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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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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若天到的时候,她的好弟弟正在和猫打架。玄鸢见怪不怪地把那只白色的小猫从燕百龄身上薅下来,小猫其实脾气不错,稍微顺顺毛,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没等玄鸢开口向燕若天解释,她顾不得繁缛的礼仪,匆匆上前,一脸心疼地将燕百龄从地上扶起来。
“……你真的在这里。住在这种破烂的地方……”燕若天取下腰间的手绢,轻轻擦拭着燕百龄被猫挠出的细小伤口,眼里似乎已经转了泪珠,眼眶微红。
燕百龄并未言语,只是面色复杂地盯着燕若天看,眼中看不出悲喜,过了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姐姐找来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百龄……跟姐姐回家,好不好。”燕若天姿态放的极低,声音近乎恳求,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年之后第一次真真切切有机会和燕百龄说话,她自然珍惜。
“燕若天,你的过家家还要玩到什么时候?”燕百龄淡淡抛下一句,再也看不出作为商人的圆滑世故,他是真切地生气了的,失望了的。
燕若天的慈悲僵在脸上,旋即她又无辜抬头:“燕百龄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百龄自嘲似的轻笑一声:“你别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你明明就懂,为什么我要离家出走,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连家都回不去。你得了所有的好处,因为你有靠山,你从小就备受瞩目,你应该也痛痛快快受了我的施舍,坐稳你的位置,何必来维护你这根本无用的亲情,维护你受所有人欢迎的外表,即便违心至如此地步……?”
听见这个,燕若天霎时变了脸。圣母怜子般的柔情被冷冽替代,她仍旧一副身居高位的干练模样:“我自然知道。我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煎熬。”
“燕百龄你看不见这世间到底对一个女性,而且尤其是一个站的极高的女性究竟有多大的恶意。你只知道你将为官的好处让予我,委曲求全只好一走了之,你看不见这官场有多少明枪暗箭,有多少你想都想不到的人性扭曲。他们的确不再规定女性必须相夫教子,他们潜移默化地约定俗成,一个女人,心是多愁善感的,心是无比广阔的,装得下所有仇恨,所有悲剧,她该怜悯,她该关爱,她的弟弟若是四处流浪,她就该像是犯了多大的罪一般,无论再怎么往上爬,再怎么鹤立鸡群,她都活该遭人诟病。她无依无靠,只好寻求同病相怜的人以安慰……”
玄鸢第一次看见这位燕大少爷红了眼睛,近乎执着,声音颤抖:“……燕若天,你难道要我像你一样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延光先生是怎么死的……”
玄鸢眉毛皱起,这个名字他是从玄秋嘴里听到过的。
玄秋说,可怜的延光先生,被淮妃推下桥去,死在冬天冷冰冰的湖里。从那以后,他就只有鸢儿了。
玄鸢不知怎的,忽然一阵不安。他的确只有哥哥了。可是他的哥哥那么好,配得上这世间一切光鲜亮丽的东西,若是有一天,将他再抛弃在那个深渊怎么办?
他无法再细想下去,匆匆离开,却在门槛处脚步一顿,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玄秋,而是转身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燕若天低头思忖片刻,深叹口气。
“我知道。”
燕百龄深深蹙眉,咬紧牙关,眼里闪过不解,而后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化为难以消解的浓浓悲哀。
“你真的很可悲。”
这一年的秋天,玄秋仍坐在轮椅上,看着天际飞翔的鸟儿一阵阵羡慕。他的弟弟玄鸢站在他的身侧,目光柔和温暖。燕家姐弟也站在玄秋身后,远远眺望这湖水的平静,无风无浪。
各怀鬼胎。
……
燕若天带不走燕百龄,没多想什么,暗自觉得可悲也罢,掀不起风浪来,拂袖便要离开。未等太阳西斜,匆匆向我们告别。
却连门槛都踏不出去,生生被温大人拦下。
她堪堪转头,眼睛里翳满了不解,不明情况的蝴蝶,还未感受到风雨将来的危险,自以为破了茧,看见天空寂寥,便高人一等,此生自由。
我招招手,叫他们关上门窗,统统离开,只留我和燕若天二人在这厅堂之中。
她警惕地看着我,却仍未意识到她的处境,已然被人悬于悬崖之岸。
“尚宫既然来了此处,不妨听听这样一个故事。”我歪头笑着,直到房间里的最后一丝光也被夺去,那灿烂到令人眩晕的笑容,缓缓堕入黑暗。
五十年前,先帝在位。漂亮的孙家姑娘,出身书香世家,样貌出众,性格温顺,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常被捧作京城第一大才女,风光无限。
孙姑娘十六岁时,嫁给门当户对的一位年纪轻轻的秀才,凤冠霞帔,锣鼓喧天,明媒正娶,一时间这段才子佳人的金玉良缘,人人称赞。
不逾百日,孙姑娘便有了身孕。隔年,便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婴,所有人都觉得这样一个堪称模范的家庭,一定会永远幸福下去。
没过两年,这家里迎入了一名妾室。往后的日子,就好像把幸福美满的假面慢慢撕破一般,这个家的丑陋一步步展现在众人面前。
秀才为了妾室不惜放弃考取功名,自甘堕落到了整日里花天酒地,频繁出入风月场所的地步,直至将五品官家中雄厚的家财全部挥霍一空。孙姑娘百般阻拦,却无济于事。秀才家破产后,他那不明是非的母亲偏将所有责任推在儿媳身上,认为孙姑娘没有起到一个正妻的责任,任由丈夫被奸人蒙蔽却不作为,于是要求孙姑娘的娘家出钱出力,助他们家东山再起。
可是这位婆婆不知道的是,在这四五年的时间里,孙姑娘所有的温情早已被消耗的一干二净,无数次的失望叠加着不得不为的强势,她变得冷血,会算计,心狠手辣,傲慢疯狂,心里早就没了一丝爱情能放得下的位置。
刚巧赶上孙姑娘的父亲一步步升官,既然这个花言巧语却薄情寡义的男人已经失了所有地位和财富,她们家若想将这孤立无援的一家人永远地铲除,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孙姑娘抱着自己刚满四岁的小孩,在秀才已经破败不堪的院中放了一把火,将她不堪一提的过去烧了个一干二净。
孙姑娘的小孩放在父母那里寄养,对外宣称是她的表妹。
她自己则进了宫,不久便封了贵妃,她不要爱,不要虚无缥缈的靠山,她只要权力,只要母仪天下的尊贵。
孙姑娘又生下一个男孩,在宫里顺风顺水。一切按着计划,她凭借深宅大院攒下的计谋,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走向了那最高之位。
可惜她这第二任丈夫实在短命,她当了几日的皇后,先帝便驾鹤西去。她的儿子成了皇帝,而她,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太后之位。
可是她该死的命运就像鱼线般死死缠着她。等她发现这宫里暴戾骄蛮的淮妃竟有几分神似自己早早抛下的女儿,一切已经迟了。
她将淮妃招来宫里,因为她知道,进宫的人若能坐到这样的位置,不可能是个不知晓父母的孤儿。
她的女儿,出落地漂亮、泼辣。那勾满笑意的丹唇轻启,说出的却是令她早早死去的心猛然一颤的话语。原来在宫外,孙姑娘的父亲为了不让小孩没爹没娘受人冷眼,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对夫妻假扮她的父母,整日里也在孙府住着。等她豆蔻年华,老人家拗不过小丫头见了宫里的绫罗绸缎后非要入宫选秀,于是便等着成年,送进宫来。本想着过几日瘾便带回家去,结果看在孙家的面子上小丫头一路高升,已然到了不可抽身的地步。
事已至此,太后心中无论如何痛苦,都不得不处处帮着她亲生的女儿,重拾年轻时候的老本行,为女儿铲平道路上所有障碍,让这不曾经历任何苦难的小丫头,至今还是顺风顺水、恣意快活地活着。
“……”我的故事讲完,燕若天只是一阵沉默。
“从前便听说燕尚宫最是公平正义,这等大事怎可将皇帝蒙在鼓里。还愿尚宫,大局为重。替我们这些近乎庶民的子弟,求一个公道。”
燕若天并未言语,我猜想她是不相信的。可是,半晌,她缓缓开口,抬起头,眼眶猩红:“玄秋,你便留我在这吧。”
我实在不解,皱紧了眉头。
玄鸢的府上有些屋子实在是常年不用,落得一层层灰和泥土。能直接住人的竟只剩下一间我所住的那间客房,于是只好将我的屋子让给了燕若天,而我跟玄鸢住在了一处。
红烛吹熄,长夜漫漫。我的人生总是冰寒入骨,而玄鸢的体温又实在炽热。我们的交欢就仿佛早有预谋一般,在黑夜前的黄昏融于残阳,这样不知廉耻,这样歇斯底里的渴求。
这样醉生梦死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日,燕百龄匆匆忙忙找上门来,刚进了门便欢天喜地地喊到大业将成。玄鸢迅速穿好衣服,将我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燕百龄也不是什么傻小子,进门看见玄鸢只穿了件衬衣便猜出发生了什么,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退到了天井。
我坐起身来放血的时候,面上的潮红还未褪去。燕百龄则是一刻不停地逼问玄鸢到底有啥秘密他都不能知道,要是这炼好了蛊便给他踹了,他可是做鬼都会来找玄鸢寻仇的。
玄鸢被他问的实在烦了,抽刀就要砍他。两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跑了一阵,我最后一次的血也算是放完了。据燕百龄所说,这蜂彻底喂完了血,不出三日,必然会自己孵化的。
“鸢儿,去把我的玉罐子取来。”我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是玄鸢都是能第一时间听见,然后立刻赶到我身边。虽然他也听不清就是了。
“哥哥,怎么啦?”玄鸢的语气迅速软了下来,引得燕百龄一阵阵嘲笑。
我低头看去,竹笼中的蛹正在不安躁动,薄如蝉翼的白色外膜下,能明显看出蜂类的轮廓。
“把这个小家伙放进玉瓶里吧。然后玉瓶就拿到市集上卖掉。”我简单地止血之后,迎面撞上玄鸢不解的神情。
“玄老板,这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您怎么舍得卖掉?”
玄鸢倒是不曾过问,只是皱着眉毛照做。他把瓶子放平,瓶口与竹笼对齐,小心翼翼地将虫卵顺入瓶中。这瓶子虽然清亮,但是并不透明,还是窄口大肚,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燕百龄,你不是认识一众权贵吗?”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去宣传,尽你最大能力地宣传,就说玄秋公子丢了极其贵重的东西,一个玉瓶,似乎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瓶身刻了福字,瓶底还有皇家专供的印章。”
燕百龄思索半晌,随后恍然大悟。他那秀丽的脸上浮现一阵惊讶,然后一阵坏笑。他张张口,刚想说两句话,被玄鸢打断了。
“安排温大人去卖好吗?他认得淮妃手下小厮的模样。还有,卖多少钱合适呢?”
“就卖一千金。”
一千金,赌她心里,我值一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