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惊澜》紫楝

4、忠骨还乡

　　见山书肆筹备的同时，孟府派出盯守街口的忠心老仆，每隔几日便带回令人心悸的消息。

　　“小姐，今日又多了几处……野犬啃噬的痕迹。”

　　“守卫看似松懈了些，白日里常打盹，但夜里换岗依旧。”

　　“那……那已不成形状了……”

　　每一次回报，都让孟舒禾的脸色白上一分。她夜不能寐，一闭眼便是那日所见的地狱景象，以及如今正逐渐化为白骨的惨状。时间，成了最残酷的刑罚，考验着她的决心，也消磨着可能的阻力。她深知，对方举意在立威，时间越久，世人的恐惧越深，但也越容易松懈。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近两月后，老仆带回关键信息：“守卫已甚懈怠，后半夜常聚在一起赌钱，认为不会再有人敢触这霉头。那……遗骸，也已彻底化为白骨。”
　　孟舒禾知道时机到了。她让青菘分管书肆陈设的采买和运输。青菘是青荇的哥哥，是从郁林郡开始就进入孟府，并随着孟家一起至雒阳忠仆。
　　在孟舒禾的授意下，青菘暗中接触了南市一带一个颇有信誉的丐帮头领，给予重金，要求选用机灵口风紧的乞丐参与行动。

　　子时，洛阳南市街口。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死寂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臭。两名看守的士兵抱着长戟，倚在墙根，呵欠连天。这差事枯燥又晦气，两个月下来，最初的警惕心早已被磨光。

　　这时，一阵吱呀作响的车轮声打破了寂静。一个脸上带着讨好笑容的小厮，拉着一辆堆满酒坛的板车费力地走来。

　　“两位军爷辛苦！”小厮——正是孟府家仆青菘所扮——停下车子，抹了把汗“小的是前面‘刘氏酒舍’的，东家有贵客招待，嫌浊酒酒不尽兴，命小的连夜送些酒劲大的，望军爷通融放行！”

　　士兵狐疑地打量着他。青菘赶紧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飘出。两名士兵对视一眼，露出坏笑，示意青菘拿点尝尝。青菘用竹筒打了酒递给士兵，士兵刚想喝，又怕有诈，咽了咽口水，强硬到:“你先喝！
　　青菘笑着点头应下，喝了一整个竹筒的酒，好似意犹未尽，再打一筒准备再饮，却被士兵拦下，青菘讪笑停下动作:“托军爷的福，让小的也尝到了这样的好酒。”

　　士兵闻着酒香，看着青菘馋酒的样子，放下心来，尝了一口:“果然好酒！”

　　青菘满脸堆笑，懂事的搬了一坛酒给士兵:“军爷辛苦，这酒给二位军爷驱驱寒。”转身准备驾车，却被士兵拦住，青菘有些紧张了，正想思索对策，那士兵便从车上搬了一坛酒下来。青菘假装心疼:“军爷这这，少了两坛酒，小的无法向东家交代啊！”

　　士兵搬着酒，走到搭起的简易桌子，倒酒吃肉，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青菘口里含着多谢军爷，赶紧驾车进城，回到见山书肆后院卸下酒坛，换上书肆今日修缮产生的废料，搭好可以藏人的空间，等待接应乞丐。

　　丑时三刻，月黑风高。

　　守卫早已烂醉如泥，鼾声如雷。突然，街角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乞丐的咒骂声！

　　“敢偷爷爷的饼！打死你个臭要饭的！”

　　“追！别让他跑了！”

　　几个黑影扭打、追逐着，闹出的动静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剩下的几名被惊动的守卫，骂骂咧咧地提起兵器：“站住！哪来的乞丐闹事！” 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过去，朝着骚乱的方向追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掩护下，另一批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正是孟舒禾通过丐帮头领找来的哑巴老丐及其徒弟——从暗处悄无声息地滑出。他们动作迅捷如狸猫，用早已备好的厚实草席，极其熟练地将地上那两具备受摧残、已近乎散架的白骨迅速卷起，再用麻绳捆扎结实。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快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草席被迅速转移到一辆夜间收馊水的泔水车上，盖在腐败的菜叶和泔水之下，那冲天的酸臭气味，成了最完美的掩护。泔水车沿着预定路线，悄无声息地驶向“见山书肆”的后院。

　　寅时，见山书肆后院。

　　后院门悄然开启，泔水车驶入。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青菘和两名绝对忠诚的孟府老家丁早已等候。他们屏住呼吸，强忍着恶臭，将那两个沉重的草席卷抬出，迅速放入旁边一辆早已准备停当、看似装载着废弃纸张和破损书板的板车上，用杂物覆盖得严严实实，旁边放一桶泔水，以掩盖异味。

　　辰时，雒阳城门。

　　天色微明，城门初开。运“废料”的板车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缓缓驶向城门。守城的士卒捂着鼻子，用长矛随意捅了捅表层的废纸，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快走快走！臭死了！”

　　板车顺利出城，沿着官道行出数里，拐入一处偏僻的林地。

　　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眼睛红肿的李笏门生陈望和陆予安，看到板车，立刻扑了上来。当他们触碰到那冰冷的草席时，泪水终于决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二位先生……学生……接您回家了！” 两人重重磕头，声音哽咽欲绝。

　　青菘协助他们将骸骨小心转移到一辆看似运粮的独轮车上，覆盖严实。

　　“一路保重！”青菘低声道别，旋即驾车离去。

　　陈望与陆予安最后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推起独轮车，毅然踏上了返回故乡的漫漫长路。车轴吱呀，仿佛忠魂最后的叹息，却也承载着沉冤得雪、叶落归根的唯一希望。
　　孟府，书房。

　　等消息的孟氏夫妇和孟舒禾，坐立难安，彻夜未眠。直到天色微亮，老仆悄然入内，低声道：“大人、夫人、女公子，事成了。丐头回报，一切顺利，无人察觉。青菘也已亲眼见到门生接应，泣拜而去。”

　　悬了数月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孟舒禾与父母相拥，喜极而泣。总算是顺利的让忠骨还乡，不负所托。
　　终于可以安心回房歇息了，孟舒禾回到闺房，躺在床上，看着帷帐，喜悦过后，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悲凉。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正在褪去的夜色，不知未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