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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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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眼望殿宇千重,宫墙高耸,如山脉般绵延的琉璃瓦屋顶下是雕刻九龙纹样的石板,名贵的檀香在小雪初晴后的阳光之下团团生烟。
皇帝的大殿之上光芒万丈,群臣静寂。那人端坐龙椅,不停摩挲指间圆润的玉扳,一双苍老的眼深邃莫测。
“……你是说,燕卿在玄鸢府上投湖自尽了?”他的神色淡漠,仿佛在谈论无关紧要的琐事。燕若天虽说是难得一遇的人才,可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即便如今她死去,经受万般不公,也不会引起这宫中最冷血的家伙的一丝同情。
“正是,燕尚宫临死前嘱托臣将此密函呈上,谨愿皇帝明察。”丞相跪在冰冷金砖之上,上身挺直,如同木雕般一动不动。
大太监接过所谓密函,将其毕恭毕敬地送至皇帝手中。
“……”气氛突然凝固,宫人和臣子各个屏息凝神,等待龙椅上那人发号施令。浩大的内廷中只剩下皇帝手中信纸的摩擦声,安静的可怕。
展信不过看过几行,那人脸上不可一世的威严忽而逐渐消散,转而变成一种极为困惑甚至于愤怒的情绪。
他先是眉头紧锁,面上血色褪去,眼里略过一抹愠怒。接下来,他似乎是读到了难以接受的内容,颤抖着的双手妨碍他双眼聚焦,眼前一阵阵模糊虚妄令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可是他又难以言说,情难自抑。
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头时,那双眼里,唯余了然的痛苦。
“召琴贵人入宫。”
“不……如今该叫她灵玉尼师了吧。”
皇帝骤然脱力,信掉落在地上。那封密函里,赫然写明了玄鸢真正的身世。
他这空空荡荡的宫里,唯一可能的皇位继承人,竟也是个野种。
他的蓉儿,终究是不爱他。
琴贵人如今恢复庶民身份,身上衣冠简朴,却格外地干净整洁。她一袭长发仍在,慵懒地盘起在脑后,显得自然娴静。
她仍是那一幅温柔似水,却显得不甚在乎一切的模样。她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宫里当差的女侍,裙摆缓缓,悄然踱步到大殿之上,不卑不亢地跪在皇帝面前。
“吾皇万岁。不知召见拙僧有何贵干。”琴贵人低着头,直起上身,低头愣愣看向波光粼粼的砖面,目光闪烁。
他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像往常般收不到回应地寒暄:“都听闻本朝僧人修行甚苦,日子断然比不过皇城里的锦衣玉食,不知尼师可还适应?”
“多谢皇上关心。拙僧性子随和,慢慢自然适应。”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初听在真切回应,可又似乎是敷衍了事。
“尼师聪慧,主持寺庙内外,定然能香火不断。只是朕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尼师何故不与寻常弟子一般剃度呢?”
“心中有缘,何必流于表面。纵使剃度苦修,若是心不在焉,也不过强求而已。”琴贵人深深弓下身子,叩首示意。
他知道,她真是向来聪明伶俐,话里有话。
“……说来,朕最近听闻了一件相当骇人听闻的事,特召尼师来帮朕辨辨真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好像被塞满了粗糙的沙砾。那些准备好的话语在舌尖打转,最后紧紧噎在喉管,动弹不得。他注意到琴贵人眼角新泛起的皱纹,意识到距离那场意外失火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久到他们在彼此眼中已愈发陌生。
“玄鸢……”他开口,只觉得腹中一酸。“到底是不是朕的亲生儿子?”
他其实明白,燕卿正直如木,断不会撒谎。他或许想听听她的辩驳,他或许还在期待有假以慰藉的借口。
可是没有。
他捧在心尖的女人,终于仰起头,一双小鹿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然后,她甜丝丝地笑起来。
“不是。”
他身体里有什么执着的信念终于下坠了,心脏的抽痛甚至让他自觉命不久矣。他撑桌暴起,骤然拧起眉毛,面上肌肉紧绷,说出的话不自觉嘶哑,如困兽悲鸣:“……颜语蓉!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何止呢?她到底骗过他多少次呢。如今,他心中倒是死灰一般,激荡不起波澜。
他的蓉儿,就那样傻傻地盯着他。
他明白的很,她就是在怪他。可是狡辩的话在心里过了无数,刚欲出口,都化为乌有。他一切的话都苍白,他早就无力回天。
最后,只好化作一场无声且沙哑的叹息。
他阖眼,重重落在龙椅之上:“……朕知道了。既然如此,玄鸢即日起贬为庶人。”
颜语蓉低头弓腰,深深叩首,久久不起:“谢主隆恩。”
……
淮妃的死讯是过了几日才传到玄鸢府上的。玄秋多日未归,玄鸢心急如焚,自然无心顾他,只有几个例行当差的小厮,偶然看见住在府上的燕若天,像丢了魂,晃晃悠悠地向着后院的湖走去。
湖不深,一丈有余而已。
可是等再被发现时,她早将自己淹死在那片杂草丛生的荒湖中,尸体腐化异常。
燕百龄听闻,站在湖边许久。
到最后他也没再见他的姐姐一面。湖中青色的水波澜荡漾,燕百龄不禁思考,燕若天当时在想什么呢。
她的理想终于和现实起了无可挽回的冲突,她终于无法再忍受自己赖以生存的正义和难以言说的偏心之间,那道狰狞可怖的裂痕,就仿佛是长在她心上的疤。
燕若天永远都无法释怀了。
燕百龄却觉得,即便是死,她也不愿与玄秋同盟,看来这次,是玄秋输了。
燕百龄抬头望望天,天色阴沉,风雨欲来。他不疾不徐踱入那堪堪称得上是客栈的祠堂,收起床铺褥子,将全部家当打包装好。
“若是下了雪,我将往何处去呢。”燕百龄似乎是有些依恋,岔开腿坐在草垛之上,百无聊赖地举起一个精致的竹编小笼,对着里面的蟋蟀自言自语。
“帝双,我们去南方,还是北方?”
他的蟋蟀没出一点声音,伸起前腿,指向了南方。
“是吗?”燕百龄宠溺地笑笑,然后卸下背囊:“说得很好啊,冬天寒冷刺骨,的确要去南方暖和暖和呢。”
背囊里,他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罐,罐中扑腾着一只华丽异常的大蓝闪蝶,不住敲击玻璃瓶壁,发出脆生生的响声。
“玉姬,去吧。”
燕百龄拧开瓶盖,将蝴蝶放出。那蝴蝶翩然而起,在阳光洒下的尘埃中起舞。而后,它仿佛心有感应般,直冲着那只漂亮的小白猫而去,落在它的鼻尖,翅膀微颤立起,仿佛轻轻一吻。
刚才还在呲牙哈气的小猫,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安抚般,慢慢曲腿坐在祠堂中央,慢条斯理地舔起爪子,炸起的毛也慢慢平静。
燕百龄面上柔情温和,招手将小猫揽在身侧,而后轻松地一把抱起。
“情蛊吗……?怎么能让凡俗之人……”他的声音噎在喉管,似乎是喃喃自语,草草结束。
“要下雪了,咱们走吧,坏小猫。”
燕百龄轻揉小猫的脑袋,小猫像是认主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带着所有的东西和猫,就这样又踏上了无拘无束的旅途。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将他困住,亲情,爱情,对与错,是与非,他不在乎。
祠堂口的祈福缸底积满铜钱,其中圣水也在这冬日里早早干涸。燕百龄自身上摸出玄鸢所给的铜钱,丢进一枚,而后双手合十,凤眼轻阖,欠身鞠了一躬。
……
玄秋落水后的三十秒,眼前似乎闪过了这可悲又充满算计的一生。
他到底在争什么?争到最后,还是败给人的情感?人那该死的、多余的情感?
他花了那么多年布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不着痕迹地手刃仇人,怎么顷刻就化为乌有。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他恨死的淮妃啊,怎么就那样愚蠢却美丽异常——怎么就人人爱她如命。
可是他自己不也是吗。原来他们都不过是没长大的孩子,比来比去,是在比别人的爱啊。
只不过,玄鸢真的爱他吗?
他在这棋盘之上的棋子只不过是强求吗。
他们本来应该衣食无忧地长大,无论是温饱度日,还是纸醉金迷,他们明明大有抉择的权力,可是就因为玄秋被贪欲吞噬,牵扯他们二人时刻命悬一线吗。
玄鸢应该恨死他了吧。
玄秋挣扎的动作逐渐慢下来,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夜里星辰寥寥,周身一片死一般的黑暗,玄秋根本无法分辨自己究竟在下坠还是上浮。气管的灼烧感延伸至肺部,本能让他忍不住咳嗽,却只是呛进更多的水。
他好像挣扎了几个时辰,却好像也只不过是过了一瞬。残缺的身体渐渐不再冰冷,惊慌和痛感已然麻木。玄秋的意识被温暖和困倦包裹,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玄秋只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慢慢向水底沉去,水深莫测,永远到不了尽头。
玄秋木然地张开眼,什么都看不清。远处似乎有阳光刺透水面,几道波纹荡漾,他好像感知到玄鸢站在岸边,正是那个害羞拘谨的小孩模样,皱着眉毛,不解地看着自己。
玄秋笑了。他忽而觉得一阵平静,他不再冷了。
玄秋对着岸上的人影,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释然:“鸢儿,这是我欠你的。”
“若有来生,我与你共赴桃源。”
温向晓在岸上等候多时,迟迟不见玄秋的身影,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不顾命令赶到湖边,却只看见了漂浮湖面之上的步辇和仍未走远的太后的背影,于是笃定玄秋被推入湖中,迅速褪去衣物,虽夜色浓浓,但凭借曾经十万禁军头目的身手,温大人还是三下五除二便将人救了上来。
温向晓看着昏迷的玄秋,还未来得及定神,便被暗中一箭刺穿臂膀。许久不曾经历这种苦楚,温大人竟有一瞬的发愣。
电光火石之间,他抬起浸透鲜血的半边手臂起刃而出,暗处之人未等发声便被割破喉管,眼神僵直,重重倒地。
温向晓侧目,周身已然围着许多太后的羽翼,看来她还并未傻到那种程度,仍派人前来善后。
可既然受了玄秋赏识,温向晓誓要护他周全。这些暗卫如狂蜂般一拥而上,温大人单手抱起玄秋,另一只手顺势劈下,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铮鸣。温大人格开一柄长枪,反手刺穿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不曾受伤。
堪堪抵过几次攻击,敌人仍像浪潮般汹涌而上,温向晓毕竟寡不敌众,立刻便想好对策。他木着那张布满狰狞刀疤的脸,单手抱住玄秋,不断飞舞着佩刀,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直直冲着城门快步踏去,中途不忘擦拭玄秋脸上溅到的温热血渍。
恋战并无优势,他只要能出了城门,谁也不能再奈他何。一块沉甸甸的令牌被他如飞刃般射出,落在城门侍卫手中,砸得人踉跄,险些摔倒。
他停在城门前,回身看去,追兵已被他甩开一段距离。。“麻烦您,皇城急事。”
被砸的那人刚欲发火,定定神仔细端详那块令牌,而后瞳孔骤缩,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温大人……!小的……小的怎么能担得起……快,快开门!”
整个流程不过片刻工夫,看守城门的这一群人,仿佛面临违抗便要掉脑袋的紧急任务,手忙脚乱地撑开了大门。
温向晓抱着玄秋,大步向城外跑去。半晌,追兵已至,却被不容置喙地拦在了城内。
即便他们亮出太后钦定的通关文牒也无济于事,问及只是被告知过了子时,城外夜间猛兽出没,任何人都无法通行。
那群人瞥见明里暗里瞄准他们的弓弩,城门众人已做好应战准备,于是追兵们不得不姑且撤退。
“……秋啊,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温向晓就这样跑了一夜,路上真的下起纷纷扬扬的细雪,像清晨扬起的白雾。
直到看见远山里散落的点点星火和袅袅炊烟,他明白已近人家,于是放缓步子向早起的村庄走去,他的衣襟已被血水染湿大片,神色里却只有化不开的紧张。
玄秋颠簸一路,仍旧未有苏醒的迹象。
“请您……救救我们家公子。”温向晓顶着血腥狼狈的模样在人前搭话,着实给村里的大妈吓了一跳。不过她低头看向温向晓怀中死死抱着的男人,羸弱的身躯,嘴唇发紫,胳膊软趴趴地垂下,一副将死的模样,心生怜悯,答应让他们先住下,至于看病,她也愿意去找村里唯一的大夫。
毕竟乡野村夫,见到玄秋久久不醒,摇摇头,便告诉温向晓已经无力回天。
温向晓利刃出鞘,面上仍冷冽如冰滴水:“救活他。”
村医显然被狠狠吓了一跳,一时间冷汗直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略懂些药理知识而已,怎想过会摊上这样一档子掉脑袋的恶事。
他双手颤抖,不知该做些什么,犹犹豫豫地跪了下来。“大……大人饶命……”
“我说,救活他。你听不见吗?”
村医已经吓破了胆,只是一味地求饶。温向晓手中利刃并不仁慈,举起便刺向村医的后颈,不过却在距离不盈一寸的地方停下来,而后冷冰冰地再次命令:“您帮帮忙,好吗?”
村医只好硬着头皮,死马当活马医,听从古法,将柴火点燃,烟气扇入玄秋口鼻之中。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法子,听着就没什么说服力。
良久,在村医逐渐绝望的过程中,玄秋的手竟然抽动一瞬。
他的呼吸变得异常紊乱,面上竟然出现密密麻麻的汗珠,眉头皱起。
几分钟后,他终于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见玄秋如此,温向晓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抽动一刹,而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自己的血浸了个透彻。
窗外的雪,也下得越来越大。
……
玄鸢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哥哥,焦急地坐立难安,几日里都没有阖眼休息或是用膳,迅速消瘦了下去。
虽说玄秋已然答应不会抛弃他,但是毕竟玄秋露出那副对别人也一样的笑意嘴脸,玄鸢怎么都做不到完全相信他的哥。
燕若天投湖,玄鸢是被小厮告知了的。
他不在乎,只是木讷地摇摇头。
下了雪,他呆愣愣地看着大雪纷飞。
哥也会淋过这雪吗?
哥在乎吗。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乱了玄鸢的思绪,来人让他略显意外。
他凹陷的眼窝通红,形销骨立般缓缓转过头去:“……母亲。”
颜语蓉神色自若,不声不响地将他内室的门关好,坐在了他的对面。
“母亲要来,何故不先通报一声,儿子好提前准备……”
“你哥不在?算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说。”颜语蓉脸上的那份随和立刻消失,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和那些女人一样的野心:“你们玩脱了。你哥出主意拉拢燕若天的吧?结果低估了她对太后的衷心程度,如今身死来诬陷你们……”
“我直说了。这件事被发现了,你很快就会被下旨贬为庶人。”
“玄鸢,你必须今天之内跑。我无论你跑到哪里去,跟着你的新婚妻子,远离皇城,彻底退出这场争斗。”
“……不,我不走……”玄鸢突然神经质地抬起头,抓住了颜语蓉的胳膊:“我哥怎么还没回来?我要等哥一起走,哥答应我要一起……”
“……”颜语蓉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天了。玄秋毕竟年轻的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你的哥哥,我不知道。你若是想等着他,就接受自己的命运吧。”颜语蓉轻飘飘丢下一句话,转身拂袖而去。
可是还未等踏出门槛,便有一小厮送信上来,并不知是寄信的是何人。颜语蓉栖留驻脚,似是产生了兴趣。
究竟什么人会理她这孤僻的儿子呢。
玄鸢展信,愣住片刻。
他的呼吸刹那间停滞了,额上青筋乍起。
一阵杀气,骤然笼罩厅堂之上。
“玄鸢殿下亲启:
小人晚间监视所见,玄秋大人被太后推入水中,生死未卜。小人因未能完全隐蔽行踪,被奸人所虏,拼死写下此绝笔信,望玄鸢大人不可不知。”
颜语蓉看见玄鸢的那副表情,就知道一定是他的哥哥出问题了。可是颜语蓉不敢问,不自然吞了吞口水,眼皮颤抖着合上眼睛,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