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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玄 ...

  •   玄秋骤然转醒之后,身子似乎比以前更差了。他咳嗽不断,面色苍白,眼窝凹陷,似乎是行将就木。

      温向晓只是没日没夜、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

      玄秋的话变得少之又少,更多的时候是呆呆愣愣地盯着窗外看,温向晓有时候看着他那双曾经晦明不定的眼睛变得如此干净澄澈,常常觉得,玄秋变了。

      人常说溺水窒息的时间太长,会损伤脑袋,好多人都是从水里捞上来,命还在,却好像丢了魂,什么都不记得。

      这对玄秋来说,还真是最好不过。

      温向晓觉得,不如干脆就带着玄秋大人隐居在外,后半生远离一切官宦沉浮,明争暗斗。

      他很年轻,一切重新开始也来得及。

      可是毕竟只是幻想。一个人的罪孽就如同他永远无法扯掉的缚身蚕茧,胆敢逃离,只会被绞得越来越紧,直至身死。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穿着异常鲜艳的乡妇,把玄秋给认了出来。

      她的丈夫为朝廷进贡油料,她也曾经进过皇城里一次的。那时候她为了能在乡亲间拔出一头,有资炫耀,四处乱走,误打误撞进了玄秋所在的私塾。

      那时候,玄秋十七岁。

      正值盛夏,日光凄烈。

      玄秋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一柄发烫的铁戒尺。

      他的所谓“弟子”,在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

      他们没穿上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斑驳可见,在阳光下炙烤,血液似乎都在滋滋作响。

      “不可以说出去——反正无论如何,你们会被送回到这里的。”玄秋嘴角勾起的,是向来都有的弧度,声音里藏着的杀机,也被听得无比清晰。

      乡妇不敢再看,匆匆忙忙地跑了。

      再次见到这个恶魔,她不由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盆子也轰然坠地。

      再加上前些日子有个不人不鬼的姑娘到了他们村子,嗓子还是被玄秋毒哑的,她这下更是对玄秋“恨之入骨”——

      “这个人……就是那个玄秋!”

      覆水难收。

      女人的眼泪毕竟更让人同情,也引起民愤。虽说他们有些人惧他,恨他,恶他,但是世代乡土社会如此,在这种时候,原本并不相亲的众人,可以变得无比团结,一致排外。

      几张画罢了,至于吗?不是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吗。

      人们却往往偏向弱者。

      温向晓杀过了战场上千军万马,躲过了朝廷下旨的无妄之灾,却无法抵过人们的闲言碎语。
      百十双眸子紧盯,像是百十把利刃,就将他们刺得千疮百孔。

      温向晓只是走在村子里小径上,呼啸而过的寒风中,夹杂着女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音,而后她们爆发出几声尖锐的笑,再加上鄙弃的眼神来回扫视着,仿佛要用眼睛将温向晓剖开,看看那助纣为虐的心脏,到底是什么颜色。

      首先投来的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

      温向晓下意识向着投来的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总角年岁的女孩,用着极单纯却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杀了陈姐姐,你们都是恶人。”

      而后接踵而至的是一哄而上的各路妇人家的辱骂,彻底将温向晓逼停,而后,似乎每个人都有义务拿起什么东西砸向这个恶人,温向晓低着头,他无法还手。

      村民能有多大气力,可他还是觉得比任何敌人刺在身上的枪都要痛上一百倍,一万倍。

      没有人记得他只是出来买菜而已。人们沉浸在自己的狂欢之中,将温向晓一层又一层地团团围住。

      最后,终于,人群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终于意犹未尽地悻悻而去。日落沉山,温向晓不声不响地回了所谓将“家”去,却看见玄秋坐在破烂的轮椅上,微笑着,在那户人家的门口向他招手。

      那户人家,大门紧闭。

      “……玄秋大人。有点冷吧。臣下效力不周……”

      “温向晓,我有事对你说。”玄秋的声音又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且坚定,可是他接下来,从内襟中掏出一封精致的信件——

      “我不在的时候,燕若天死了。”

      “据说她上了书,却写了很多不该写的呢。”

      “现在我又失去了所有筹码,急需立刻回京。温向晓,我们还没结束。”

      “送我回去。”

      温向晓抬起头,露出微微发青发紫的脸庞,目中无神,低声回应:“悉听遵命。”

      ……

      其实九岁孩子的腿打折了还能再长好的。

      我只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其实早就死在那场火灾里了。

      小的时候,母亲是我了解世界的唯一窗口。

      她说,宫外的天空,有星星。

      她说,宫外的田野,是一望无际的麦浪。

      她说,宫外的人,平平安安,无灾无妄。

      她常常坐在那棵无比茂盛的桂花树下,用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我,摸摸我的头,偶尔叹息着,却仍淡淡笑着。

      她用编织的美好幻想,哄一个小孩,让他不必从小到大心里只容得下破败的小院、永远照不进阳光的发霉的床褥、没有任何生机的行色匆匆的宫人面孔。

      她进了宫,再也不如往常一般翩然起舞。

      她的魂儿早早死去,她不能让他的命慢慢消磨,没等到长大就悄然死寂。

      小孩子的心里搁不住东西,遇见我那唯一的伙伴,所有听进耳朵去的,就潺潺流走,又兴高采烈地给玄鸢去听。

      他愣愣地点头,然后耳朵发红,暖乎乎的小手,慢慢牵起我的手。

      “咱们也要平平安安吧。”

      我们也配无灾无妄吗。

      玄鸢,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执着于那美好到几近虚无的乡下生活了。

      可是不行啊,玄鸢。

      这世间之大,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了。

      轮回报应,有些人丧心病狂,有些人寸断肝肠。

      无果的,无心的,无情的,无悲的。

      还有你,玄鸢,如浮萍般无依无靠的。

      还有我,玄秋。

      如恶鬼般偏要不依不挠的。

      我好像就是死在九岁了,死在任性的小小躯壳里了。

      我好像永远走不出这可悲的命了。

      母亲……

      ……

      这一日,雪迹斑驳,遍地黄泥。

      玄秋一身玄衣,黑纱蒙面,被温向晓推着,不声不响地回了玄鸢府上。

      他堂堂皇子,怎么做什么事都要这样偷偷摸摸了?

      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燕若天竟然是宁可身死都无动于衷的那种人,她算得上什么正义,还真是可笑,打乱了所有计划……

      不过,他自然还有能力,让这庶人也坐上皇位。

      他早在看见那封用词官方的信时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对策,新的计划昭示他前所未有的野心……

      “……鸢儿?”

      他的鸢儿却不在。

      听说他的鸢儿一个人,提着剑,到了太后府上,玄秋几乎要疯了。

      即视感袭来。

      大殿空阔,日光刺目。一股熟悉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弥漫其中,浓得几乎凝滞。

      玄秋立于殿门,耳中唯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攫住了咽喉。

      他的好鸢儿,像是出了嫁的新娘,一袭红衣鲜亮夺目,波光粼粼。

      浓稠的血液砸落在金砖之上,掷地有声。一束斜光从高窗漏下,将他笼罩,在那身猩红的映衬下,泛起一种杀灭一切的神性。

      长剑所指,那和他斗了那么多年的老太婆,上半身瘫软,不自然地倒在太师椅上,玄秋仔细看去,肠子早就流了一地,四肢血肉模糊,已分不清手臂手掌。

      其余宫人,无一幸免。或是倒在柱前,血如瀑涌,或是半身支在窗沿,双腿尽失。

      一副极凄惨的模样,像离弦之箭,在玄秋面前轰然炸响。

      玄鸢听见来人声响,徐徐转头。

      玄秋看见了。那双从来对他写满爱意的眼睛,原来是一汪死寂的湖水。

      深坠千尺,平静地渡着万物之影。

      玄秋只觉得自已霎时变作了钉死在砧板上的虫豸,被空洞地凝视着,是同样空洞的内里。

      他苍白的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又垂下,嘴唇翕张,却挤不出一个音节。

      玄鸢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手中的剑轰然落地。

      他哭了。

      两行清水自布满血污的脸上汩汩流下,像是那湖再也抑不住悲伤,终于落了个不明不白的报应。

      玄鸢震颤着,踉跄却又无比小心地挪近,如同靠近一个易碎的梦。他再一次、又一次地跪倒在玄秋腿边,将脸埋入那熟悉的柔软衣料。

      再抬头时,一双被血和泪洗过的眼里,没有欣悦,没有安慰,只剩纯粹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

      他怎么就配得上失而复得。

      他的哥那么容易失去,他怎么就一错再错。

      “……秋啊……玄秋……”

      “我爱你啊……”

      玄秋闻到了寒彻骨的悲伤,他这从不知眼泪为何物的怪胎,脸颊不知何时多出一珠咸湿的液滴。

      玄秋回抱住玄鸢,即便身上染上他人的血也毫不在意,即便因生理性的恐惧而反胃也毫不在意。

      玄鸢不是筹码,玄鸢不是棋子,玄鸢不是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工具。

      玄鸢只是他的弟弟而已。

      “哥……跟我跑吧……”

      “咱们去一个远离所有过去的地方好吗?咱们让这些所有的都死在过去好吗。”

      “有星星的地方,有麦浪的地方……”

      “无妄无灾的地方。”

      一汪死水,沉默着,像是寒蝉一样沉默着。

      玄鸢的嘴角渗出血丝来,玄秋把玄鸢推至身前,偏想看看他那脸上,会是什么一副模样。

      那柄贴身的短刀没入玄鸢身体时,轻得就像一声叹息。

      “可是朕从来不养闲人。”玄秋拔出那柄短刀,抬眼望,看见的,玄鸢乍起的惊讶、瞬息的费解、直到最后,都变成彻骨的,了无生趣的绝望。

      玄秋亲手了结这世上唯一还爱着他的灵魂。

      新的野心里,没有你。

      对不起。

      玄秋双眼无神,麻木的声音传来:“那就,麻烦温大人收拾残局了。”

      一切重归寂静,他呆愣愣地,坐在那,好久好久。

      直到不远处一个紧锁的柜子里传来阵阵声响,最后被猛然从里面打开。玄芝泪流满面地从里面爬出来,口里不清不楚地喊着什么阿奶,阿娘。

      玄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而后身体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他忽然间哭了,哭的痛心断肠,不能自已。

      “乖,芝儿……”

      他要是没生在帝王家就好了。

      ……

      “芝儿……!莫要乱跑。”

      距离那场巨大的浩劫,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宫人各个难说,那一年里,为何死了如此多的权贵女人,皇帝又为何一病不起。

      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宫里只剩下了那坐了轮椅的大皇子玄秋,还有他年幼的痴傻弟弟玄芝,虽说引人猜忌何人继位,却无人敢深究其中深浅。

      “玄芝啊,明天就是你的登基大典了,怎么还在这里胡闹。”玄秋笑的慈眉善目,发丝里杂了些苍白,无人意识到,他也才二十二岁。

      成熟的像是做事干净利落的大人物。

      “哥!你看,这片湖,好安静啊。”玄芝叫嚷着,向着湖边跑去。

      飞禽乍起,倒影略过。

      玄秋慢慢摩挲着玄芝毛茸茸的脑袋,只是将淡淡的笑挂在脸上。

      “……元历307年,尚宫燕氏,失足落水,其政绩清廉,一生未婚,毕生心血倾注民生,万古留青。”

      “同年,东宫惨案,皇子玄鸢偶染癔病,疯闯太后殿内,误杀十三宫人,太后薨。随后自刎,皆入葬皇陵。”

      玄秋坐于大殿之上,听着他这一手编排好的历史,心中甚是满意。

      他终于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似乎是有些睡眠不足,又或许是心中石头落定,难免有些晕头转向。

      站在朝臣一侧,宣读这段史料的史官,玄黑色的斗笠微动。

      他罩着一身轻纱,翕动的声音如此熟悉。

      “史官大人,劳烦您停留片刻……”

      “可否,抬起头来?”

      那人笑声先行,嘴角勾出再愉快不过的弧度。

      “……哥哥,不记得鸢儿了吗?”

      FIN.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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