格的鞋子宛如乌各利的身份证件,于是他放弃了寻找,把车停到一边,提心吊胆地进入了堂皇的“大鞋子加工厂”,干脆直接以外来人的身份应聘。
      仔细想想,交警未尝不是在糊弄自己,夸大一些规矩的重要性,还不如摆明自己是乌各利人方便。
      他踏入了工厂的门扉,所见的场景再次使他震撼。
      原来在这只巨大鞋子的内部,竟环绕着鞋筒分出数不胜数的楼层。目光所及的每一处楼层都辉煌得浮夸。顶端的吊灯是晶莹剔透的水晶,墙上铺着富有淡金色条纹与银白游丝交织的壁纸,地面更是至纯无瑕的白瓷,倒映着色彩斑斓的光线,实在令人难以信服这竟然是一座工厂,而不是声名远扬的酒店、商贸城,或者天国!乌各利的高端处所仿佛都无法与之媲美,更别提什么工厂了。西格玛回忆起自己在老家废弃厂房里的探索,再次深深感到自己的无知与渺小,也由此升腾起对柏林更高的敬意。
      大鞋子内部的秩序也十分井然,能够看见每一个层级都有长相各异的工人有条不紊地劳动着。乍一看像是夺人心智的流水线,却又有种说不清楚的惬意或是仪式感?总之西格玛不曾在任何一个工作站点见过如此轻松的氛围,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工厂会缺人,于是感到恍惚,乃至于只是不断环视着逐渐深入工厂。
      就在他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在大鞋子加工厂华丽的面貌上时,屁股上剧烈的疼痛打断了他散逸的思维,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什么状况,胸口便又猛得挨了一脚,自己踉跄几步后颓然倒地。
      这时他才注意到,眼前有几位相貌与自己无异的男人正依次抬起他们的脚,将如脸盘一般大的鞋子恶狠狠地朝自己踹过来,一顿猛踢,接着又有人又趁乱把自己揍了几拳。
      “啊呀呀,骇死我哩!好汉饶命啊!骇死我哩!啊呀!”
      嘶,实在是太痛了,大丈夫能伸能屈,西格玛只好大声求饶。
      “在干什么呢,都给我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你们的工作做完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阵尖锐而稍显怪异的嗓音传来,莫名有些做作。
      西格玛觉得自己的救星来了,在自己遭受皮肉之苦时总会遇到神秘的先知,这样才是经典情节的发展!
      果然,不知因何而愤怒殴打西格玛的工人纷纷散去,只撂下几句模糊不清的狠话:
      “这灰毛虫……”
      “……狗娘养的玩意,别欺人太甚……”
      “弟兄们都……这种贱民还敢……啊?”
      “废物乌各利,我呸!”
      西格玛又被吐了几口唾沫星子,双臂护住头部,不过一只细腻的手握住了他的臂膊,轻轻将其移开。西格玛用楚楚可怜的眼神向上凝望,只见一张在水晶吊灯花里胡哨的灯光下显得极其神圣的面孔,淡然而脱俗,令人难以分辨雌雄。
      “可怜的孩子,起来吧!”
      这时候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温润之中带有几分粗犷,真好似神迹降临!西格玛如同沐浴神明的恩泽一般握住对方的手,仰着头,缓缓起身,有意或无意地打了个趔趄,又有意或无意间玷污了“神明”的根脉,直到站直了身体又略微俯下头去——眼前这位“神明”竟然还没有自己高。
      “呃,实在抱歉,嘶——把这里的秩序弄乱了…… 哎哟喂……没事,我没事!我没……”
      “呵呵呵……你可别自责呀!这倒是我们管理层面的疏忽,应该我要向你道歉才对——哦对了,自我介绍一下,如你所见,我正是这‘大鞋子加工厂’的‘代理总裁’!”这位代理总裁扬了扬纤细的手指,较为浮夸地继续询问出一些填空题,“那咱们先暂且歇息歇息?敢问阁下来自……?前来此处又是为了……?”说罢,代理总裁掏出一面小镜子,以一指抵住右侧面颊,撇起嘴,向镜中窥视自己的妆容,显得如此随性。
      西格玛有种难以言说的膈应,莫名其妙被毒打一顿就这样解决了?况且自己还触碰到了某处禁忌——这位代理总裁原本如同神明一般的身份早已崩塌,于是就有些别扭,迟迟不敢出声。又回忆了一下先前那些工人咒骂的话语,西格玛有理由怀疑此处对乌各利人多少有些意见,从而开始为踏入工厂之时自己的念头感到懊悔。而在懊悔之余,又忽然想起了交警告诫自己的那些话,觉得自己一定是在身份上过多暴露了什么,因而在此刻迅速在脑中组织起各种保命的谎言。
      我也夹起声音吧,让人莫辨我雌雄,博取一下同情——算了算了,我真是服了我刚才那些喊叫,真蠢啊你……怎么办怎么办,赶紧编个理由啊!哎,这些人的样貌好像有点规律,那倒不如这样,事已至此先赌一把……
      “啊呀!我只是塔城当地只能够住宿街头的下人呀!本想来贵处寻求一方安身立命之所,哪曾想会如此不受待见!那是因为我的鞋子在外边被人掠走了呀!啊呀啊呀,我好命苦啊!”
      西格玛自以为这样的言论足够蒙混过关,本来还想明示些诸如“误会”之类的字词,然而到底觉得不妥,于是便呈现了上述的发言。可是在他诉苦完之后,又开始怀疑起刚才那一番言论是否合理,因为他想起了天上的城市,乃至于后悔起来,毕竟撒谎违背了“真诚是必杀技”的准则,使用起来终究是不顺手的。
      总裁实际上看破不说破,在西格玛正为自己的谎言感到困窘时,当着四周依旧虎视眈眈的众人的面,对着西格玛做了那套塔城特有的见面礼仪。
      总裁“啪嗒”一声在西格玛面前停下了脚步,随后微笑起来,俯下身子稍稍有些迟疑地用鼻头碰了碰西格玛的鞋,然后又摸了摸西格玛的鞋后跟,从右往左三下,又从左往右三下,接着又用自己鞋子的鞋尖蹭蹭西格玛的鞋尖……
      “哦哦哦!难道说……!不过听交警的意思我似乎不该完全这样回应啊,算了,情急之下也还是只能赌一把了!”
      西格玛心里默念着,一边赶紧凭着记忆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正确的回应。总裁会心一笑,犀利的目光向四周扫视一圈,其他工人和管理层人员见状也都纷纷有气无力地鼓起掌。
      先前趁乱痛扁过西格玛几拳的几位男工人挠着头走来,在西格玛面前垂下头,轻轻说了声“抱歉”,随后又表示自己不该以鞋子大小就认定西格玛不是本地人的。
      西格玛见状脸上绽放起僵硬的笑容,假装大胆地拍拍工人的肩:“没关系没关系,不打不相识,情义在就好,情义在就好……”
      “好了,事儿也闹完了,大伙都回去工作吧,别磨磨唧唧的纠结这些事了。赶快动手吧,还没下班呢!——小伙子,你跟我来。”
      “啊?现在不是深夜吗——哦哦!”西格玛愣了一下,随后赶忙跟在总裁身后。
      两人通过专属电梯很快便来到了更为奢靡的顶层。西格玛不敢明目张胆地多看,只是紧随总裁。两人在洁白的地板上七弯八拐,最终进入了办公室。
      “找地方坐吧。”
      总裁甩了甩长发,一扭一扭地走过去,坐到自己那张金贵的办公桌前,拄起一只手,托起腮,眨巴着长睫毛的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西格玛。
      “好了,这里就我们俩,有什么事就说吧,没关系的!”
      西格玛若有所思,随后开口:“我听闻贵公司急需人手,所以前来应聘。我……我的工作态度很认真负责的!”
      总裁了解了西格玛的需求,露出惊喜的神色,食指绕起长长的头发来。
      “哈哈哈,那你可得拿出一些真本事来呀!光靠嘴巴说说可没用呢。”
      “假如贵公司能够给我机会,我一定做好工人该有的样子,踏踏实实,任劳任怨!”
      总裁喜上眉梢,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赞许般地点点头,随后象征性地注视起西格玛的鞋子。
      双方都凝固在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眼看西格玛显出窘迫的模样,总裁终于佯装好奇地开口问道:
      “你不像是本地人呢,真奇怪,难道是我认错了吗?”
      西格玛犹豫。
      “我问你,塔踏诺格最出名的舞会是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设立的?”
      西格玛茫然。
      “听那些工人念叨的,还有你这身打扮,你是来自乌各利的吧?”
      西格玛沉默。
      “唉,这年头鞋价上涨跟我们都脱离不了关系,不过作为普通人,我们能得知些什么呢,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你说对吧?”
      西格玛怀疑。
      总裁在发出积极回应的同时,多少也暗示了塔踏诺格和乌各利当下的形势。可看西格玛木讷的反应,他显然并没有理解这些潜台词。
      总裁为眼前这位青年所接触的信息之闭塞感到无奈,同时确定了眼前这人不会是来接应自己的,于是在西格玛走神联想的时候轻轻摇头叹气,随后开始在办公桌下翻找什么。
      “拿去,这双鞋子给你,现在你可以待在工厂里上班了。努力工作,我们工厂都是每日结清工资的,你努力,我们也不会拖欠。”
      西格玛在惊喜之余接过来,发现这是一双带有编号的大鞋子。
      “83……我的天……哇,这是给我的吗?谢谢总……女士……呃,您!实在感谢您!”
      “可别高兴的太早,这双鞋子只能在工厂内部使用。”总裁重新端正了姿态,面带笑意斜视着西格玛。
      随后西格玛自然问了如果自己要外出该怎么办,总裁并没有开口告诉他,而是一捋长发,翘起二郎腿,仰起头展示自己诱人的唇彩。
      “这是……”突然西格玛的眼睛里迸射出一丝闪光,脸倏地红起来,“咳咳,我明白了,再次感谢您!”
      西格玛后退一步,向总裁鞠了一个大大的躬,不过低下去的脸上是红润之中带着几分厌恶,心里也有几条疑问的蠕虫正在窜动。
      “嗯,不错,很有礼貌!那,小伙子,你现在可以跟着门口的管理去熟悉工作流程了。”
      总裁朝西格玛媚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接着掏出了自己的小镜子,似乎又开始专注地摆弄自己的妆容。西格玛一阵恶心,但仍然礼貌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外打瞌睡的管理随后带着西格玛离开,睡眼惺忪,却笑盈盈地开始指导。
      他要做的,无非只是一些最基础的活计。就算这年轻人再积极,只要没有实际经验,或者没有明确的成绩证明自己,都无可避免地要从性价比最低的工作开始入门。不过要谈到性价比,在塔城再简单的工作都有像样的工资,但消费水平也同样高到离谱。
      西格玛跟着管理熟悉环境和工作之余,意外发现职位最高的总裁在人事栏里性别被刻意隐去,而其他人都有明确的信息。
      是啊,明明是男性的生理特征,却表现出一副女性的姿态,刚才有可能还暗示自己了些外出的手段。难道这同样也是总裁的生存方式?不对呀,这座工厂生产的鞋子不就代表了身份吗,为什么还需要……咦,也不对,莫非这位总裁……
      “怎么了小伙子,快别愣神了,来,看看下面这个环节要在车间里怎么做吧!加油啊!”
      算了,反正来这里混口饭吃只是次要的,大不了不对劲就赶紧溜走,找到奥利弗小姐才是永远的首要目标!我只是一个愣头青,有什么好去深究这些复杂的权利关系呢?
      “来了来了!”
      于是西格玛赶紧追上管理,同时右手悄悄摸出移动设备,向凯趣发送了如下消息:
      “塔踏诺格不对劲,千万别来!这里会很麻烦,但不用担心我。”
      犹豫一阵后,他粗略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嗯,几十个人的车间呢,还不错,而且现在似乎并没有人注意自己。于是他又键入了如下消息:
      “如果乌各利待不下去了,务必买大号鞋子以后来塔城,然后一直前往鞋子模样的工厂这儿,其他地方千万别乱逛!请务必相信我,不要多问。”
      很快,西格玛便熟悉了自己的工作流程,态度认真地守在了该待的岗位上。沾满粉尘与绒毛,但又平静的面庞下是一双如澄晶般深邃的眼,眼中映现着自己那双笨拙的手,以及自双手之间不断穿过的一只只布履皮鞋。疑虑的阴云开始在西格玛身上笼罩,使得他无从关注工作车间环境的通透,也无从关注身边工友目光的遮掩。
      纵使他观察得再仔细,竟还是忘记了淡淡的慕梦始终悬挂在高空,懒得提示此刻仍是夜晚。
      他怀疑总裁的身份,但考虑到对方在听见工人咒骂乌各利时不为所动,有些奇怪,加之以刚才一系列的交谈与举动,他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家乡尚存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塔城估摸着也有阴谋,此地不宜久留,仿佛他人在演自己。
      “果然导演还是活得透彻,怪不得《弗斯曼的人生(Falseman's Life)》能够成为乌各利的金牌影视剧……”
      “难不成有些事情想不起来是因为……算了,幼稚的想法。”
      他明白自己同电影中的弗斯曼一样——不,说不定是所有乌各利的普通人,都被蒙在鼓里。西格玛也逐渐意识到自己记忆存在偏差的原因了。但他不关心这些,因为他认定自己只是普通人,靠他并不能改变现有的事实。他更想在有限的人生里实现夙愿,相信理想的感情与完美的国度。
      “工位8349,说你呢,愣着干嘛?这些鞋子是会自个儿打理好然后请别人穿上吗?赶快动手!”角落里被鞋子淹没的监工如是喊道。
      真是狗仗人势的东西,怎么就没人把你这竹竿掰折呢?
      被打断了思绪,有些烦闷。不过想想自己能有这样的境遇,其实也还不错?
      在打了一个哈欠之后。
      “我在我在!实在抱歉,我我马上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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