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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双璧 “如果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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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秋风乍起,京城彻底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混乱。
二皇子萧景曜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调遣京郊卫戍营,与忠于太子的驻军数次交战。战火未入城内,城外村落却饱受兵祸。
大批流民拖家带口涌向京城,饥寒交迫守在城门之外。守军不敢私开放行,层层上报,可朝堂群臣只顾争权攻讦,无暇顾及百姓。城外流民越聚越多,饿殍病亡者无人收埋,尸骸暴露荒野,鸟兽啃食,恶臭随风飘入城中。
城内局势同样急转直下。米价从三钱暴涨至一两一斗,百姓艰难度日,劫掠斗殴频发,京兆尹衙役疲于奔命,难以维持秩序。
城防亦生出隐患,永安门遭叛军攻破后,绞盘、门闩损毁。工部官员彼此推诿,城门仅以木桩草草加固,防御十分薄弱。
朝堂依旧纷争不断。二皇子党弹劾太子监国失当,老臣党劝和息战,中立大臣冷眼观望。三方争执不休,所有现实危机全然悬置。
皇帝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醒来,也说不了几句话。太子虽然名义上在监国,但他的命令出了宫门,往往就被打折扣执行,甚至被直接无视。
这座曾经繁华昌盛的帝都,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八月七日,清晨。
一辆朴素的青呢马车,从长公主府的后门驶出,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朝着京兆尹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上坐着的,是文懿长公主萧华珺。
她穿着一身正式的朝服,头戴翟冠,面容消瘦,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病弱身躯截然不符的威严气势。
她的身旁,坐着常锦宁。
常锦宁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警觉。她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注视着外面的街景,眉头微微皱起。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惶恐。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开着的,门口也都站着手持棍棒的伙计,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一只野狗在空荡荡的街中央徘徊,瘦骨嶙峋,看到马车经过,夹着尾巴跑开了。
这就是如今的京城。
常锦宁放下车帘,转过头,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正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她此刻身体状况的糟糕。
“殿下,”常锦宁轻声道,“您还好吗?”
长公主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放心,我还撑得住。”
“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长公主打断了她,转过头,看着她,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宁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年轻的时候,我也曾像你一样,觉得自己可以做一番事业。可后来我发现,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一些。你做对了,没人夸你;你做错了,所有人都来指责你。久而久之,我也就学会了藏拙,学会了明哲保身。”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现在,我不能再藏了。京城乱成这样,那些男人只顾着争权夺利,没有人管百姓的死活。如果我再不出来做点什么,这座城,就要毁了。”
那一刻,常锦宁忽然明白了——长公主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她只是病了,累了,暂时收起了自己的锋芒。但当这座城池需要她的时候,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她那瘦弱的肩膀,扛起本该由男人们扛起的担子。
“殿下,您不是一个人。”她轻声道,“我陪您一起。”
长公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我们一起。”
那一天,长公主穿着尘封已久的朝服,坐着轮椅,出现在了京城的衙门里。
那些正在为站队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的官员们,看到她的那一刻,全都愣住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心虚。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吵够了没有?”
没有人敢回答。
“如果吵够了,就来谈谈正事吧。”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城外有数千流民嗷嗷待哺,城内有数万百姓人心惶惶。粮价飞涨,盗贼横行,城防松懈,疫病潜藏。这些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依然没有人敢回答。
长公主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自己说道:“既然诸位大人都没有主意,那本宫就替你们拿个主意。”
她转向一旁的衙役,吩咐道:“传本宫的命令,即刻开城南官仓,调五百石粮赈济城外流民。命粮商三日内恢复粮价,囤积哄抬物价者,按扰乱市场论罪。征召十八至五十岁青壮自愿组巡逻队,助守治安,按日发放口粮工钱。城防修缮物料人工取自府库,由工部监督。”
京兆尹周大人听得目瞪口呆:“殿下,这……这需要的粮食和银两可不是小数目,府库怕是……”
“粮食和银两的事,本宫来解决。”长公主打断了他,“你只需要负责执行。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粥棚和医棚建起来。若是做不到,你这个京兆尹,也就别当了。”
周大人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应是:“下官遵命!下官一定照办!”
“还有,从今日起,京郊卫戍营暂由本宫节制。所有军令,须经本宫批准方可执行。若有违抗者,以军法论处。”
她一连串地下达了十几条指令,条理清晰,措施得当,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那些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想要反驳,却发现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当前急需解决的,根本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最后,长公主环顾四周,淡淡地问了一句:“诸位大人,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大堂里一片寂静。
“既然没有,那就去办吧。”长公主挥了挥手,“天黑之前,本宫要看到结果。”
此言一出,满座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霍然站起,大声道:“殿下,末将斗胆直言。您虽是长帝姬,但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执掌兵权的先例,此事恐有不妥!”
这名将领名叫霍峥,是卫戍营中的一名校尉,以脾气火爆、口无遮拦著称。他这话一说出口,周围的将领们纷纷变色,有人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闭嘴,但他浑然不觉,依然梗着脖子瞪着长公主。
长公主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霍校尉,你觉得女子不能执掌兵权?”
“当然!”霍峥理直气壮地道,“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舞刀弄枪、领兵打仗,那是男人的事!殿下虽然是长帝姬,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霍校尉,本宫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母亲,是女子吗?”
霍峥一愣:“当然是。”
“你妻子,是女子吗?”
“……也是。”
“你女儿,是女子吗?”
霍峥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是。”
长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那么,按照你的说法,你的母亲、妻子、女儿,都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不应该过问外面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的母亲,就不会有你;如果没有你的妻子,你的家就不成其为家;如果没有你的女儿,你的血脉就无法延续。你口中‘应该在家相夫教子’的女子,恰恰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
霍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继续说道:“你说女子不能执掌兵权,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先帝驾崩、诸王作乱之时,是谁在京城坐镇、稳定局势?是本宫。当年西戎犯边、前线危急之时,是谁在后方筹措粮草、调配物资?也是本宫。本宫虽然没有上阵杀敌,但本宫做的这些事,难道不比某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男人更有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声音虽然虚弱,却掷地有声:“本宫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不服气,觉得一个女人凭什么来管你们。但本宫要告诉你们,如今这座京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朝堂上的大人们忙着争权夺利,没有人关心城外的流民、城内的治安、城防的修缮。如果本宫也不管,那这座城,迟早要完。到时候,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将沦为刀下亡魂。”
“你们可以不服本宫,但你们不能不服这城中的数十万百姓。他们需要有人来保护,需要有人来为他们做些什么。如果男人做不到,那就由女人来做。”
大厅里一片寂静。
那些将领们面面相觑,有的人面露羞愧,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依然不服,但也没有再出言反驳。
霍峥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他忽然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末将服了!殿下有什么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将领也纷纷跪下,表示愿意听从长公主的调遣。
常锦宁站在长公主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她亲眼见证了一个病弱的女子,是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征服了一群桀骜不驯的将领。
渐渐地,京城的人们开始注意到这对特殊的组合——一个病弱却坚韧的长公主,一个年轻却果敢的郡主。她们穿梭在城楼街巷之间,用她们的智慧和勇气,一点一点地修补着这座破碎的城市。
有人开始在私下里称呼她们为“双璧”。
这个称呼,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当然,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
一天傍晚,常锦宁巡查完城防,正准备返回长公主府时,在城门口遇到了一个醉醺醺的文人。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儒衫,手持酒壶,摇摇晃晃地挡在路中间,看到常锦宁过来,忽然哈哈大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宁安郡主!怎么,郡主不在家里绣花,跑到这城门口来做什么?莫非是想学那些男子,上阵杀敌不成?”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路人都纷纷驻足观看。
常锦宁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阁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那醉文人笑嘻嘻地调侃道,“我只是好奇,郡主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不觉得有失体统吗?女子无才便是德,郡主难道没听过这句话?”
周围的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愤慨,有人则饶有兴趣地看着热闹,想看看这位年轻的郡主会如何应对。
常锦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缓缓抬手,握住了背在身后的那杆长枪的枪杆。
那杆枪,是父亲留给她的那杆。自从那一夜宣德门之战后,她便一直将这杆枪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离身。枪杆上还残留着那一夜的血迹,虽然已经擦拭过多次,但枪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夜未曾洗净的暗红色痕迹。
她握住枪杆,缓缓将长枪从背上取下,枪尖朝下,拄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醉文人,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上,靴子与地面的青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醉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到常锦宁朝他走来,看到那杆比他整个人还要高的长枪被她握在手中,看到枪尖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干什么?”
常锦宁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她走一步,他就退一步,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了路边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常锦宁停在他面前,相距不过三尺。然后,她手腕一抖,那杆长枪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擦着他的耳畔刺入了他身后的墙壁。
枪尖没入墙体三寸有余,枪杆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那醉文人只觉得耳边一阵寒风掠过,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那杆枪就贴着他的脸颊钉在墙上,枪尖深深嵌入砖缝之中,距离他的皮肤不过一指之遥。他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常锦宁没有收回长枪,而是就那样握着枪杆,微微俯身,凑近他的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先生方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我想请教先生,如今城外上万流民嗷嗷待哺,城内百姓缺粮少柴、朝不保夕,城墙破损无人修缮,治安败坏无人整顿。先生饱读诗书,胸藏万卷,想必一定有高见。请问先生,这些事,该如何解决?”
那醉文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锦宁等了片刻,见他答不上来,继续说道:“先生答不上来,是吗?可我能。我知道城外有多少流民,知道府库里还剩多少粮食,知道哪段城墙需要修补,知道哪条街道需要增派巡防人手。这些,我都是在‘抛头露面’的过程中学会的。”
“先生说我女子不该过问这些事,可先生自己,又为这座城做了什么?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曾为城外那些快要饿死的流民写过一篇请赈的文章?可曾为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说过一句公道话?先生什么都没有做过,却在这里嘲笑一个正在努力做事的人。”
“先生,您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在我看来,有才而不用于济世救人,那才是真正的无德。”
她说完,手腕一抖,将那杆长枪从墙壁中拔了出来。枪尖带出几块碎裂的砖屑,簌簌落下。她将长枪重新背回身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那醉文人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周围的百姓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郡主说得好!”
“让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常锦宁没有回头。她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脚步坚定,脊背挺直。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的灯火依然亮着。
长公主正靠在软榻上看文书,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册子,关切地问道:“今天怎么样?”
“还好。”常锦宁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发了三百多斤粮食,登记了两百多个流民,处理了三起纠纷。对了,今天在城门口碰到一位醉酒的文士,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被我怼回去了。”
长公主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你怼他了?怎么怼的?”
常锦宁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不。”长公主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说得很好。有些话,总要有人说出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能站出来,我很欣慰。”
常锦宁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宁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长大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常锦宁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丰润白皙,如今却枯瘦如柴,青筋毕露。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连忙忍住,用力回握住长公主的手。
常锦宁的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殿下,您别这么说。是殿下教的好,我还要跟您学很多东西呢。您要快点好起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去做呢。”
长公主摇了摇头:“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只是在你身后,看着你。”
她顿了顿,又道:“宁儿,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也能像你这样勇敢,也许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常锦宁抬起头,看着长公主。她忽然发现,长公主的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遗憾、怀念和释然的复杂情绪。
“殿下……”
“没什么。”长公主笑了笑,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那本文书,“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乱想。不说这些了。明天你还要早起,快去休息吧。”
常锦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殿下,您也要早点休息。”
“知道了。”长公主摆了摆手,“去吧。”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了满院的黄叶。
这座飘摇的京城,在两位女子的支撑下,依然顽强地挺立在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