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得知哥哥死 ...
-
“哥哥他……”她伸手抓住旁边的餐椅靠背,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她红透的眼眶里疯狂地涌出来,声音破碎,语不成句。“……他……不在了……”
“不在?”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突然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擂鼓般的心跳敲打着我的耳膜,我的脑子费劲地想要搞清楚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却仿佛信息过载一样,无法理解。
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又迟钝地问道。
“……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哥哥他……”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下半句。“……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可能?”
我的血液在血管里一截一截冻成了冰块。
太冷了!
我想伸手握住那杯热茶暖暖,但我的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根本动不了。
“……他怎么可能不回来?你在跟我说笑吧?”我牵动麻木的嘴角,想要扯出一丝笑容。“其实我……不太喜欢开玩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你都没有收到……消息……但是哥哥他……六年前就不在了……”
她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崩溃地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而绝望。
“……六年前……”我机械地重复着,终于抓到了一个信息。“……六年前怎么了?”
她泣不成声。
“……六年前……哥哥得罪了……一个坏人,他……他把哥哥……害死了……”
“害死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锋利的剑,瞬间刺穿了我结冰的外壳,也刺穿了我的心脏,我的胸口多了一个血洞,刮骨刀一样的凛凛寒风直直往我心底吹——
我什么都来不及思考,猛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她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谁?他是谁?那个坏人是谁?他是怎么害死哥哥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我听见自己越来越大的吼声,到最后已经破音——
我忘了她还是个孩子,也忘了控制力道。
我跪在地上,用尽全力钳住她,手指深深地陷进她厚厚的棉衣里,疯狂地摇晃着她。
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想有人告诉我——
哥哥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
凭什么?
我的脚底一片冰凉,我的胸口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她被我吓住了,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那双和哥哥一摸一样的眼睛,止不住的泪水仍在滚滚而下——
“诶诶诶!这是在干什么?”芳姨的声音焦急地插了进来。“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吵架啊——你看把望舒吓得,都打嗝了!”
她冲过来,伸手来拽我,想把望舒妹妹从我的钳制中解救出来。
我像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
“……对不起……”抓住望舒的双手无力的垂下,我往后一坐,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对不起望舒……”
望舒打了个嗝,从芳姨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对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妈妈说……坏人已经抓走了,叫我以后……不要问了……”
“抓走了?”我绝望地问道。“就只是抓走?”
“妈妈说,法官已经判了,律师阿姨说程序绝对公正,结果……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我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这间房子太闷了,我无法呼吸了……
我要找个地方,好好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小满哥……”望舒叫住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嗝。
“没事,我……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我要……好好想一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怎么吃生玉米啊?快点给我,这不能吃,吃了拉肚子……诶你怎么不听啊,你就这么饿吗?”
“嗯。”
“真这么饿啊?哟,你才几岁啊,饭都不给吃饱吗?”
“……四岁。”
“啊?这么小?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看,哥哥这里有棒棒糖哦,甜甜的棒棒糖,好吃的棒棒糖,想吃吗?”
“想——”
“那,哥哥跟你换手里的玉米好不好?”
“好!”
“诶诶诶——别急啊,糖纸还没剥呢!别急,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岳小满!”
“啊?你就是小满啊,昨天四奶奶在后山叫的小满,就是你吧?”
“嗯——”
“好吃吗?”
“好吃!”
“小馋猫!”
……
我出了这栋楼,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哥,你以后去哪里当飞行员啊?”
“嗯,还不知道呢,我要先考上飞行员,读完规定的大学课程,再等组织安排。”
“那——哥,到时候你去哪里当兵,我就去哪里干活,打杂跑腿扫大街,我都能干,等你放假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外面下馆子!”
“小馋猫!”
……
哥——
我坐在路边,嚎啕大哭。
那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
即使是进入少管所的那天,我都没那么绝望过。
我的人生从那天开始,变成了黑白色。
我以为,就那样了。
但是现在,我发现,其实不是那样的。
我想要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猫眼护身符怎么会到了钟承翰手里?
这些,都需要望舒的协助。
可能我的眼神太过渴望。
望舒妹妹垂下睫毛,沉默了一下,很快又抬起眼来,短促地笑了一下。
“……好。”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客厅左侧的那一扇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小满哥,你进来吧。”
我起身,跟在她身后,第一次走进了她的房间。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樟脑和旧纸张味道的冷冽气息拂面而来,体感比外面至少低了两三度,好像闯入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房间不大,最多不超过八个平方,白色的墙漆,原木色家具,简单素雅。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单人床,粉蓝色床单上叠放着米色凉被,床对面的窗户前面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面摆着一台电脑、几本书和一盏台灯,台灯旁有一个倒扣着的金色相架。
书桌前面放着一张椅子,书桌右边是一个三门衣柜,书桌左边一整面墙都是书架。
“哥哥的房间一直没有动过,妈妈走之前,要我搬进来,她和爸爸说,这间房以后就归我了。”
望舒妹妹指指书架上最左边的一排课本资料,指尖拂过书脊。
“这些是高中三年的学习资料,旁边是初中的,再旁边是小学的,还有这里……”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扫一眼书架最下面一格那几个A4纸大小的瓦楞纸箱,像被烫到一样,匆匆移开了目光。
“……这些是他的毕业照,和同学的合照,还有……意外身亡证明书。”
这是半年前我来到雾城之后,我们第一次说起这些。
得知哥哥噩耗的隔天上午,我去吴家拿自己的背包和鞋子,顺便买了一双新的棉拖鞋赔给人家。
这次开门的是吴叔叔,他很和气地接待了我,把我带到楼下早餐店吃馄饨。
“叶铮是个好孩子啊!”
吃完最后一颗馄饨,他放下勺子,主动和我说起哥哥。
“聪明勤快又孝顺,学习好性格也好。出事那时候他刚刚高考完,难得有时间可以放松一下,出去和同学朋友聚会什么的,我们就没怎么多问,那天他们不知怎么去了□□,叶铮和那里的人发生了冲突,还动起了手,一个不小心……唉——”
他叹口气。
“你叶阿姨因为这件事伤心过度,就生病了,去医院动了手术,本来已经好了,谁知去年又复发了,这回没扛住……”
他吸了吸鼻子,又叹了一口气。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地听他说完,这才问道:“法院……怎么判的?”
“能怎么判?那人当场就自首了,说是叶铮也动手了,不能只怪他一个人。警察调查过了,说叶铮的死属于冲突时错手误杀,最多判七年……”
七年?
七年换我哥一条命?
“这也没办法,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你叶阿姨不死心,到处去问律师,人家都说,这个判罚合法合规,就算上诉也没用,让我们认了……”
吴叔叔抽了张纸巾擤鼻涕。
“我是真把叶铮当儿子啊——我还想着以后他给我养老呢……”
他从兜里掏了一把钱,硬要塞给我。
“拿着吧,唉,这么冷,那么大老远跑过来——”
我再三推让不过,只好听他的,把那一叠有整有零、至少超过五百块的钞票收进裤袋里。
“我现在就担心望舒,她的腿又那样……”
“吴叔叔,望舒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车祸,就在叶铮出事前几天,祸不单行啊——”吴叔叔眼睛红了。“小满,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了,就想让她平平静静、安安乐乐地生活下去,以后,这些伤心的事,能不提还是不要再提了……”
本来,为了望舒妹妹,这些事我的确应该少提,但是,现在事情出现了变化,为了哥哥,我不得不提。
我想望舒也不会介意的。
她对哥哥的爱,不会比我少。
我无意识地掐了一下掌心,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问道:“望舒,如果可以,我想把这些照片借回家慢慢看,行吗?”
“行啊!”她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这有什么不行的,毕竟,除了你我,也没人会愿意多看这些东西一眼。”
我伸出手,想像哥哥以前对我那样摸摸她的头,伸到一半忽然想起,她已经是个十五岁的大姑娘,我不能把她当成小孩那样对待,且男女有别,该避忌的还是注意一点好。
我收回手。
“我看的时候会小心的。”我跟她保证。“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很要紧,它们对我的意义一样重大,看完了之后,我会尽快把它们送还给你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好。”
她到外面给我找了一个环保袋。
“小满哥,你自己看看,需要哪些就拿哪些,我去上个洗手间。”
我答应一声,拿着环保袋走到书架前,按一按乱了心跳的胸口,蹲下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