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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宁安 “这是臣女 ...

  •   十月五日,左珩舟回京的第三天

      这几日,常锦宁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她处理公务的时候,就在他房间的外间摆一张桌子,一边批阅文书,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好好地躺在那里。左珩舟劝她不用这样守着,她嘴上答应,却依然我行我素。

      左珩舟知道,她是怕了。怕他再出什么事,怕他再一次从她身边离开。

      他也不再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

      屋中日日燃着药香。几日休养下来,左珩舟的身体稍见起色,他心中放不下京中乱局,便再也不肯安分卧床静养。

      左珩舟趴在床上,面前摊放着厚厚一沓文书,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一遍遍在字句间徘徊,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常锦宁端着一碗中药走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左珩舟,大夫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劳神。”

      “我没事。”左珩舟头也不抬,“这点伤,不碍事。”

      常锦宁将药碗放在床头,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些摊开的文书,轻声道:“看出什么了?”

      左珩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深邃:“这场乱局,不对劲。”

      常锦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左珩舟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在北境收到的塘报,不是这么说的。”

      常锦宁微微一怔:“塘报上怎么说?”

      “塘报上说,二皇子萧景曜起兵谋逆,已被挫败。三皇子萧璟煜临危受命,带兵勤王,护驾有功。朝堂正在清算二皇子余党,局势已基本稳定。”左珩舟的声音很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常锦宁:“有人在对我和北境的驻军隐瞒真相。”

      常锦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左珩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三皇子这个人,怎么样?”

      常锦宁的心微微一动。她看着左珩舟那双深邃的眼睛,知道他也开始怀疑萧璟煜了。

      “我对他,了解不深。”她斟酌着措辞,“但我觉得他不对劲。他对我太好了——好得过分了。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他主动帮我解决各种麻烦。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我,但每一件事,都在让我欠他人情。”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他是在拉拢我。或者说,他是在试图控制我。”

      左珩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常锦宁坦率地承认,“我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与这场乱局有关。他做得太干净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二皇子。我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

      她看着左珩舟,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但我有一种直觉。长公主临终前,曾经告诫过我,说三皇子这个人,琢磨不透。她说,她看了一辈子的人,唯独这个人,她看不透。”

      左珩舟沉默了。

      他了解长公主。她不是一个轻易下判断的人。她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们需要证据。”他缓缓开口,“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常锦宁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老槐树,目光沉静如水:“长公主留给我一些东西。其中有一些,是关于朝中大臣的秘密记录。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整理,但我觉得,里面可能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左珩舟:“我需要去一趟藏书阁。那里收藏着大量的朝廷档案和往来文书,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左珩舟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好好养伤。”常锦宁微微一笑,“等你伤好了,有的是你需要出力的时候。”

      十月七日,午后。

      常锦宁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朝服,乘坐马车,来到了皇宫门前。她出示了长公主府的令牌,顺利通过了宫门的盘查,然后沿着宫道,一路向东南方向走去。

      天禄阁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大片的青松翠柏掩映下,显得古朴而庄重。这里是皇家收藏典籍、档案、密卷的地方,守卫极其森严,寻常官员未经特许,不得靠近半步。

      常锦宁走到天禄阁门前,两名侍卫同时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藏书重地,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常锦宁没有说话。

      她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那两名侍卫,然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举到胸前。

      铜质鎏金,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那两名侍卫看清那枚令牌的瞬间,脸色骤变。他们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单膝跪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常锦宁依然没有说话。她收回令牌,迈步从两名侍卫中间走过,推开藏书阁的大门,走了进去。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墨汁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典籍。

      常锦宁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架,然后迈步走向了那些书架。

      她在书架间穿梭,手指在一卷卷档案上滑过,视线匆匆扫过标签的文字。她行事利落,却极为审慎,不曾放过半点关键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到了几份被刻意忽略的记录。

      那是关于二皇子起兵前后,京郊卫戍营兵力调动情况的原始记录。

      记录显示,在二皇子起兵前的三天,京郊卫戍营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换防。原本驻守城南的几个哨卡,被调往了城北;原本负责皇城外围警戒的几支小队,被调往了城西。而接替他们的,都是些新招募不久的新兵。

      这次换防的命令,是由当时的京郊卫戍营副统领赵桓签署的。而赵桓,正是二皇子的人。

      但在这份记录的边缘,有一行很小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赵桓签令,然令出何处,无从稽考。”

      令出何处,无从稽考。

      这意味着,赵桓虽然签署了这道命令,但这道命令的真正来源,并不是他。

      那会是谁?

      常锦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批注,目光深沉。

      她继续翻阅。终于,在一个暗格里,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暗格中,放着几卷泛黄的卷宗。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些卷宗,走到窗边,借着透过窗棂的光线,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她的目光越来越凝重。

      这些卷宗中,记录了大量关于三皇子萧璟煜的信息——他的财务往来,他的人脉网络,他的暗中活动。其中有一些,甚至涉及到他与某些边关将领的秘密通信。

      常锦宁将那几份卷宗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天禄阁。

      天禄阁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皇宫中星星点点的灯火,目光沉静如水。

      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十月八日,深夜。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左珩舟和常锦宁将长公主留下的密卷、常锦宁从天禄阁找到的卷宗、左珩舟掌握的军中情报,一一摊开在桌面上,逐条比对,逐条分析。

      这个过程,枯燥而繁琐。但他们做得非常认真,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左珩舟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果三皇子真的是在幕后操纵这一切,那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常锦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你说呢?”

      左珩舟没有回答。但他们都知道答案。

      皇位。

      除了皇位,还有什么值得一个人如此费尽心机的布局数年?

      常锦宁看着桌面上那些证据,沉思良久,然后缓缓开口:“我需要进宫一趟。”

      左珩舟微微一怔:“进宫?”

      “陛下曾经说过,他是信任我的。”常锦宁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左珩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不。”常锦宁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你是武将,未经宣召不得入宫。而且,你身上还有伤,不堪劳碌。我一个人去,反而更方便。”

      左珩舟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再劝阻,只是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小心。”

      “放心。”常锦宁微微一笑,“我会小心的。”

      十月九日,清晨。

      常锦宁穿着一身正式的朝服,来到了崇元殿东暖阁。

      皇帝刚刚喝完药,正靠在龙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太监的通传,他睁开眼睛,看到常锦宁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常锦宁跪下行礼,然后在绣墩上坐下。她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陛下,臣女今日前来,是有一些事情,想要向陛下禀报。”

      皇帝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微微眯起了眼睛:“说吧。”

      常锦宁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一字一句地说道:“三皇子萧璟煜,私蓄兵力,勾结外敌,操控叛乱,栽赃陷害,意图谋逆。”

      皇帝面色骤然沉下,他盯着常锦宁,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可有证据?”

      常锦宁双手举起那卷卷宗:“证据在此,请陛下过目。”

      刘公公走上前来,接过卷宗,转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拿着卷宗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合上了卷宗。他闭上眼睛,靠在龙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常锦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良久,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常锦宁,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这些证据,你都核实过了?”

      “是。”常锦宁答道,“每一份证据,臣女都反复核实过,确凿无误。”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你指控的人,是朕的儿子。”

      “臣女知道。”常锦宁低着头,声音平静,“但臣女更知道,陛下是一国之君,不是一家之主。在江山社稷面前,父子亲情,应该放在后面。若是放任三皇子继续为非作歹,大雍的江山社稷,必将毁于一旦。臣女受长公主殿下临终所托,守护京城,守护陛下。臣女不能辜负殿下的信任,也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萧璟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抬起头,看着常锦宁:“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从长公主殿下还在世的时候。”常锦宁坦然回答,“殿下临终前曾告诫臣女,三皇子琢磨不透,让臣女多加留意。臣女一直记着这句话。”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做?”

      常锦宁低下头:“臣女不敢妄议朝政。臣女只是将真相呈献给陛下,如何定夺,全凭陛下圣断。”

      皇帝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发现,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沉稳得多。

      她不仅找到了证据,还懂得在恰当的时机,将证据呈献给恰当的人。她不做判断,不提建议,只陈述事实,将决策的权力留给他。

      这种分寸感,是很多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臣都不具备的。

      “你做得很好。”皇帝缓缓说道,“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朕来处理。”

      常锦宁恭敬地行了一礼:“臣女告退。”然后转身,退出了暖阁。

      她走后,皇帝独自坐在那里,握着那份卷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开口,对侍立在旁的刘公公道:“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律参加。”

      第二天,早朝。

      这是数月以来,朝堂气氛最为肃沉的一次早朝。

      满朝文武,按照品级站好,垂手肃立,等待着皇帝的到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当皇帝被刘公公搀扶着,缓缓走上龙椅时,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皇帝没有让他们平身。他只是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今日,朕有一件事,要向诸位宣布。”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关于不久前的那场乱局,朕已经查明了真相。”

      二皇子萧景曜站在队列中,脸色陡变。三皇子萧璟煜站在另一边,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皇帝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经查,二皇子萧景曜,起兵谋逆,祸乱京城,罪证确凿。着,即日起削去爵位,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皇陵,不得外出。”

      这个判决,并不出乎众人的意料。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起兵谋逆是事实,这个结局,是迟早的事。

      皇帝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另外,还有。”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三皇子萧璟煜。

      “三皇子萧璟煜。”

      萧璟煜抬起头,看着皇帝:“儿臣在。”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一块巨石,从高处缓缓落下,“这场乱局,你参与了多少?”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萧璟煜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萧璟煜站在那里,面色依然平静,但他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深邃无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父皇此言,儿臣不明白。儿臣一心为国,日月可鉴。”

      “你不明白?”皇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那这些,你也不明白吗?”

      刘公公将常锦宁昨日呈上的那份卷宗,以及附带的证据,送到了萧璟煜的面前。

      萧璟煜低头看着那些写满罪证的卷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他平日里的温和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味。

      “原来,父皇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璟煜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中不再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的野心和狂妄。

      他没有说“你冤枉我”,没有说“你这是诬陷”,没有做任何辩解。他只是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然后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缓缓跪了下来。

      “父皇,”他的声音平静而坦然,“儿臣无话可说。”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来人,将三皇子押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其党羽,一并彻查,从严处置。”

      两名侍卫走上前来,架起萧璟煜,拖着他往外走。萧璟煜没有反抗,他只是回过头,看了皇帝一眼,说了一句话:

      “父皇,儿臣不后悔。”

      然后,他被带走了。

      大殿中,只剩下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他忽然想起了长公主。

      如果她还活着,此刻大概会站在他身边,用她那惯常的、略带嘲讽的语气说一句:“你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们。”

      他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在场的众人,声音沙哑而疲惫:“今日之事,不得外传。都退下吧。”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纷纷磕头退出了大殿。

      常锦宁走在最后。她走到门口时,皇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宁安郡主。”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皇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多亏有你。”

      常锦宁低下头,轻声道:“这是臣女应该做的。”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大殿。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亮。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轮初升的太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天终于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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