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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岳小满去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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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注定无眠。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五点。
放下装脏衣服的塑胶袋,我仔细洗干净双手,在床边盘腿坐下来,从枕头下面拿出了我哥的护身符,在手里轻轻摩挲。
这是一块显然精心挑选过的老桃木树枝切片,纹理十分漂亮,被仔细地切割成一个正圆,打磨得非常光滑,没有一丝丝毛刺,连穿红绳的孔洞边缘都特意抛光处理过。
哥哥用红色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
“国旗和军旗上面都有五角星。”他曾经指着护身符上的五角星,给我讲解它的意义。“以后我当了空军飞行员,戴的帽子上面,也会有一颗五角星。”
那年我五岁,去得最远的地方是嫁在村口的表姨家,我连电视都不曾见过,什么空军飞行员,听都没听过。
“哥,什么是飞行员?”我吮着手指问。
“飞行员就是开飞机的。”哥哥耐心地再一次把我的手指拿出来,拿毛巾擦干净,又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来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递给我。“飞机就是一种可以在天上飞的机器。”
我接过棒棒糖,心满意足地舔了一口:“天上飞的?像鸟一样吗?”
哥哥笑了,摸摸我的头。
“是的,像一只大鸟。”他眼中满是憧憬和向往。“我爸说,只要我考上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去开飞机。”
哥哥的爸爸是镇上小学的代课老师,是我们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他说的,肯定没错。
我点点头,给哥哥加油:“哥,你一定可以考上大学,以后去开飞机!”
那时我以为,我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是未来的预言。
哥哥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考试从来都是满分。
他是一只生在鸡窝里的金凤凰,总有一天会翱翔九天,光芒万丈——
指尖抚过护身符上那颗早已模糊的五角星,斑驳陈旧,就像那早已褪色的理想。
他最终,还是没有摸到那顶带星的军帽。
命运无常。
窗外,天光微亮。
我的黎明到了。
但哥哥的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我把五角星护身符重新放回枕头下面,去淋浴间洗了个澡,擦干头发,穿好衣服,准备提早去探望望舒妹妹。
不知道她的感冒好了没有。
我下了楼,慢慢朝望舒家的方向走去。
当初租房的时候,我特意找了她家附近的中介,就是想离她近一点,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最后定下来这里,房租虽然多一百块,但是以我的脚程,走到她家只要一刻钟。
早上七点,太阳已经开始发威。
刚换的白衬衫很快汗湿了,阴冷冷地粘在我的背上。
我在望舒家楼下的早餐店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馄饨,扫码付过款,特意找了个最靠近空调的角落坐下,既能凉快一点,又能看清每一个经过的路人。
馄饨很快送上来了,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慢慢吹气,眼睛像筛子一样,仔细过滤着门前的人群。
望舒妹妹的爸爸吴叔叔去年再婚了,他本来就是哥哥的继父,和我也算不上是亲戚,叶阿姨不在了,我再三天两头的上门,不太合适。
我知道,吴叔叔希望望舒从那些悲伤的往事中走出来,所以,其实内心并不太喜欢我上门,虽然他每次看到我都笑容满面。
我理解他的想法,过去太沉重,而我,就是过去的标志,所以如非必要,我都和望舒妹妹约在外面见面,但今天情况特殊,不去不行。
不过我可以避开和他直接碰面,只要等他出门就好。
吴叔叔在工业园区附近开了间饮食店,专卖一些炒粉盖饭之类的快餐,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他们就要去店里开始准备了。
我碗里的馄饨快要吃完时,目标终于出现了。
吴叔叔和他的新妻子芳姨一起走过早餐店门前的人行道,两人手里都提着装满食材的环保袋,行色匆匆,很快便汇入上班的人流,不见了踪影。
我顾不得烫,三两口把剩下的馄饨连汤一起扒进嘴里,打包了一杯豆浆和两个茶叶蛋,走出了早餐店。
吴家就在这个早餐店的上面五楼,原本是一幢八层的楼梯建筑,前几年加建了户外电梯,需要业主刷卡才能乘坐。
我在原来的楼梯入口按了506的门铃,耐心等待。
楼上很快有了回应,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来,带着好梦被吵醒的不耐烦,粗声问道。
“谁呀?”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但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了。
我清清嗓子,礼貌地询问:“抱歉,我找吴望舒,请问她在吗?”
“她睡觉呢,这么早!”女孩满腹怨气。“还不到八点……”
望舒妹妹的声音忽然加入进来。
“是小满哥吗?我这就给你开门。”
很快,楼下大门的锁发出“铮”的一声,我伸手拉开锈迹斑斑的镂空铁门,走进大楼,顺着楼梯很快就到了506门口。
望舒正穿戴整齐在门口等我,看到我上来,立刻打开了防盗门。
“朱姐姐来了。”她向我介绍家里的客人。
我还来不及开口,刚刚那个女声从客厅右侧靠外边那扇紧闭的门后暴躁地顶了一句:“不是说了吗?不准叫我朱姐姐!也不准叫阿朱,直接叫阿颖,聪颖的颖!”
我想起来了,我的确听过这把声音,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望舒转头望向那边,乖巧地回答:“知道了,阿颖。”
朱颖满意地应了一声,嘀嘀咕咕不知道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扇门,右手拇指在食指指尖掐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小满哥,阿颖她昨天睡得有点晚。”望舒抱歉地对我笑笑,转身往客厅走。
她走路的时候总是刻意放慢步伐,竭力想掩饰自己身体的残缺,但稍一留意就看得出来有点瘸的右腿,和走动时一边高一边低的肩膀,还是格外引人注目。
我移开目光,走进了玄关。
“感冒好了吗?”脱下球鞋放在门口鞋架上,我换上塑胶拖鞋,关上防盗门,另一扇实木门就任它敞开着。
“好了,一点事也没有了。”她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过来。“本来也不算严重。”
“还是要小心,不是说现在是流感爆发期吗?”我走到客厅,把打包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我买了你喜欢的豆浆和茶叶蛋,来吃一点吧。”
“谢谢小满哥,那我就不客气了。”望舒把那杯水放到我面前,打开了旁边的落地扇。
一阵轻风拂来,闷热凝滞的空气立刻流动起来,连呼吸都畅顺了许多。
“小满哥,你坐呀!”望舒想要伸手给我搬椅子。
我立刻阻止了她:“我自己来。”
我随手拉开一把餐椅坐下来,解开塑料袋,把豆浆拿出来插好吸管,带上附赠的手套开始剥蛋壳。
“我可以自己来的。”她在我对面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之前在餐厅干活,都习惯了,看到煮鸡蛋就忍不住要给它扒皮。”我动作利落地剥好一个茶叶蛋,小心地分成四份。
这是四岁那年养成的习惯。
岳家山穷,我家孩子又多,上面有三个兄长一个姐姐,我三岁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弟弟。
养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就算是我奶奶这样的老手,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病灾和意外,到最后,开春孵的十多只小鸡能平安长大三分之二就不错了,这里面还有公鸡。
我在四岁之前,都没有一个人独享过一整只煮鸡蛋,最多分一半,还要第一时间塞进嘴里,不然会被家里几个兄长盯上抢走。
我第一次吃到一个完整的鸡蛋是在哥哥家里。
那是我第二次和他单独碰面。
他把我拉到他的房间,关上门,偷偷塞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给我。
我眼前一亮,接过那个水煮蛋就往嘴里塞,一口几乎咬下一半,根本来不及嚼碎,直接往下吞,吞到一半又迫不及待去咬下一口。
我太馋太着急,根本来不及下咽,鸡蛋白鸡蛋黄一块块的全堵在喉咙里,噎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哥哥急忙伸出三根手指探到我嘴里,想把它们掏出来,可我不舍得。
鸡蛋太香太好吃了!
即使它只是一个白水煮蛋。
“你傻呀,快点吐出来!”
我躲开他的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子,把满满一大缸凉开水灌进喉咙,硬生生把鸡蛋冲了下去。
哥哥吓得脸色煞白。
“下次可不能这样了!”他抢过我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蛋。“鸡蛋吐了就吐了,想吃我再给你煮,你要是噎着了可怎么办?”
我眼巴巴看着他手里的鸡蛋不说话,肚子里一股气冲上来,变成一个响亮的嗝从我嘴里冒出来。
“好了没有?”哥哥板着脸问我。
我点点头。
他要我张开嘴巴给他检查过后,才把手里的鸡蛋分成两份,放了一块到我手里。
“吃吧,记得要一口一口慢慢吞啊!”
后来,他再给我吃煮鸡蛋的时候,就一定要分成四份,一块一块地递给我吃。
再后来,我自己有了整个煮鸡蛋吃的时候,也习惯了先分成四份。
我把分好的鸡蛋放在袋子里,推到望舒妹妹面前:“慢慢吃,别噎着了。”
望舒妹妹的眼睛红了。
她伸手捏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用力的咀嚼,睫毛快速地上下扇动着。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真好吃……”
我端过杯子,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水。
我们都没有再开口,屋子里只剩吃喝吞咽的动静,夹杂着风扇吹动桌上塑料袋哗啦啦的响声,还有楼下传来的各种噪音。
吃完早餐,我把蛋壳装进打包的塑胶袋,和装豆浆的纸杯一起扔进垃圾桶,回到餐桌前,望了一眼客厅右侧那扇门,那间房安静如旧。
“可能要睡到中午。”望舒妹妹低声和我说道。“一直都是这样。”
我下意识跟着压低了声音:“她是不是很凶?”
望舒妹妹摇摇头:“她就是脾气有点急,人其实还好,而且,她也只在放假过来住几天,我们打交道的时间不多。”
“要是她骂你打你,你先跟吴叔叔说,万一吴叔叔管不了她,就跟我说。”
“嗯,我知道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亮亮的。“小满哥,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我沉吟了一下,决定先瞒着她。
“昨天在墓园,遇见了一个陌生男人,他特意来给哥哥送了花,我问他是谁,他着急走,只说是哥的同学,我想看看哥以前的照片,能不能认出他是谁,以后遇见,也好当面谢谢他。”我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无波。“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