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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我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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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醒时分,什么都不复存在,茫茫然追求那梦的飘渺无知,反而徒增悲哀。
醒来时雨已停下,窗外仍阴着天,分不清已是几时。空气中仍弥漫着那股糜烂的菊花香气,混杂泥土特有的潮湿温暖。
榻旁已然没了玄鸢的踪影,昨日折腾到傍晚,也不曾用膳便匆匆睡下,此刻我也难得饿了起来。
我张口欲唤他寻些水来,嗓子一哑,竟发不出声。
几个时辰不曾休息,还是有些过火了。
就在我可算断断续续能喊出点什么来的时候,门珠子清脆响起,来人绕过屏风,冲我眉眼弯弯,笑得灿烂。
“水。”我没多想,也尽情使唤他。
“诶哟我的大主顾!玄老板,您要水啊?小的这就给您拿!”燕百龄笑眯眯地转身倒起了茶水,在将要递与我手时却猛然缩回:“玄老板,这是……”
他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着我的全身,仿佛在端详一件饶有趣味的商品。
我不禁低头看去,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些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残忍,下一刻就要绽出血花一般。
本来我并不想以此为耻,燕百龄的神情却越来越怪异,逐渐露出了得逞的坏笑,而且愈发猖狂放肆。
我这本身没什么羞耻心的人,在感到嫌弃的同时,一抹绯红也飞上脸颊。
“就是……被蚊虫咬了。”我夺过茶碗,一饮而尽。
门帘微动,是玄鸢闻声赶来。他第一眼看见休息不错的我,紧张的神色化开,刚叹口气,转头便看见了燕百龄。
玄鸢倏地抽刀,佩刀划破空气,直指燕百龄脖颈。
“燕百龄?不是让你在厅堂等着吗?谁让你进来的?”玄鸢用近乎威胁的语气说到。
燕百龄也不服软,甚至上前一步,把玄鸢逼得后退:“喂喂喂,不是吧,我可是帮了你们那么大一个忙呢?难道受人恩惠,还要施暴于人吗?”燕百龄不知何时也已将短剑抵住玄鸢小腹,将衣料压得变形。
“什么忙?”我开口,也算是终止了这个小小的鸡崽子互啄环节。
燕百龄立马闪现到我跟前,恨不得整个人贴我身上。他像是邀功一样挂上谄媚的笑,声音洪亮:“玄老板!这么人美心善,心思细腻的好老板,怎么就让陈疏桐那种人骗了呢!她在城外到处散播您的谣言妄图以此上位,不过不用担心,小的已经把她处理掉啦!”
“喂,你,真的想死吗?离远点。”玄鸢站在燕百龄身后,把刀搭在他的肩上。
“哦。”我随口应到。
我不曾想这场棋局里的其他私人恩怨,结果草草解决的琐事,差点酿成大祸。但可惜不知是我机关算尽还是运气使然,这些不被我考虑的人,十年来也未曾翻了身。
“玄老板,要是身体可以的话,就接着放血吧。”燕百龄直起身子,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推开玄鸢的刀。
燕百龄,虽说姓燕,似乎已经和京城里的那个燕家没什么关系了。
十几岁就和燕家结了仇般断绝所有来往,京城里难得的自由身,靠经营些生意过活。
我的双腿刚刚残废的时候便遇上了他。那时他似乎就已经二十出头,十年过去,他的容貌竟未发生什么变化。
他上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我想不想养蛊。
养十年。以心头血祭饲杀人蜂,报仇雪恨。
燕百龄打着做西域生意的名号,私下里靠着给皇城内外的权贵人家贩卖蛊虫,混的风生水起,要地位有地位,要银子有银子,怕是比燕家都要富庶的许多。
他缓缓打开一个紫色竹笼,里面的小家伙还是个圆滚滚的白卵,喂血时才会微微颤动,才知道那的确是个活物。
良久,我痴痴望着沥沥滴血的手腕,和以往一样有些头晕目眩。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难得睡了个好觉,疲惫感没那么强烈。
“姓燕的,这还要几次才能炼成啊?你说十年,明明早就过了十年吧。”玄鸢还是一如往常坐在我的身边,眉头紧锁。
“还有最后一次了。大业将成,小的在这儿恭贺玄老板啦!但是玄老板啊,其实……呃……”燕百龄支支吾吾半天,最后颇为不好意思地开口说到:“我出去玩一圈,把钱都败光了……我身上没钱住客栈了,您看能不能收留我住两天啊?”
我感到一阵稀奇。
我看向鸢儿,他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嫌弃。
”鸢儿,燕少爷是值得尊敬之人,你便留他在这宫里呆些日子吧。“玄鸢刚想开口反驳,我紧接着就笑着说到:”我也在你这府里待几天,怎么样?“
玄鸢张张口,然后整张脸拧成一团,外人面前他也不好撒娇,咬咬牙,很勉强地应了下来。
“鸢儿啊,怎么能不愿意呢?我们还要宴请宾客呢。”
我这样说着,灿烂的笑容却转向了燕百龄:“若是再请你姐姐来府上住上段日子,她恐怕不会不答应吧?”
燕百龄瞳孔一缩,眉毛拧在一起,略显不解地盯着我看。
自从我成了年,他似乎再也没看穿过我。
“你又有什么计划?怎么还扯上了我姐姐……?”燕百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不愿意提及自己的家人的,尤其是他的姐姐。
说来话长。按照袭爵制度,燕家的官应该由燕百龄来做的。他的好姐姐比他聪明,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天才,比他能力强,精明干练,也比他正直,也是近乎扭曲的正直。
燕若天为了她的大义,她的天下太平,杀了太多太多的人,她却总觉得这双手沾满鲜血,也是比任何人都要干净百倍。
可是这双手一旦染上血真的还有挽留的余地吗。
燕百龄畏惧她不择手段,更畏惧她有如此去做的权力,在燕家有燕老爷三品官为她撑腰,自从成年以后进了宫,将一腔抱负告与皇帝,更是获得了皇上的大力支持。
后来燕百龄被迫染上了蛊毒,心里也暗暗知道,若是被他的亲姐姐发现,不可能全身而退。
于情于理,他必须让位。
遇见我那年,他姐姐的官位就已经足以只手遮天。
她会不断地往上爬,直到有能力扭转这个荒谬的时代,哪怕踩着他人成堆的血淋淋的尸骨也不甚在意。
燕若天自幼受了太后荫蔽,有资格与其他名流子弟在我所属的私塾共同听课学习,论起来,我似乎是与燕若天同门的。
可惜她的好师父收留了我,没出三个月,便死于意外了。说是意外,明显是淮妃的手笔。
自那之后,再没还有人愿意与我结盟,明面上我孤立无援至今。
燕若天要是知情必然不会帮助太后在皇帝面前说那么多好话吧。她又偏偏政绩卓越,深得皇帝宠信,所以太后干的那些好事被大肆宣扬,坏事却一概掩藏。
可是我们也知道,那种正直到扭曲的家伙,从来不与任何人为盟——也就是说可以与所有人为盟。
关于太后那不可言说的老一辈的丑闻,若是让燕若天知晓,她自然会帮我们呈一面之词。接下来,这太后党一朝倒台,朝中再无任何人阻挡我的鸢儿坐上那最高的位置,而我,将会成为真正左右国家命运的摄政王。
可是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叫那个女人相信。她早早埋下了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们明显带有目的的信息,几乎将要颠覆她前半生所有依凭不倒的事物,她定然不会在意,太后与淮妃的见不得人的关系,恐怕还需要更权威的证据支撑。
必要时,我们会采取一些手段。
用腐烂的水果诱捕蝴蝶,我们鸢儿也喜欢这样的游戏。之后无论是将蝴蝶关起来还是将其肢解,都有趣的很。
玄鸢将我所有的计划讲给燕百龄听,有枝有叶。说来说去,他还是很信任这个看起来面善的大少爷的,每天乐滋滋地跑来跑去,多赚一分高兴,少赚一块也不恼。
燕百龄听明白了,又贱兮兮地凑上来问玄鸢:“什么把柄?怎么我不知道?”
“滚啊,我有义务告诉你吗?跟着我来,不准喧闹。”玄鸢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带着燕百龄去了别院。
我有些愣神,开口一阵沙哑:“……鸢儿,几时了?”
“……”玄鸢听见我的声音,立刻顿住了脚步。
“哥哥,现在是午时了。等下我便把午膳端上来。”玄鸢回头,勾起浅浅的笑,眼眸温柔。
他在高兴自己终有一天能介入哥哥的生活,有了照顾哥哥的高尚职责。
就好像哥终于有意识在依赖他一般。
……
燕百龄努力跟着玄鸢,这小子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好不容易玄鸢终于停在一处门廊前,燕百龄都要累死了,抬眼一看,明明就是废弃不用的老旧祠堂,粉尘扑面而来,一股子老旧的味道。
“喏,你以后就住这里。”玄鸢随手指了指所谓客房,转身就要走。
祠堂虽说破点,却好歹是有过正经用途的,房顶很高,亮堂的很。
“诶诶诶,别走啊。”燕百龄叫住玄鸢,“给你哥送完饭,给我送一床被褥和被子来呗。这没地方住嘛。”
玄鸢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把手搭在了剑鞘上。“你要是事这么多,留蛊去人,也不是不行。”
“别这么苛刻嘛,你看我还想给你点好东西当报酬呢。”燕百龄故作神秘地笑起来,“诶,我今天看见玄秋身上……那个啥,你们做了吧?”
玄鸢听见这个更是直接抽刀。
“我说啊,玄秋那种人,表面上看起来温顺,实际上比谁都黑暗,那么小的年纪就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应该是很难动感情了。”燕百龄惋惜至极的样子,随手便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个花纹繁复的紫色小罐,“诶你,想不想让你哥爱上你?”
玄鸢皱起眉头,握刀的手一顿。
“这个啊,如你所见,就是所谓的情蛊。”燕百龄又换上奸商面孔,“本来我买都要买几千金的,今天有求于你便直接送给你了,也算交个朋友,以后多多担待。”
“我凭什么要信你?若是这蛊有毒,你要害玄秋呢?”
“小子,我认识玄秋的时间可要比你长的多。我要是想下手,那时候他才九岁,我早就下手了。这蛊好养,你每天早晚各滴些血,三天吧,就差不多能用了。放到玄秋的杯子里也好,饭食里也好,总之内服。”
“……”玄鸢一阵沉默,并没有因为燕百龄的一面之词相信他,仍然保持着警惕。
“傻鸢儿啊,你真的不想秋儿爱上你吗?将那颗永不跳动的心,全权交付与你吗?”燕百龄故作心疼地看着玄鸢,笑容堆满同情:“怎么,你就甘心一辈子只做那个人的影子吗?”
玄鸢自然不想。
那年他才八岁。
他有两个哥哥罩着,在宫里过得衣食无忧,幸福快乐。
他的亲哥哥聪慧谦逊,写诗作赋,礼乐射御,几乎是无所不能。虽然人常议论他那不纯的身世,但碍于琴贵人权势滔天,他的亲哥哥备受瞩目,是被无数同龄人追捧的闪闪发光的榜样。
这无数同龄人中,就有那长玄鸢一岁的,喜欢撒娇的孩子。
玄秋那时候是真心实意地爱笑的。
他在秋天出生,于是就叫做玄秋。
他可爱,总像个团子一样四处乱跑。他天真烂漫,那张嘴,总能甜甜地喊出鸢儿。
玄鸢喜欢这个哥哥。他身上没那么多优点,不会让他自卑地根本抬不起头。他们可以不顾及任何人地撒泼胡闹,没任何矛盾地只是做些没意义的事情,做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的一切事情。
于是久而久之,玄鸢反而和这没血缘关系的哥哥成了最好的朋友。
他本以为人生就这样与玄秋相伴,不必活在那人的阴影下。或许皇位一事生来与他们这样愚笨但天真的孩子无关,属于他们的未来是慢慢长大,远离纷争,策马上林,饮酒作画,然后各自成家。
慢慢老去,挚友一生。
可是那人死了。
玄鸢的亲哥哥死了。
玄鸢的母亲悲伤过度,剃度出家。
玄鸢的哥哥被人打断了腿,坐上轮椅,苍白的小脸上再也无法绽放笑容了。
一场火可不仅仅只带走了哥哥你的全部啊。
玄鸢也被所有人抛弃了。
玄鸢很害怕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眼中钉,整日里将自己锁在府里,对外便宣传害了难医的风寒。
直到他十三岁。
玄秋被燕百龄推着,慢悠悠地来到了他这黑漆漆一片的地窖似的王府。
那张嘴又重新喊他的名字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又惨兮兮地笑起来了。他好像忘记了这个哥哥,忘记了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人间里,他还有着割舍不下的牵挂。那双眼会含着他,会带他回到从前,让他不再思考这噩梦一样的现实,只是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玄鸢他好像是被人从地狱里捞上来了,好像又有人要他了。
偶然呢喃的那一句玄秋,却迎面撞上了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一个巴掌。
“以后不许叫我的名字。”玄秋依然笑着,然后把他拥入怀中。
他又好像永远走不出那个八岁被烈火焚身的自己了。
……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玄鸢细细照料着我的起居,负责我的一日三餐。他的言行举止不知为何变得虔诚起来,我素来知道他面对我时无论多么愤怒抑或是悲伤,都会摆上近乎慈悲的笑容,似乎这样能让我觉得他是个与他人别无二致的正常孩子。
近来的玄鸢却格外不同,或是嗔怪,或是开心地忘乎所以,他面上的表情丰富起来,但有时候就那样静静望着我,好像在通过我的眼睛看更深一层的东西。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细小刀口,等我问及,鸢儿明显慌张,藏入袖口,只说是不小心划伤的。
小孩子做了错事,是向来喜欢撒谎的。
听玄鸢言语,燕百龄住在祠堂里,祠堂的白猫并不待见这样的外来户,嫌恶他抢了地盘,时不时就咬得他一身的疤。
我无声笑着,知道那猫素来不喜欢燕百龄。
天气好些,我便叫玄鸢推着我,去他的院里走走。
玄鸢的小院向来是非常漂亮的。我儿时来过一次,那时候就有满园的菊花,如今也是越开越盛。照常有些蝴蝶穿梭花丛,风吹草动,不似夏日般热闹,也不似冬日般安静。
院后有湖,一汪死水,虽常常打理却仍旧绿藻丛生,不知浅深。我觉着是个漂亮的景致,于是叫玄鸢去将燕若天喊来,常年里只困在红墙黄瓦的内阁女官,应是没见过这自然之美吧。
她一定会来的。她这些年一直在打听燕百龄的下落,看起来有些假惺惺的,但我似乎明白,在那颗容不下一丝污垢的心脏里跳动的一定是对家人的关心。可是燕百龄就好像躲着她一般四处游历,行踪不定。好不容易从玄鸢口中得知了燕百龄的消息,她也顾不得其他尔虞我诈的党政,孤身一人便来到了鸢儿的府中。
她一定走不掉的。燕若天常常四处奔走活动,她告的假,向来是无限期的。
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并未婚配。一双和燕百龄别无二致的柳叶眼,却少了燕百龄眼中的温情似水,总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她见了我,似乎是知晓我与她一般的残忍,第一时间只是强忍下怀疑,无悲无喜地询问燕百龄的下落。
“急什么。燕尚宫在宫中当事,也一直是如此毛躁吗?”我微微抬颌,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随后继续轻轻擦拭着我费尽心思淘来的玉瓶,全然不在意她充满怨恨和威胁的眼神。
“本官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这些小孩胡闹。国修水利正是吃紧的时候……”她虽说着不信任的言语,却不敢轻易放弃,身子不曾挪动一步。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花瓶,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等我接下来的话:“鸢儿,既然尚宫有请,你便去找燕少爷来吧。我们到湖边赏景,谈谈心。”
这一天天气好的要命,天地辽阔,不见一丝云彩。湖边清风拂面,一阵安宁寂静。燕若天急切地跟着玄鸢去了祠堂,便留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湖边,享受难得的平安祥和。
或许这就才是人间真正的模样,真正值得凡人留恋的人间,或许和玄鸢口中那平淡珍重的日子别无二致,或许……
玄鸢突然出现,打断了我的妄想。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燕若天刚见到燕百龄二人便起了争执,我见插不进去嘴,便出来了。”我侧身,看见玄鸢手中拿着一碗银耳羹。
“他姐姐必然不会放纵他在那种破旧祠堂里借住吧。他又对当年的事始终耿耿于怀……这个银耳羹,是给我的吗?”我闻到银耳羹清新的味道,冲玄鸢笑笑。
“……”他沉默半晌,眼眶微颤,然后回以我灿烂的笑容:“自然。今天天气不知为何重新热了起来,所以我亲手给哥哥炖了银耳羹……”他耳尖微红,笑容不减分毫,双手呈上。
下意识觉得那羹的颜色似乎有些奇怪,可是我知道鸢儿不会害我。最多也就是煮过了头,有些发苦罢了。
我没多想,接过瓷碗,一饮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