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木棉栀下

33、七夕番外·银汉迢迢暗度 “还有你，

　　七月初七，乞巧节。

　　乞巧节是大雍朝最为重视的节日之一。按照习俗，女子们会在这一日向织女乞求巧手慧心，也祈求一段美好的姻缘。入夜之后，还会有盛大的灯会和游园活动，是难得的不设宵禁的日子。

　　长公主府自然也少不了节日的布置。下人们一大早就忙活开了，在庭院中挂起了五彩的绢灯，在廊下摆上了各色鲜花，厨房里也在准备着晚上的乞巧果子和其他应节小食。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气氛。

　　常锦宁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她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但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时不时地瞟向窗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春桃端着一盘新摘的莲蓬走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郡主，您这是在等谁呢？”

　　常锦宁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收回目光，故作镇定地翻开书页：“没等谁。”

　　“哦——”春桃故意拉长了声调，“那奴婢怎么听说，左将军今日一早就派人来问，说晚上想邀郡主一同去逛灯会呢？”

　　常锦宁的脸更红了，她放下书，嗔怪地瞪了春桃一眼：“就你话多！”

　　春桃笑嘻嘻地将莲蓬放在桌上，转身跑了出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常锦宁坐在那里，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天空。夕阳已经西沉，天边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几颗明亮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其中最亮的那一颗，正位于正东方。

　　那是织女星。

　　传说中，每年的七月初七，牛郎和织女会在鹊桥上相会。一年的分离，换来一夜的相聚。虽然短暂，却足以慰藉三百六十五天的思念。

　　常锦宁望着那颗星，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牛郎织女。”

　　左珩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缀满钻石的绸带，将夜空分成两半。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一年一度的相会，就在今夜。

　　“你知道吗，”常锦宁忽然开口，“小时候的一次七夕，母亲带我到花园里看星星。她会指着天上的银河，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她说，织女是天帝的女儿，每年只有七月初七这一夜，才能跨过鹊桥，与她的夫君和孩子团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我问她，为什么天帝要拆散他们呢？一家人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母亲说，因为天帝是规矩，规矩是不能被打破的。牛郎织女打破了规矩，就要受到惩罚。”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后来我又问她，那他们每年只见一面，会不会很辛苦？母亲想了想，说，辛苦是辛苦，但只要心里装着对方，再远的距离，也不算远。”

　　左珩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时，心里想的，大概不只是那对传说中的夫妻。

　　还有她自己。还有那些她爱过、却没能走到最后的人。

　　“左珩舟。”常锦宁忽然叫他。

　　“嗯？”

　　“你说，牛郎织女一年才能见一面，他们会不会觉得……太短了？”

　　左珩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概会觉得短吧。但正因为短，所以才更珍惜。”

　　常锦宁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和灯光映在她的眼中，像是落进了两颗细碎的星辰：“那我们呢？我们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聚少离多？”

　　左珩舟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

　　常锦宁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握着自己的手。她忽然想起那支毒箭留下的后遗症，下意识地翻转手腕，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手指。

　　“还会抖吗？”她问。

　　左珩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他摇了摇头：“好多了。偶尔还会有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常锦宁握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珩舟哥哥，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左珩舟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流。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握紧：“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常锦宁固执地纠正他，“你答应我。”

　　左珩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声笑语。

　　那是城中百姓在庆祝七夕，歌声、笑声、爆竹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给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两人并肩走出长公主府，沿着街道，朝着灯会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各种各样的灯笼琳琅满目，灯光交织在一起，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牵着孩子的夫妇，有结伴而行的少女，有吟诗作对的文人，也有像他们一样并肩而行的年轻男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仿佛在这一夜，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暂时放下。

　　左珩舟走在常锦宁的身边，有意无意地护着她，不让拥挤的人群碰到她。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了一座石桥上。桥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面上漂浮着许多荷花灯，星星点点，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年轻的男女们站在河边，将写满心愿的荷灯放入水中，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

　　常锦宁也买了一盏荷花灯，蹲在河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塞进灯芯中，然后将荷灯轻轻放入水中。荷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左珩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他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常锦宁睁开眼睛，看着那盏荷灯渐渐远去，融入了河面上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中，嘴角漾开一丝满足的笑意。

　　“许了什么愿？”左珩舟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告诉你。”常锦宁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回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说出来就不灵了。”

　　左珩舟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小气。”

　　常锦宁忍不住笑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心愿？”

　　左珩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的心愿是——”

　　他看着她。星光落在他的眼中，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柔，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山河安定，百姓安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轻柔：“还有你，平安喜乐，长伴我侧。”

　　常锦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星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她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假装去看地上的蚂蚁。

　　但左珩舟没有让她逃避。

　　他伸出手，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宁儿。”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还有一个心愿。”

　　常锦宁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什么？”

　　左珩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俯下身，靠近她。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然后，他轻轻地吻住了她。

　　那个吻，落在她的唇角。

　　河面上的莲花灯依然在缓缓漂流，星光依然在夜空中闪烁，远处的喧嚣声依然隐约可闻。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在这个瞬间，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左珩舟缓缓地离开了她的唇角。

　　常锦宁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也有些红，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情。他依然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常锦宁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而尴尬的气氛，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锦宁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鼓起勇气道：“你……你刚才说的那个心愿……”

　　“嗯？”

　　“就是……‘平安喜乐，长伴我侧’那个……”

　　“怎么了？”

　　常锦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也是我的心愿。”

　　左珩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那就一起实现它。”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常锦宁先打破了沉默。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那个……灯会还没逛完呢。”

　　“……嗯。”左珩舟应了一声，“那……继续逛？”

　　“好。”

　　两人并肩走下石桥，继续沿着灯会的街道向前走去。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的手没有再分开。

　　夜空中，繁星满天。

　　他们不需要鹊桥，也不需要等待一年一度的相会。他们就在彼此身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七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