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木棉栀下

32、灯火阑珊 “常锦宁，

　　十月十一日，傍晚。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长公主府的庭院里，将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秋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炊烟的气息。

　　常锦宁端着一碟桂花糕，推开了左珩舟房间的门。

　　左珩舟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份军报在看。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常锦宁手中的那碟桂花糕，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桂花糕？”他放下军报，语气带着一丝意外，“你做的？”

　　“不然呢？”常锦宁将碟子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你以为是从外面买的？”

　　左珩舟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她：“我记得，你上一次做桂花糕，还是一年前的事。”

　　“嗯。”常锦宁在床沿上坐下，“那时候我刚入府不久，想讨好你，就学着做了桂花糕。”

　　左珩舟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

　　常锦宁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微微一凝。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捏住桂花糕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她恰好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块桂花糕在他指尖晃动了一瞬，然后被他稳稳地拿了起来。

　　常锦宁没有说话。

　　那是毒箭留下的后遗症。大夫说过，那支箭上淬的毒虽然不致命，但会对筋脉造成一定的损伤，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桂花糕，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着桂花糕的那只手，将那块桂花糕送到他的嘴边。

　　左珩舟微微一怔。

　　常锦宁没有解释，只是举着那块桂花糕，静静地等着他张口。

　　左珩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没有推辞，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那块桂花糕。

　　桂花糕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秋天的味道。

　　“好吃吗？”常锦宁问。

　　“还行。”他说。

　　常锦宁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好吃’？”

　　左珩舟愣了一下，看着她：“什么？”

　　“每次我问你好不好吃，你都是说‘还行’。”常锦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第一次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真的觉得‘还行’，还是不好意思说‘好吃’？”

　　左珩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怕你骄傲。”

　　“怕我骄傲？”她笑着重复了一遍，“就因为这个，你从来不肯夸我？”

　　“嗯。”左珩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哪有……”常锦宁的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但还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左珩舟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逗她，只是低下头，咬了一口那块桂花糕。

　　他嚼着嚼着，忽然开口道：“不过，确实比去年好多了。”

　　常锦宁的眼底倏然漾开一点亮色，但嘴上却说：“难得啊，昭武大将军居然也会夸人了。”

　　“我说的是实话。”左珩舟咽下口中的桂花糕，看着她，“你这一年，进步很大。不只是做桂花糕。”

　　常锦宁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这一年，她从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她学会了在朝堂上周旋，学会了在乱世中求生，学会了在失去所有的依靠之后，依然能够站立不倒。

　　常锦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只会握笔，如今却已经握过长枪，染过鲜血，签过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文书。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色调。

　　常锦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街巷中隐约的人声。

　　他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宁儿，陪我去城楼走走吧。”

　　常锦宁微微一怔：“你的伤……”

　　“不碍事。”左珩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之间，肩头依旧有不易察觉的滞涩，他微微蹙了下眉，转瞬便掩饰过去，不愿叫她看见这份痛楚。

　　常锦宁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心里清楚，城楼上，看得见整座历经磨难的京城。他自边疆浴血归来，心中挂念的从来不止儿女情长，还有这满城的黎民苍生。

　　常锦宁和左珩舟并肩走出长公主府，谁也没有说话。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和桂花的余香。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守城的门卒看到左珩舟，纷纷行礼。左珩舟微微点头回礼，然后扶着城墙边上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上了城楼。

　　常锦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吃力的步伐，几次想要伸手去扶，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知道，他不需要她扶。他有他自己的骄傲。

　　登上城楼时，夕阳正好沉到地平线上。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近处的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宁静的氛围之中。

　　常锦宁站在城楼上，望着眼前这片景色，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风雨已经过去了。

　　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轻声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

　　左珩舟站在她身旁，侧过头，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清秀的轮廓。她的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初识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气质。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多了几分经历过风浪之后的深邃。

　　如今的她，已经能够独自面对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能够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能够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撑起一座飘摇的城池。

　　我家锦宁长大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线。

　　两人站在城楼上，俯瞰着下方的京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像是一颗颗散落在人间的星辰。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锦宁。”他忽然开口。

　　“嗯？”

　　常锦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也在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的素辉，也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常锦宁看着他忽然变得认真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然平静：“怎么了？”

　　左珩舟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常锦宁，我心悦于你。”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回荡，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声叹息。

　　“你可愿许身于我？”

　　常锦宁站在那里，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城楼下，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纸鸢，笑声清脆，随着晚风飘散在夜色中。

　　秋风吹过，吹起了常锦宁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历经风雨之后的从容和笃定。

　　“那你还愿意吃我做的桂花糕吗？”

　　左珩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愿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