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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孤鸿 “臣女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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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去世的消息,常锦宁瞒了整整十一天。
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人敢怀疑。
因为长公主虽然病重,但只要她还在世一天,那些暗中觊觎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长公主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守护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府邸,也守护着常锦宁。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九月五日,二皇子萧景曜再次出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派人来送礼,而是亲自登门。
萧景曜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更加自信。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排场不小,显然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常锦宁在前厅接待了他。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两盏热茶,茶香袅袅。
“郡主,别来无恙。”萧景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然后放下,笑眯眯地看着常锦宁,“多日不见,郡主清减了不少。怎么,是最近太操劳了吗?”
常锦宁淡淡一笑:“多谢殿下关心。臣女一切都好,只是最近事务繁多,难免有些劳累。”
“是吗?”萧景曜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可我听说,姑母的身体,最近似乎不太好啊。”
常锦宁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殿下确实需要静养。太医说,只要好好调理,不日便可康复。”
“康复?”萧景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郡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姑母的情况,你我心里都清楚。她老人家为国操劳这么多年,也该好好歇歇了。只是……她这一歇,长公主府,可就没了主心骨了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常锦宁脸上,仿佛在欣赏她的反应。
常锦宁面不改色:“殿下说笑了。长公主府的主心骨,永远是殿下。只要殿下在一天,长公主府就不会倒。”
“是吗?”萧景曜的笑容更深了,“可本王瞧着,郡主心底,似乎并不愿将我视作这府中的依靠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郡主,上次我派人来送礼,被你婉拒了。我理解,那时候局势未明,你有所顾虑,也是正常的。但现在,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太子那边,已经是强弩之末;父皇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这天下,终究是要有人来接手的。”
他盯着常锦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郡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站在哪一边,对自己最有利。本王可以给郡主三日时间考虑。若三日后无答复,本王便当郡主做出了选择。届时,莫怪本王不讲情面。”
常锦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臣女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讲。”
“殿下想要的,究竟是臣女的效忠,还是长公主府的支持,还是……左珩舟的兵权?”
萧景曜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郡主何出此言?”
“因为臣女一直在想,殿下为何如此执着于拉拢臣女。”常锦宁的目光平静而坦荡,“臣女只是一个女子,无权无势,无兵无卒。殿下贵为皇子,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多臣女一个不多,少臣女一个不少。殿下如此费尽心机地拉拢臣女,想必不是因为臣女本人有多大的价值,而是因为臣女身后的那些关系吧?”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长公主殿下虽然病重在床,但她在朝中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左珩舟虽然远在北境,但他手中的兵权,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殿下想要的,是通过臣女,将这两股力量收入囊中。”
萧景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深沉。
“殿下,臣女可以明确地告诉您,”常锦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臣女不会替长公主殿下做任何决定,也不会替左珩舟做任何承诺。臣女只是臣女,代表不了任何人。殿下若是想拉拢长公主府,应该直接去找长公主殿下;殿下若是想拉拢左珩舟,应该等他回京之后亲自与他谈。至于臣女……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想参与任何党争。”
她站起身来,对萧景曜行了一礼:“殿下,臣女言尽于此。府中还有事务要处理,请恕臣女失陪了。”
萧景曜坐在那里,看着常锦宁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换成了一种阴沉的表情。
他没有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竟然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他,而且拒绝得如此不留余地。
他更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如此清晰地看穿他的意图。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大步走出了长公主府。
坐上马车之后,他对身边的亲信道:“给我盯紧长公主府。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遵命。”
萧景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心中却在快速地盘算着。
常锦宁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她不仅聪明,而且有胆识,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权力没有任何欲望,这才是最难对付的。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被收买的。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
送走萧景曜之后,常锦宁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拒绝,已经把萧景曜彻底得罪了。萧景曜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旦他确认长公主已经不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对长公主府下手。到那时,她将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但她更知道,自己不能屈服。一旦向萧景曜低头,她就成了他的傀儡,长公主府就成了他的工具。她对不起长公主的嘱托,也对不起远在西境浴血奋战的左珩舟。
她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就在她苦苦思索对策的时候,皇帝的贴身太监刘公公,忽然驾临长公主府。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悄悄进来的,随行的只有两个小太监,没有仪仗,没有排场,低调得不像是一位天子近侍该有的做派。他见到常锦宁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面无表情地传达了皇帝的口谕:
“陛下口谕:宣宁安郡主常锦宁,即刻入宫觐见。”
即刻入宫。连更衣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有急事,意味着皇帝不想给她任何准备和应对的时间,意味着皇帝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平静地应道:“臣女遵旨。”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朝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甚至连唇上都未点胭脂。
就这样吧,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可掩饰的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她下车,跟着刘公公,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宫道,最终来到了崇元殿东暖阁。
崇元殿还是那个崇元殿,药味还是那个药味。皇帝依然半靠在龙榻上,与上次见面时相比,他的气色似乎更差了一些,但他的眼睛依然锐利。
“臣女常锦宁,参见陛下。”常锦宁跪下行礼,姿态恭谨,一如往常。
皇帝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沉默地打量了她一会儿。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抬起头来。”
常锦宁依言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宁安郡主,你瘦了。”
常锦宁心头微微一震,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劳陛下挂心,臣女近日事务繁忙,饮食不规律,是以清减了些,并无大碍。”
“事务繁忙?”皇帝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朕听说,你最近在替长公主处理不少事情。流民安置、城防修缮、治安巡查……桩桩件件,都做得井井有条。朕的京兆尹都对朕夸你,说你虽然年轻,但办事老练,比他手底下那些废物强多了。”
“陛下谬赞了。臣女不过是尽力而为,不敢居功。”
皇帝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长公主的病,怎么样了?”
常锦宁的心猛地一沉,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回陛下,殿下的病情依然沉重,太医说需要长期静养,不宜操劳。臣女不敢打扰殿下休养,是以尽量替殿下分担一些事务。”
“是吗?”皇帝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朕听说,长公主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上次朝会,她没有来。上上次,她也没有来。朕派人去探望,也被你挡了回来,说是长公主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常锦宁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殿下确实需要静养。太医再三叮嘱,不可让殿下劳心费神,不可让外客打扰。臣女不敢违逆医嘱,是以擅作主张,拦下了探望的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降罪。”
“降罪?”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为什么要降罪于你?你做得很好。你把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连朕都被你蒙在鼓里这么久。”
常锦宁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臣女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不明白?”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她的眼睛,“那朕就说得明白一些。长公主,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她看着皇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发现,所有的谎言,在帝王面前,都是徒劳的。
他什么都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陛下圣明。长公主殿下……已于八月二十五日酉时三刻,薨逝。”
“为什么不告诉朕?”
常锦宁垂下眼帘:“殿下临终前嘱托臣女,不要将她的死讯告知任何人。她说……如今京城局势未稳,若是让人知道她不在了,恐怕会引起动荡。她还说左珩舟在前线打仗,不能让他分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她倒是想得周到。到死了,还在替别人着想。”
这句话说得刻薄,但常锦宁却从其中听出了一种深深的自责和悲痛。她忽然意识到,皇帝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陛下,”她轻声道,“殿下她一直很挂念您。她临终前,还念叨着您的名字,说希望您能早日康复。”
皇帝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悠远而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朕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朕唯一的胞姊,也是朕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可是朕当了皇帝以后,很多事情就变了。她有了她的府邸,朕有了朕的皇宫。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朕知道,她心里有很多苦,但她从来不说。朕也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朕也说不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朕以为,总有机会的。总有机会,等她病好了,朕也好了,姐弟俩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皇帝沉默了,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华珺她……从小就比别的公主倔强。”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先帝还在的时候,常常夸她,说可惜她不是男儿身,否则必定能成为一代名将。她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女儿身又如何?女儿身照样能做男儿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这辈子,做了很多男儿都做不到的事。当年诸王作乱,是她坐镇京城,稳定局势;后来西戎犯边,也是她在后方筹措粮草,保障前线。她为大雍做的贡献,不比任何一个亲王少。”
常锦宁跪在地上,听着皇帝讲述长公主的生平,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朕也知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朕。你怕长公主去世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会引起朝局动荡,会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找到可乘之机。你没有做错。换做是朕,朕也会这样做。”
常锦宁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皇帝。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理解她的做法,甚至赞同她的做法。
皇帝看着她惊讶的表情,苦笑了一声:“怎么?你以为朕会怪罪你欺君之罪?”
“臣女不敢。”常锦宁连忙低下头。
“朕确实可以治你一个欺君之罪。”皇帝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朕不会。因为朕知道,你是为了大局着想。而且,朕也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能够在这种时候依然保持冷静、依然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宁安郡主,朕想拜托你一件事。”
常锦宁抬起头:“陛下请讲。”
“朕的身体,你也看到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朕撑不了多久了。朕走了以后,这座城,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朕不知道。但朕知道,朕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他看着常锦宁,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朕选了你。”
常锦宁震惊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皇帝苦笑了一下,“朕与你并不熟悉,为什么要把如此重任托付给你?”
常锦宁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默认了。
“因为朕没有别的选择了。”皇帝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缓缓解释道,“朕的儿子们,太子虽然孝顺,但性格软弱,优柔寡断,难以独当一面。二皇子野心勃勃,朕若是对他说了什么,他必定会加以利用,老三……朕看不透他。”
“朝中的大臣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他们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利益。朕的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可以让朕完全信任的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背景,没有势力,没有党派。你唯一的依靠,长公主,也已经不在了。你没有任何资本去参与这场权力的游戏。所以,你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更重要的是,朕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你不会为了权力而出卖自己的原则。你不会为了利益而背叛那些信任你的人。你想要的,只是平平安安地活着,保护好你在乎的人。”
常锦宁听着皇帝的话,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感到悲哀。被一个垂死的帝王选为“最信任的人”,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常锦宁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平静而坚定:“陛下想让臣女做什么?”
皇帝看着她眼中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朕不需要你做什么大事。”皇帝缓缓说道,“朕只需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在必要的时候,替朕看着这座江山。在朕走了以后,继续做你现在在做的事,守住这座城,守住那些无辜的百姓。不要让这座城,沦为皇子们争权夺利的战场。”
“陛下……”她轻声道,“臣女只是一个女子,恐怕担不起陛下的信任。”
“女子又如何?”皇帝摇了摇头,“朕见过太多男子,有的胆小如鼠,有的贪婪如狼,有的愚蠢如猪。反倒是女子,有时候比男子更加坚韧、更加忠诚。长公主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朕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艰难。长公主不在了,你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左珩舟远在北境,鞭长莫及。朝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你,想要拉拢你,或者除掉你。你一个人,要面对这些,不容易。”
常锦宁低下头,没有说话。
“朕可以帮你。”皇帝说道,“朕可以赋予你一些特殊的权力。这样,就算有人想动你,也要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朕知道,你手里有华珺留给你的令牌。那块令牌,可以调动京城中的所有驻军。朕不会收回它,朕把它留给你。因为朕知道,你会用它来做正确的事。”
常锦宁跪在地上,心中波涛汹涌。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连令牌的事情都知道。这意味着,皇帝对长公主府的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要清楚得多。
“臣女遵旨。”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记住,长公主的事,朕知道,但朕不会说出去。你继续瞒着,能瞒多久是多久。等到瞒不住的那一天……再说吧。”
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朕累了。”
常锦宁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暖阁。走到门口时,皇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宁安郡主。”
常锦宁停住脚步,回过头。
皇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华珺她……走得安详吗?”
常锦宁的心猛地一揪,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安详。殿下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皇帝闭上眼睛,良久,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好。”
常锦宁走出崇元殿时,阳光正好洒在宫道上,金黄灿烂,却带着一种深秋的凉意。
她站在宫道上,望着前方漫长的道路,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思绪。
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任何依靠了。
长公主不在了,左珩舟远在边关,皇帝虽然选择信任她,但他也快要走了。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