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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初见望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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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望舒妹妹的初次见面,并不太愉快。
去年6月7号,我终于走出了少管所的大门。
背着仅有的一个背包,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按下了哥哥的手机号码。
一个陌生的大婶接了电话,操着一口带天府口音的普通话,告诉我打错了。
我急了。
虽然写着号码和地址的纸条已经被同学撕得粉碎,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在我心里,怎么可能弄错?
大婶很有耐心,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完情况,才告诉我,她是今年初办的这张电话卡,可能我的哥哥早就换了手机号码。
我如遭雷击。
进了少管所,我一直觉得羞愧又害怕,虽然我觉得自己理由正当,但是下手确实太重了,案底也已经留下了。
我在里面的时候,一直不敢申请和哥哥联系。
我跟自己说,联系了又怎样呢?
除了让他担心生气自责以外,一点用也没有。
但其实我就是怕,我不敢面对哥哥,我让他失望了。
明明6月份他高考过后特意来学校看我的时候,我还答应他好好念书,就算考不上大学,至少要读个大专,学会一门自食其力的本事,他把手机号码和地址写给我,还特意留了五百块钱,让我零用。
“从小就是个小馋猫。”他摸摸我的头,笑得眉眼弯弯。
但是,这五百块钱和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被班上一直看我不顺眼的两个同学发现了,他们趁我不注意,把它们全偷走了,不仅把钱花得精光,还把写着联系方式的那张纸条撕得粉碎。
“哎呦,不小心撕碎了,怎么办呐?”
他们站在我面前,得意地笑,撕的那个同学把手里的纸碎抛向天空,两个人笑得越发大声。
我眼前一片红雾,那是哥哥留给我的,他竟然把它毁了!
我怒吼一声扑上去,拳打脚踢,不要命地揍他。
他毁了哥哥留给我的宝贝,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揍死他!
他被吓傻了,根本没有了平时凶霸的样子,被我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只会缩成一团呻吟。
另一位同学慌忙叫来老师,紧急送院。
我闯大祸了。
我家穷,上有两位老人需要赡养,下面一串七个孩子嗷嗷待哺,就靠家里几亩地和我妈在镇上给人带孩子帮工挣点小钱,一年到头想存下两千块都是奢望,这一下要赔六万八,砸锅卖铁也赔不出。
我爸跳脚大骂,说恶日生的果然是丧门星,从我出生就没好事,当天害他输了一百块,第二天爷爷又摔了一跤,家里养的鸡也死了一大半,有我这么个儿子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现在我还差一点杀了人!
他没有当杀人犯的儿子!
总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没钱,警察也没办法,那边又不肯放过我,我已年满14周岁,于是被判了五年,进了少管所,家里人也从来不曾来看过我。
但没关系,我还有哥哥。
我本以为,等我出来,我就可以去找哥哥了,我会好好跟他认错,他骂我也好,甚至打我也好,都是我该得的。
我本以为,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谁知我好不容易重获自由,鼓起勇气跟他联系,电话那头的却已经不再是他。
那一刻,我六神无主。
放下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很快下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哥哥家找他。
但是我现在身上没钱。
我在当地找了个餐馆打杂的工作,包吃包住一千块一个月。
勤勤恳恳干了七个月,我终于储够了五千块。
有了这五千块,到了雾城就不用哥哥操心我的吃住了,我有资金暂时过度,可以慢慢找工作自食其力。
我用这五千块先买了一个几百块的手机,申请了号码,买了一张通往雾城的车票,经过各种磕磕绊绊,终于找到了哥哥住的那栋楼。
晚上六点半,天色已晚,路灯昏暗,我站在楼下大门口,看着住户来来去去,旁边电梯开开关关。
五分钟之后,我决定先按门铃。
深吸一口气,我怀着虔诚的心情伸出右手食指,按下了506这三个数字,耐心等待。
腊月寒风如刀,一刀一刀割着我的脸,我背上在冒汗,手脚却冰冷,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终于有人应门。
“谁呀?”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语气有点急躁。
不是叶阿姨。
难道哥哥连住址也换了?
我的心快要跳出喉咙,抖着声音问道:“你好,请问叶铮在吗?”
“叶铮?谁呀?没这个人!”那边一下挂断了。
我如坠冰窟。
最后一个坐标,也失效了?
我傻傻地站在门口,像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邮包。
北风呼啸而过,把一个废弃的塑胶袋卷到空中,很快又掉了下来,鼓着风在路边磕磕巴巴地翻滚。
我决定再试一次。
我那么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不能随便放弃。
可能因为我说话有点口音,刚刚人家听错了。
我再一次按下了506的门铃。
这次换了个人接。
“谁呀?”也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但是细声细气,和缓温柔。
这个声音立刻激起了我尘封的记忆,一张可爱的苹果脸跃入脑海。
“……说话慢吞吞的,性格也很好,怎么逗她都不生气,我故意说要喝光她的酸奶,她说那你喝吧。”
哥哥把手机里的视频给我看,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剪着妹妹头,穿着花裙子,正站在桌边包饺子。
“哎呀,又漏了!”她把挤出来的那一坨馅料抓回盆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苹果一样的小圆脸。“别拍我啦,这么丢脸——”
哥哥的笑声从画面外传出来:“这是你第一次包饺子,当然要好好记录下来。”
“不要啦!”小姑娘扁嘴,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挡镜头。“等我包的像妈妈一样好看的时候再拍啦!”
“是不是很可爱?等你去了雾城,就可以见到她了。”哥哥看着小姑娘皱成一团的小脸,笑得温柔又幸福。“她的名字也很好听,叫吴望舒……”
我提在半空中的心立刻落了一半下来,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清了清嗓子,我带着一丝雀跃问道:“吴望舒?是吴望舒吗?我是岳小满,哥哥跟你提起过我的吧?我是岳小满啊!”
她还来不及回答,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妈,我走了啊!”是最开始应门的那个女孩子。
“你别急啊,等我给你拿个……”一个成年女声追在后头。
“都说不要了!望舒,走了啊!”
“嗯,姐姐再见!”
巨大的关门声之后,吴望舒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刚刚说,你是谁?”
我咽下一口唾沫:“岳小满,我是岳小满,我来找你哥哥叶铮,他在家吗?”
“哥哥?你找我……哥哥?”她似乎很惊讶,语气也变得非常奇怪。“你真是来……找我哥哥的?”
“是的,我是从岳家山来的,我是你哥哥那边的堂弟,我们约好了要在雾城见面的,我打他手机,他换号码了,我只好来家里找他了。”
她沉默了下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开口了。
“你先上来吧。”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上来再说。”
她中断了通话。
下一秒,耳边传来“铮”的一声。
门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门上的把手,拉开了锈迹斑斑的镂空铁门,拾阶而上。
这栋楼应该有些年头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腐朽的味道,老式的灯管发出白惨惨的光芒,时间在墙壁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旁边的铁质扶手早就已经掉漆生锈。
我走到506,门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蓝色棉衣的少女站在门口,与我四目相对。
“……望舒。”虽然我只见过她八九岁的样子,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长大了,高了很多,还是一张圆圆的苹果脸,一双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妹妹头变成了扎马尾。
“小满哥。”她勾了勾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很明显失败了,哀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牢牢地笼罩着她整个人。
我的心莫名狂跳起来,不详的预感像一条阴冷湿滑的蛇,沿着我的脊背慢悠悠往上爬,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门边呆着干什么?进来啊!”刚刚那个成年女声再次响起,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穿着大红羽绒服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笑盈盈地问道。“是望舒妈妈那边的亲戚吧?外面那么冷,先坐下喝杯热茶吧!”
望舒侧过身:“小满哥,先进来吧!”
我“嗯”了一声,脱下脚上那双脏兮兮的球鞋,穿着袜子进了门。
地砖冷得像块冰,我不由得一激灵。
望舒急忙拿了一双棉拖鞋放在我面前:“快穿上,小心着凉。”
我套上拖鞋,顺手把灰扑扑的背包放在玄关,跟在望舒后面往客厅走。
望舒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势也有点奇怪,看得出来右脚有一点跛,这个毛病让她的身体失去了原本的平衡,肩膀也随之一边高一边低的晃动。
虽然她竭力遮掩,但是,这么明显的缺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明明六年前的视屏里,她还是个健康快乐的小姑娘?
我掐了掐指尖,忍住开口询问的冲动。
走进客厅,我的视线立刻就被右侧靠里边那扇门吸引——门上方贴着一张圆形大红双喜图案。
“坐呀!”穿着大红羽绒服的中年妇女从厨房倒了杯茶出来,笑容满面地放在茶几上。“来,先喝口热茶暖暖。”
“……谢谢!”我在沙发上落座。
其实我现在根本不想坐也不想喝茶,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望舒不跟我说哥哥去哪儿了?为什么望舒的腿瘸了?
但这五年的管教生涯让我沉静许多,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
“小满哥,这是芳姨。”望舒说完这句,微微抿了抿嘴,又继续为我们介绍。“芳姨,这是我小满哥,他是从家乡特意来看我的,你去忙你的吧,我陪他说说话。”
“啊?哦,好、好!”芳姨的笑容带上了一丝尴尬,她有些不自在的撩了撩头发,转头对我热情地说道。“那你们兄妹慢慢说话,我回房间收拾东西,需要什么就叫我啊!”
“谢谢芳姨。”我回她一个礼貌的微笑。
“诶!”芳姨没有再说什么,利落地转身走进那间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望舒没有看她,只是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用那双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好久不见,小满哥。”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眶也红了。“我在哥哥的手机里看过你们的合照,你现在……跟我哥哥差不多高了——”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放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握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我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我深吸一口气:“哥哥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