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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昭华 “宁安不可 ...

  •   京城的乱局,并未因那一夜的短暂平息而真正好转。

      萧景曜退回府邸之后,并未收敛锋芒,反而更加明目张胆地招揽人手。他以“清君侧有功”自居,在朝堂上公然与太子唱反调,拉拢了一批对太子不满的老臣,势力反而比叛乱之前更加壮大。

      三皇子萧璟煜则继续保持着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姿态。他不参与朝堂争论,不公开表态支持任何一方,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自己分内的政务,仿佛外面的风起云涌与他毫无关系。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有人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整个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就在这片风雨飘摇之中,常锦宁的十五岁生辰,悄然临近了。

      这个日子,若是在太平年月,本该是长公主府上下张灯结彩、大宴宾客的热闹场面。然而,如今的京城,没有太平。

      在这样的局势下,莫说是办生辰宴,就连寻常的走亲访友都成了一件奢侈而危险的事情,长公主府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为常锦宁庆贺生辰。

      长公主在病榻上挣扎了好几日,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今年的生辰宴,只在府内办,不请外客。简简单单吃一顿饭就好。委屈我家宁儿了……但也是无奈之举,是我作为长辈的心意,你不能拦我。”

      常锦宁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中酸涩,却也知道拦不住,只好点头答应:“也好。如今这个时节,低调些总是没错的。但殿下答应我,只坐着吃饭说话,不许操劳。若是累着了,我可不依。”

      “好好好,都依你。”长公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于是,八月一日这天傍晚,长公主府的花厅里,摆上了一桌简单却不失精致的宴席。

      长公主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她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看起来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

      “宁儿来了。”长公主看到常锦宁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过来坐。”

      常锦宁走到桌前,先向长公主行了一礼,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长公主举起酒杯,对着常锦宁微微一笑:“宁儿,这一杯,我敬你。祝贺你十五岁了。”

      常锦宁连忙也举起酒杯:“殿下折煞我了。应当是锦宁敬您才对。这一年,承蒙殿下悉心照料,锦宁感激不尽。”

      “傻孩子,跟我还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与她碰了碰杯,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你父亲当年最爱喝这桂花酿。”长公主轻声对身边的常锦宁说道,“他总说,这酒甜而不腻,入口绵柔,像江南的秋天。你母亲也喜欢,不过她酒量浅,每次只喝一小杯,脸就红了。”

      常锦宁坐在长公主身旁,听着她讲述父母的往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对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能通过长公主和其他长辈的描述,在脑海中拼凑出父母的形象。

      “殿下见过我父亲喝酒的样子吗?”她问道。

      长公主笑了笑:“何止见过。有一次,他打了胜仗回京,高兴得很,拉着珩舟的父亲喝了整整一坛。结果喝醉了,非要给我们表演枪法,在院子里耍了一套枪,最后一枪戳断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一根枝桠。第二天酒醒了,他看着那棵断枝的海棠树,心疼得不得了,连声说‘可惜了可惜了’,又亲自去花市买了一棵新的种上。”

      常锦宁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很难想象,那个在传说中英勇无敌、不苟言笑的武安君常远山,竟然也会有这样酒后失态的一面。

      “那……殿下觉得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她轻声问道。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爱便是爱,恨便是恨,从不拐弯抹角。他忠于朝廷,爱护部下,珍惜家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天下太平,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只可惜……”

      她没有说完,但常锦宁明白她的意思。

      只可惜,这个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长公主的眼眶微微泛红,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然后放下酒杯,笑道:“好了,不说这些煽情的话了。来,尝尝我给你煮的长寿面。”

      当那碗面被端到常锦宁面前时,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殿下……这是您亲手煮的?”

      长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啊,好久没下厨了,手艺生疏了。你先尝尝,看好不好吃。”

      常锦宁低下头,看着那碗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知道,长公主身体不好,平日里连走路都费力,更别说下厨做饭了。这碗面,一定是她强撑着病体,亲自下厨煮的。

      常锦宁点点头,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她吃得很慢,很仔细,眼泪便一滴一滴地从脸颊滑落。

      “怎么哭了?”长公主坐在她身旁,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笑道,“是不是嫌我煮的面不好吃?”

      “不是。”常锦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傻孩子。”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完那碗面。

      吃完面,常锦宁抬起头,冲长公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殿下,我吃完了。”

      “乖。”长公主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目光温柔而慈爱。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常锦宁:“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本来想等你出嫁的时候再给你的,但我觉得,现在可能是更适合的时候。”

      常锦宁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佩。那是一枚圆形的白玉佩,质地温润细腻,雕工精湛,正面刻着一个“昭”字,背面刻着一个“华”字。

      “昭华?”常锦宁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长公主。

      “‘昭’者,光明也,昭示也。我希望你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心中有光,不迷失方向。‘华’者,光彩也,繁盛也。我希望你的人生,能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不辜负这大好年华。”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给你取这个字,是希望你能够超越‘宁安’这两个字的局限。宁安,固然是平安宁静的意思,但在这个乱世之中,光是追求平安宁静是不够的。你需要有光,有锋芒,我希望你永远光明磊落,永远不失本心。”

      常锦宁捧着那枚玉佩,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她跪下来,郑重地向长公主磕了一个头:“殿下放心,锦宁一定不负您的期望,一定守住本心,堂堂正正做人。”

      长公主将她扶起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笑道:“好了,不哭了。今天是你生辰,要高高兴兴的。”

      常锦宁点了点头,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只觉得那玉佩贴在身上,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仿佛是长公主的手,一直在轻轻地护着她。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却隐隐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门房忽然来报:“启禀殿下、郡主,外面有人求见。”

      “谁?”

      门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是二皇子府上的长史,说是奉二殿下之命,来给郡主送生辰贺礼的。”

      常锦宁的眉头微微一皱。

      萧景曜派人来给她送生辰贺礼?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常锦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通报的门房道:“请那位长史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见了常锦宁和长公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二皇子府长史贺崇谌,参见文懿长公主、宁安郡主。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贺大人客气了。”长公主示意他坐下,“不知贺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下官奉二殿下之命,特来为宁安郡主送上生辰贺礼。二殿下说,郡主乃是人中龙凤,巾帼不让须眉,他对郡主仰慕已久,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郡主笑纳。”

      他说着,双手将锦盒奉上。

      常锦宁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淡淡地问道:“二殿下有心了。不知这锦盒之中,是何物?”

      贺崇谌微微一笑,打开锦盒的盖子。里面躺着的,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质地通透,色泽温润,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在烛光的映照下,那簪子泛着幽幽的绿光,美丽而妖异。

      “这支翡翠簪子,是二殿下特意从库中挑选的,据说曾是前朝某位皇后之物。”贺崇谌笑眯眯地说道,“二殿下说,宝剑赠英雄,美玉配佳人。这支簪子,也只有郡主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

      这话说得极为动听,但常锦宁的心中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感。

      但在锦盒上附着的一行小字,才是这份礼单真正的重点所在:

      “二殿下言:长公主府乃国之柱石,殿下素来敬重。今逢郡主芳辰,特备薄礼,聊表心意。望郡主闲暇之时,过府一叙,共商国是。”

      “共商国是。”常锦宁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她知道,萧景曜送这支簪子,绝对不是单纯地为了祝贺她的生辰。他是在拉拢她,或者说,是在试探她。

      那一夜她在宣德门前的表现,显然引起了萧景曜的注意。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他一直以为是“小白兔”的女子,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他改变了策略,从威胁转为拉拢,想要把她争取到自己这边来。

      毕竟,如果能拉拢到长公主府的支持,就等于在朝中获得了一股重要的力量。更何况,她还是左珩舟的“妹妹”,如果能通过她影响到左珩舟,那就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了。

      收下,就意味着接受了萧景曜的好意,会被外界解读为长公主府与二皇子府之间有了某种默契。不收,就是公然拒绝萧景曜的示好,会得罪他,给自己和长公主府树敌。

      她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接受他的拉拢,也不得罪他。

      常锦宁沉吟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对那管事说道:“二殿下的美意,锦宁心领了。只是这支簪子太过贵重,锦宁不敢收受。况且,锦宁年纪尚小,压不住这样贵重的首饰,反倒辜负了它的价值。还请贺大人代为转告二殿下,就说锦宁多谢他的厚爱,但这礼物,恕不能收。”

      贺崇谌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拒绝。他连忙又道:“郡主说笑了。二殿下送出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郡主若是不收,下官回去无法交代啊。”

      常锦宁依然微笑着,语气却不容置疑:“贺大人不必为难。你回去告诉二殿下,就说锦宁年纪尚幼,不敢受此大礼。待日后有机会,锦宁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态度却很坚决。那管事见她油盐不进,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讪讪地将锦盒收了回去,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等他走后,长公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常锦宁的目光中满是赞赏:“宁儿,你做得很好。不卑不亢,既没有得罪他,也没有被他拉拢。这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常锦宁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殿下,这只是开始。以后,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长公主沉默了。她知道,常锦宁说的是对的。

      她拉着常锦宁的手,轻声说道:“宁儿……你刚才做得很好。不卑不亢,不依附,不站队,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萧景曜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今天拒绝了他,他必然怀恨在心。但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没有明确站到他的对立面去,他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对长公主府下手。”

      常锦宁点了点头:“我知道,殿下。我会小心的。”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母亲。”

      常锦宁微微一怔:“我母亲?”

      “是啊。”长公主的目光变得温柔而怀念,“你母亲温时锦,当年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样聪慧、坚韧、不卑不亢。那时候,京城里也有很多人想要拉拢她、讨好她,但她从来不为所动。她总是说:‘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这世道,从来不会让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母亲后来……还是被卷了进去。我希望你,能够比她幸运一些。”

      常锦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说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您和长公主府。”

      长公主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深了。常锦宁退出花厅,正准备回自己院子,却被春桃叫住:“郡主!”

      常锦宁转身向院中看去。院子里,春桃和几个丫鬟已经候在那里,见常锦宁从屋内走出,齐齐躬身行礼:“奴婢们给郡主贺寿。祝郡主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常锦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都起来吧。辛苦你们了。”

      春桃笑嘻嘻地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郡主,这是奴婢们凑份子给您买的生辰礼,不值什么钱,就是一份心意,您别嫌弃。”

      常锦宁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白玉兰花耳坠,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虽然算不上价值连城,但确实是用了心思的。她心中感动,将锦盒小心地收好,对春桃说道:“替我谢谢大家。我很喜欢。”

      常锦宁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左珩舟,你现在在哪里呢?你是否也和我一样,正看着这轮月亮?

      你是否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辰?

      你是否……平安?

      晚风拂过她的脸庞,带来一丝凉意。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望:

      愿你平安。

      愿你归来之日,山河无恙,你我皆安。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刻着“昭华”二字的玉佩。

      “昭华……”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字。我喜欢。”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蘸饱了墨,然后悬腕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宁安不可恃,昭华当自立。乱世自立,守家守心。不依附,不站队,不卑不亢。以此立心,以此立命。”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纸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庭院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天真懵懂的常锦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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