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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灯灭 “乱世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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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日。
自那一夜的长谈之后,长公主的身体便迅速衰败下去。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
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参汤吊命的手段也用上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长公主的身体,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她本来就是一个久病缠身的人,却硬撑着处理繁重的政务,与那些将领官员们周旋博弈。
太医来过多次,每一次都是摇头叹息。最后一次,老太医从长公主的暖阁出来后,拉着常锦宁的手,低声道:
“郡主,准备后事吧。”
这短短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常锦宁的心上。
常锦宁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还有多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太医摇了摇头:“短则三五日,长则……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殿下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常锦宁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太医说:“我知道了。辛苦您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拎着药箱,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常锦宁在廊下站了很久。
秋风吹动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她浑然不觉。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推开暖阁的门,走了进去。
暖阁里很安静。炉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长公主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
常锦宁在榻边坐下,握住长公主的手。
那只手,曾经是那么温暖有力,牵着她的手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而如今,它却冰凉而枯瘦,像一把干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就这样握着长公主的手,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长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费了好大劲才聚焦到常锦宁的脸上。看到常锦宁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宁儿,来了?”
“嗯。”常锦宁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殿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常锦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宁儿,太医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常锦宁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对上长公主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
长公主并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他不说,让你没有准备。”
“殿下。”常锦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陪您去。”
长公主摇了摇头:“没有了。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想做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珩舟。”
“殿下……”常锦宁的声音哽咽了。
“宁儿,不要哭。”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已经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的风浪,经历过太多的离别,早就做好了准备。”
“殿下,您不要说这种话。”常锦宁用力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还要看着我出嫁,还要看着珩舟哥哥回来,还要……”
“宁儿。”长公主打断了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听我说。”
常锦宁努力止住哭泣,点了点头。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缓缓说道:“我走后,这座长公主府,就交给你了。府中的产业、田庄、铺面,我都已经让管家整理好了账册,你随时可以查阅。府中的下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你可以信任他们,但也不要完全依赖他们。”
她从枕边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递给常锦宁:“这个,你拿着。”
常锦宁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金色的“令”字,四周环绕着繁复的云纹。令牌的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如朕亲临”。
“这……”常锦宁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长公主。
这是皇室最高级别的调兵令牌。持有此令者,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调动京城附近的所有驻军,甚至可以命令地方官府配合行动。
“这枚令牌……是先帝赐给我的。”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当年诸王作乱,我协助皇兄平定叛乱,立下了大功。先帝为了表彰我,特赐了这枚令牌给我。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用过它,就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她将令牌郑重地放到常锦宁的手中:“宁儿,你收好它。将来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它可以帮你调动兵马,保你一命。但要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因为这枚令牌一旦现世,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你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常锦宁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只觉得手心一片滚烫。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令牌,更是长公主对她的信任和托付。
“还有这个。”长公主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份记录的残卷,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一些名字、日期、地点和事件。虽然残缺不全,但依然可以看出,这些记录的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官员受贿的记录,有私通外敌的证据,还有一些……涉及到二皇子萧景曜的秘密。
“这是……”常锦宁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长公主。
“这是我这些年暗中收集的一些东西。”长公主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有些是二皇子的罪证,有些是朝中大臣的把柄,还有一些……是关于三皇子的。”
常锦宁的心跳加速了:“三殿下?”
“嗯。”长公主点了点头,“萧璟煜这个人,我看不透。他表面上不争不抢,但暗地里到底在做什么,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留着,总比没有好。”
“这些证据不完整。”长公主继续说道,“萧景曜做事很小心,很多痕迹都被他抹掉了。我能收集到的,只有这些。但这些东西,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制衡他的筹码。”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宁儿,你要记住,萧景曜野心滔天,他绝不会甘心居于人下。如今他虽然暂时退让,但那只是因为时机未到。一旦让他找到机会,他一定会再次出手。到时候,这京城之中,没有人能阻止他。”
“那三殿下呢?”常锦宁忍不住问道,“他……”
“萧璟煜……”长公主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我看不透他。他表面上与世无争,但他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那一夜他带兵勤王,却只是守住宣德门,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看着常锦宁,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和告诫:“你要记住,在这乱世之中,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看起来对你好的人。因为有些人,对你好,只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更多。”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握紧了常锦宁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宁儿,乱世之中,唯有自渡。不要依赖任何人,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你要靠自己,走完这条路。”
常锦宁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握着长公主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双逐渐冰冷的手:“殿下,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长公主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她松开了手,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常锦宁的脸颊:“别哭。你父亲要是看到你哭,又要怪我把他闺女养娇气了。”
常锦宁想要笑,却笑不出来,只能强忍泪水,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我的死讯……不要告诉珩舟。”
常锦宁愣住了:“为什么?”
“他北境打仗,不能分心。”长公主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知道我走了,一定会想办法回来。战场上分心,是大忌。我不想因为我,让他陷入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长公主打断了她,“宁儿,你听我说。珩舟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如果他知道我不在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来。但北境的战事正紧,他若是擅离职守,不仅会辜负陛下的信任,更会让北境的将士们陷入危险。”
常锦宁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可是殿下,您是他的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如果他连您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会理解的。”长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等他打赢了仗,平安回来,你再告诉他。到时候,你替我告诉他,就说……就说母亲去见他父亲了。让他不要难过,好好活着,好好对你。”
她看着常锦宁,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而且,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想让他记住的,是我健康时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握住常锦宁的手,用力握紧:“宁儿,你答应我,不要告诉他,至少……在战争结束之前,不要告诉他。”
“我答应您。”她哽咽着说道,“我不告诉他。”
她顿了顿,又说:“宁儿,你还记得我给你取的字吗?”
常锦宁点了点头,从衣领中掏出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记得……昭华。”
“昭华。”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昭者,明也。华者,光彩也。这乱世虽然黑暗,但只要你心中有光,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光明照耀,光彩华美,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希望。天总会亮的,黑夜总会过去的。”
常锦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长公主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
“宁儿,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您睡吧,我在这儿陪着您。”
长公主没有再说话,暖阁里一片寂静。
常锦宁握着长公主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低下头,将额头贴在长公主的手背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长公主萧华珺,大雍王朝的长帝姬,一生历经三朝风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在用她残存的力量,守护着她想守护的人。
她走了。
带着对这座城市的眷恋,对亲人的不舍,对这个她守护了一生的国家的牵挂,静静地走了。
常锦宁在榻边坐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长公主已经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的一丝温度。
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寝殿里的一切。炉火已经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味道。
常锦宁终于松开了长公主的手,站起身来。
她在床前站了很久,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容貌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暖阁。
她召集了府中所有的心腹之人,包括管家、几位老人、以及几个最可靠的护卫。她站在前厅的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命令。”
春桃连忙上前:“郡主请吩咐。”
“长公主病逝的消息,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常锦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府中所有人,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不得向任何人提起长公主的情况。若有违者,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春桃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但郡主,这是为何?长公主薨逝,按规矩是要上报朝廷,发丧治丧的。”
“我知道规矩。”常锦宁打断了他,目光沉静如水,“但现在不是守规矩的时候。”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跟随长公主多年的老人,缓缓说道:“如今京城局势未定,二皇子虎视眈眈,太子自顾不暇,朝堂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如果长公主病逝的消息传出去,长公主府就失去了最后的威慑力。到时候,那些觊觎长公主府产业的人,那些想趁机打压我们的人,那些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的人,都会蜂拥而至。”
“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应对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所以,长公主病逝的消息,必须封锁。至少在局势稳定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众人沉默了。他们虽然心中悲恸,但也知道常锦宁说的有道理。如今的长公主府,确实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那长公主的后事……”春桃迟疑地问道。
“派人秘密采购棺木和丧葬用品,但不要张扬,不要引人注目。长公主的后事,一切从简,不设灵堂,不发丧帖,不举行公开祭奠。”
春桃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有哭出来:“是,奴婢记下了。”
常锦宁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奴婢,声音平静而威严:“你们都给我记住,长公主虽然不在了,但长公主府还在。只要有我在一天,这座府邸就不会倒。你们都是长公主生前信任的人,我希望你们也能得到我的信任。但如果有人胆敢泄露消息,或者做出什么对不起长公主府的事,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众人齐齐叩首:“谨遵郡主吩咐!”
常锦宁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回头了。
当天夜里,常锦宁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摆着那块令牌和那叠纸张。
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一半沐浴在月光中,一半隐没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乱世之中,唯有自渡。”
她拿出那枚“昭华”玉佩,握在手心里,低声说道:“我会的。殿下,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左珩舟,我会好好的。”她轻声说道,“你也要好好的。”
然后,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点亮了蜡烛,摊开那些残卷,开始认真地阅读起来。
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门外,秋风萧瑟,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