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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暂歇 “如今大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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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
持续了近两个月的对峙,终于在一场漫长的拉锯谈判后,暂时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二皇子萧景曜与太子萧景琰,在太傅韩仲文为首的一批三朝元老的斡旋下,达成了一份脆弱的停战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二皇子撤回城外所有私兵,退回府邸,非召不得擅出;太子则承诺不追究二皇子“清君侧”之事的责任,保留其亲王爵位和封地。双方各自退让一步,换取一个暂时的和平。
这份协议,没有人真正满意。太子这边,本就处于劣势,自然乐见其成。二皇子那边,虽然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以他目前的实力,想要一举夺位还欠缺一些火候。继续耗下去,只会让他的兵力进一步损耗,反而便宜了那些隔岸观火的人。于是,他也顺水推舟,同意了停战。
于是,停战协议在一片争议声中通过了。
城外的私兵陆续撤离,戒严的禁令逐步解除,关闭多日的城门重新对百姓开放。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些胆大的商铺也开始重新营业。虽然生意冷清,但至少,这座城市正在努力恢复正常的生活节奏。
朝野上下,人人心中都清楚。大乱只是暂缓,并非终结。储位之争,只是从明面上转入了暗处,从刀兵相见变成了阴谋诡计。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而对于常锦宁来说,这段短暂的平静,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也给了她一段与长公主相处的珍贵时光。
长公主府比两个月前安静了许多。
不是因为人不在了,而是因为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长公主的身体,在这两个月的操劳之后,彻底垮了。
她已经无法下床了。
每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醒来,也只能说几句话,喝几口米汤,然后又沉沉睡去。太医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摇头叹气,开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常锦宁知道,太医的意思是说,长公主的时间不多了。
但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常锦宁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亲自喂药、喂水、擦身、翻身,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这天下午,长公主难得清醒了一会儿。她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宁儿。”
“我在。”常锦宁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凑到榻前,“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没有什么吩咐。”长公主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那片金黄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只是想叫叫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常锦宁摇了摇头:“我不辛苦。辛苦的是殿下。”
“我有什么辛苦的?”长公主笑了笑,那笑容虚弱而苍凉,“我不过是躺着说几句话罢了。真正跑前跑后,熬夜受累的,是你。”
“那是应该的。”常锦宁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枯瘦,骨节分明,“殿下养我教我,护我疼我,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宁儿,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常锦宁依言起身,坐到软榻边上,挨着长公主。她注意到长公主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紧。
长公主握住她的手,看着常锦宁,目光温柔而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宁儿,如今的大势,你应该也看清楚了。”
常锦宁点了点头:“是。”
“皇子相争,朝堂分裂,京城疲敝,百姓困苦。”长公主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场乱,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大乱,还在后面。”
常锦宁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知道长公主说的是事实。
“我以前总想着,能多护你一天是一天,能多替你挡一些风雨是一些风雨。但现在我发现,我挡不住了。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但我不想你在苦难中度过一生。我想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一个好人家,生儿育女,过完平淡幸福的一生。可是……”
她看向常锦宁,眼中带着一种深深的不舍与担忧:“宁儿,我老了,也病了。如今大势已至,乱世开篇,我……护不住你一辈子了。”
“殿下……”
长公主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宁儿,你不要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不是在跟你诉苦,也不是在跟你告别。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了。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常锦宁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她看着长公主,目光坚定而认真:“殿下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我知道你不会给我丢人。”长公主微微一笑,“你从来都不是那种会给人丢人的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常锦宁的脸上流连了片刻,忽然说道:“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你父母了。”
常锦宁微微一怔。
长公主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你母亲,是我见过的最温柔、也最坚强的女子。她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偏偏爱上了一个舞刀弄枪的将军。你父亲当年追求她的时候,可是费了好大的劲。”
说到这里,长公主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父亲那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追姑娘嘛……笨得要命。送的第一份礼物,竟是把匕首。你母亲吓得差点报官。后来还是我给他出的主意,让他改送花,这才慢慢打动了你母亲的心。”
常锦宁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她顿了顿,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后来,你父亲和你母亲成了婚,我和珩舟的父亲也过着安稳的日子。我们四个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畅想未来。我们说,等孩子们长大了,要让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们还说,等老了以后,要一起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几间房子,种种花,养养鸟,安度晚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可是……造化弄人啊。”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安静更加深沉。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笑意:“说起来,我们四个人,当年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京华四嬉’呢。”
常锦宁怔住了:“京华……四嬉?”
长公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怀念,几分伤感:“是啊。不过街坊邻居的百姓们更喜欢叫我们‘四大刺头’。”
“我,你父亲常远山,你母亲温时锦,还有珩舟的父亲左承业。我们四个,年纪相仿,意气相投,经常凑在一起搞事情。你父亲和左承业两个人,一个是愣头青,一个是闷葫芦,凑在一起却能干出最疯的事。有一年秋天,他们两个喝醉了酒,居然跑去城外的山上打老虎,结果老虎没打着,倒把山上的猎户吓了一跳,以为来了土匪。”
常锦宁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位一向以沉稳严肃著称的父亲,年轻时竟然做过这种事。
“你母亲呢,”长公主继续说道,“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胆子最大。有一回,几个纨绔子弟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你母亲二话不说,抄起路边摊上的擀面杖就冲了上去,把那几个人打得抱头鼠窜。事后人家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什么?大不了挨几下打,总不能看着好人被欺负。’”
常锦宁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个她只在画像上见过的、总是带着温柔微笑的母亲,挥舞着擀面杖打抱不平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
“至于我嘛,”长公主笑了笑,“我就是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那个。他们闯了祸,我去善后;他们惹了麻烦,我去摆平。你父亲和左承业每次喝完酒打架,都是我去京兆尹府领人。你母亲打了人,也是我去赔礼道歉。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大概是欠他们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下来。良久,才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可是现在,他们都走了。”
常锦宁看着长公主,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并没有流泪。
“殿下……”她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
“你母亲走得最早。”长公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那年冬天,她染了风寒,本以为不是什么大病,谁知拖了几天,竟然越来越严重。你父亲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可还是没能留住她。她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雪,你父亲坐在院子里,就那么呆呆地坐着,雪花落了他一身,他也不动。我去叫他,他说:‘嫂子,时锦走了。’然后他就哭了。我认识他那么多年,那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常锦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听说过母亲去世的事情,但她从来不知道,父亲曾经那样哭过。
“然后是左承业。”长公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常锦宁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那年北狄犯边,他奉命出征。临走前,他还跟我说:‘阿珺,等我回来,咱们再去城南那家酒楼喝酒。’我说好。可是他没有回来。他的遗体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中了十几箭。珩舟那时候才不到十四岁,抱着他父亲的灵牌,不哭也不闹,就那么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常锦宁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起了左珩舟,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沉的哀伤,原来那哀伤的源头,在这里。
“最后是你父亲。”长公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北疆之战,他本来可以不去的。他已经立了那么多战功,完全可以留在京城享清福。可他说,北疆不稳,他不放心。他说,他答应了陛下,要替陛下守住这片江山。他说,他答应了时锦,要替她看着这个世界。他去了,就没有回来。”
长公主停了下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缓缓飘落。
“我们四个人,当年是多么要好。”长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老去,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回忆年轻时的那些荒唐事。可是现在一个一个,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些回忆,苟延残喘。”
常锦宁终于忍不住,抱住长公主,泪落无声。
“好了,不哭了。”长公主轻声道,“再哭就不好看了。你父亲要是看到你哭成这样,肯定要心疼死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是想让你知道,你的父母,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你继承了他们的血脉,也继承了他们的品质。”
“你越来越像他们了。这是好事。这说明,他们没有白活一场。”
常锦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长公主:“殿下,您也要好好的,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您要快点好起来,我还有好多事要问您呢。”
长公主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常锦宁在长公主的暖阁里待了很久。
她们聊了很多。长公主给她讲了更多关于她父母的故事,讲了她父亲如何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讲了她母亲如何在家中翘首以盼,讲了他们四个人年轻时一起经历的那些趣事。
那些故事,有的有趣,有的感人,有的荒唐,有的温馨,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段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青春岁月。
长公主还讲了左珩舟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调皮捣蛋,说他第一次练箭的时候,头发不小心缠住箭尖上,解开后又继续练。说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才十五岁,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把长公主吓得差点晕过去。
常锦宁听着这些故事,时而笑,时而哭,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那些人的延续。她的血液里流淌着她父亲的勇敢,她母亲的坚韧,长公主的智慧,左家的忠诚。她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和寄托。
夜深了,长公主终于倦了,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常锦宁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中默默祈祷。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暖阁。
她站在门外,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
她哭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对逝去之人的思念,是对长公主日渐衰弱的恐惧,是对自己肩上越来越重的责任的茫然,也是对那个她从未经历过的、美好的年代的向往。
良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金黄的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叶子,握在手心里。
“父亲,母亲,左叔叔,”她低声说道,“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殿下,也会照顾好左珩舟。我不会给你们丢人的。”
她将那枚银杏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回了房间。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的灯火依然亮着。
常锦宁坐在书案前,借着烛光,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着什么。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那是她写给左珩舟的信。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没有给他写信,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想让他分心。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复杂的心绪,该如何用文字来表达。
但今天,听了长公主讲的那些故事之后,她忽然很想写点什么。
哪怕只是告诉他——我很好,殿下很好,京城暂时平静,你不用担心我们。
哪怕只是告诉他——我想你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在信封上写下“昭武大将军左珩舟亲启”几个字。
她拿着那封信,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寄出去。
算了。等局势再稳定一些吧。等他有空看信的时候,再寄吧。
她将信放进抽屉里,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秋风呜咽,吹动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