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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京 “怪你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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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京城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寒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不急不缓,却绵密得让人心烦。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零星亮起的灯火。
长公主府的门前,常锦宁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站在雨中,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春桃站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几次想要上前替她披上,都被她拒绝了。
“郡主,小侯爷说不定还要过几日才能到呢。您先回屋等着吧,别淋雨受了寒。”春桃忍不住劝道。
“他说了今日到。”常锦宁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他从不失约。”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了解郡主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默默地站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起等。
雨越下越大了。雨滴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春桃忍不住又劝道:“郡主,您还是进屋等吧。小侯爷到了,奴婢第一时间通报您。”
“不用。”常锦宁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街道的尽头,“我想在这里等。”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起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势时大时小,天色忽明忽暗。常锦宁的衣裳已经半湿,发丝上也沾满了细密的水珠,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望着同一个方向。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今天等不到的时候,一匹黑色的骏马率先冲出雨幕,马背上是一个身披玄色披风的身影。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踏碎了雨幕,踏碎了寂静,一下一下,敲在常锦宁的心上。
她提起裙摆,冲进了雨幕之中。
“左珩舟!”
她跑得很快,脚下的积水溅起一朵朵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裤脚。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朝那匹马跑去。
马上的侍卫看到她,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参见郡主。”
常锦宁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马上那个人的身上。
他想要翻身下马,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晃。身后的侍卫连忙跳下马,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从马背上搀扶下来。
他刚一落地,常锦宁就已经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锦宁……”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话音刚落,身体便向前一倾,朝着她的方向倒了下来。
常锦宁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很重,压在她的肩上,让她差点站立不稳。她紧紧地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冰凉和潮湿,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左珩舟?”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安,“你怎么了?”
“没事。”左珩舟扯了扯嘴角,想要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格外勉强,“赶路赶得有些累了。”
他说着,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但那只手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常锦宁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移动,然后,她看到了。
他的后背,靠近右肩胛骨的位置,插着一支箭。
箭杆已经被折断了一截,只剩下大约三四寸长的残端露在外面。伤口周围的衣物已经被鲜血浸透,又被雨水冲刷开来,在玄色的披风上洇开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背脊流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上的积水中,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淡红色。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片深色的区域,手指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左珩舟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左珩舟看着她那双瞬间变得通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瞒不住了。
“……小伤。”他轻声道,“不碍事的。”
常锦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她转身,对身后的春桃道:“快!去叫大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下人们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朝后院跑去。
常锦宁回过头,想要扶住左珩舟的手臂,将他搀进屋里。但当她再次看向他时,却发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正缓缓向前倾倒。
她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的重量。
就在这时,她耳边传来一个虚弱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我自己能走。”
常锦宁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转过头,看到左珩舟正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哪有半分刚才的涣散和迷离?分明清亮得很,甚至还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在装晕。
她的脸色,从担忧变成了狐疑,再从狐疑变成了恼怒。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哦?你能自己走?”
左珩舟看着她那笑容,心中警铃大作,但话已出口,只能点点头:“能……”
“那太好了。”然后,她松开了手,后退两步,站到了廊下,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走吧。”
左珩舟站在雨中,愣愣地看着她。失去了她的扶持,身体微微晃了晃,勉强稳住。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背后的箭伤依然在流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他还是站住了。
他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苦笑了一声:“宁儿……”
“走啊。”常锦宁扬了扬下巴,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昭武大将军,请。”
左珩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他摇了摇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屋内走去。
第一步,还算稳当。
第二步,脚步开始有些虚浮。
第三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廊柱,才没有摔倒。
左珩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常锦宁。她还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丝毫没有要过来扶他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知道硬撑是没用了。
他转过身,靠着廊柱,微微喘着气,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宁儿……我真的走不动了。”
“别叫我宁儿。”常锦宁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自己能走吗?走啊。从这里走到东厢房,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你走给我看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宁宁……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常锦宁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重新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行了,我扶你进去。”
左珩舟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感激:“不生气了?”
“生气。”常锦宁没好气地说道,“但总不能看着你倒在走廊上吧?堂堂昭武大将军,要是被人发现在长公主府的走廊上晕过去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左珩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任由她扶着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的、却已经写满了风霜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而如今,她已经学会了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去支撑别人了。
他们一步一步,穿过庭院,穿过回廊,走进了内院。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他们的身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常锦宁扶着左珩舟走进客房,让他坐在床沿上。大夫还没有到,她便自己动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外衣。
当那件被血浸透的戎装被脱下时,常锦宁看到了那道伤口。
她转过头,看向那名一路护送左珩舟回来的侍卫:“怎么回事?”
那侍卫单膝跪地,低着头,正要开口,坐在床上的左珩舟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许说。”
那侍卫的身体微微一僵,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了看左珩舟,又看了看常锦宁,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常锦宁看着左珩舟那双依然倔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跟他争执,只是转过头,对那侍卫道:“你说。”
“宁儿……”左珩舟想要阻止,但常锦宁根本没有看他。
那侍卫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违背主子命令的决定。
“回郡主,将军在回京途中,遭遇了多次伏击。那些人自称是二皇子的余党,沿途设伏,想要取将军的性命。前面的几次,都被将军带人击退了。但快到京城的时候,他们在密林中埋伏了弓箭手,将军一时不察,被冷箭射中了后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将军中箭之后,不肯停留疗伤,也不许我们声张,怕军心溃散,就下令继续赶路。属下劝过他,但他不听……”
左珩舟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仿佛在用沉默表达着对侍卫“抗命”的不满。
常锦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属下不敢言苦。”那侍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只求郡主一定要救救将军……”
“我会的。”常锦宁睁开眼睛,目光坚定,“他不会有事的。”
大夫很快就赶到了。看到左珩舟背后的箭伤,孙大夫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他仔细检查了伤口,然后对常锦宁道:“郡主,这箭上有毒。”
常锦宁的心猛地一沉:“毒?什么毒?致命吗?”
“不算致命。”孙大夫摇了摇头,“是一种麻痹性的毒药,毒性不强,但会让人四肢无力、精神恍惚。会对筋脉造成一定的损伤,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他顿了顿,又道:“所幸将军身体素质极好,又及时赶到了京城,若是再拖上一两天,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您能治好吗?”她问道。
“能。”孙大夫点了点头,“箭我可以拔出来,伤口也可以处理。”
常锦宁点了点头:“那麻烦您了……”
孙大夫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箭头埋在肉里,需要先切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再将箭头取出。这个过程,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是极其痛苦的。
左珩舟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落下,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常锦宁站在一旁,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手掌在自己掌心中微微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常锦宁满心疼惜地望着左珩舟,轻声道:“疼吗?”
“不疼。”左珩舟扯了扯嘴角,“麻了。”
常锦宁没有说话。从北境到京城,千里迢迢,他带着这样一道伤口,骑马赶了这么远的路。她无法想象,他这一路上,是怎么撑过来的。
终于,箭头被取出来了。孙大夫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用干净的布包扎好,然后嘱咐道:“将军失血不少,又连日奔波,身体极度虚弱,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切忌劳累,切忌动怒,不可饮酒。伤口每隔一日换一次药,若是出现红肿发热,要及时叫我。”
左珩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有劳大夫了。”
孙大夫处理完伤口后,又开了一张药方,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告辞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常锦宁和左珩舟两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常锦宁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左珩舟趴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她。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开口道:“你哭过了?”
常锦宁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她伸手摸了摸脸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她放下手,别过头去,轻声道:“我没有。”
“还说没哭。”左珩舟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意,“眼睛都红了。”
常锦宁没有说话。
左珩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想我了?还是怪我了?”
常锦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温柔,依然带着她熟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埋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怪你不想我。”
左珩舟微微一怔。
“你在北境那么多天,只给我写过一封信。”常锦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别人家的将军出征,隔三差五就给家里写信。你呢?一封。就一封。还是报平安的那种,连一句‘我想你’都没有。”
左珩舟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北境战事吃紧,军务繁忙,我……”
“我知道。”常锦宁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忙,知道你辛苦,知道你是在为国家打仗。我知道你没有时间写信,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可是……我还是想你给我写信。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让我知道你平安,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左珩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歉疚。他握紧她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是我不好。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写。”
常锦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真的?”
“真的。”左珩舟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我要是骗你,就让我……”
“不许发誓。”常锦宁连忙捂住他的嘴,“我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话。”
左珩舟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中:“好,不发誓。我用行动证明。”
他想要坐起来,但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重新跌回了枕头上。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你背后的伤还没好,大夫说了要静养。”
“好,不动。”左珩舟乖乖地躺着,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左珩舟忽然开口:“宁儿。”
“嗯?”
“母亲呢?”
她微微一僵,片刻方才回过神。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左珩舟察觉到她的异样,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常锦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哀伤:“殿下她……走了。”
左珩舟愣住了。
他看着她,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什么?”
“殿下走了。”常锦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稳,但她的眼眶却已经开始泛红,“八月二十五日,酉时三刻。”
左珩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灵魂在一瞬间被抽离了身体。他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常锦宁握着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等着他消化这个沉重的消息。
左珩舟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洇湿了身下枕巾。
常锦宁从未见过左珩舟流泪。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那个可靠的、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过了很久,左珩舟才睁开眼睛。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依然是沉稳的。他看着常锦宁,声音沙哑地问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常锦宁点了点头:“她说,不要告诉你。怕你在前线分心。”
左珩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着想,就是不替自己着想。”
他顿了顿,又问:“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
常锦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提了。反正都过去了。”
左珩舟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心疼和愧疚。他知道,这几个月来,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她要独自面对朝堂上的风风雨雨,独自撑起这座府邸,独自守护这座城。他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回来晚了。”
常锦宁摇了摇头:“不晚,你不用道歉。”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坚定和温柔:“你回来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左珩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宁儿,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常锦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