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涉险 “既然已经 ...

  •   那一夜的烽火,最终在黎明时分平息了下来。

      不是萧景曜被打败了,也不是太子赢得了胜利。而是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宫中忽然传出了一道旨意——皇帝醒了。

      兵变之后的第三天,皇帝的病情忽然有了短暂的缓解。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意志在支撑,这位已经在龙榻上躺了数月的老皇帝,竟然能够坐起来了。

      他坐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内阁重臣,询问兵变的详情。

      当他听完事情的经过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话:

      “朕还没死,他们就急着抢那把椅子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在场的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但在他们离开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

      “传朕的口谕,宣宁安郡主常锦宁,明日辰时,入宫觐见。”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时,常锦宁正在包扎伤口。那一夜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七八处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臂上,是被一名叛军的刀锋划开的,缝了十几针,此刻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

      “春桃,替我准备一套正式的朝服。”她平静地说道,“明天我要进宫。”

      春桃急得眼圈都红了:“郡主,您伤还没好,怎么能进宫?而且皇上这个时候召见您,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万一……”

      “没有万一。”常锦宁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皇上召见我,无非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如实回答便是。”

      “可是……”

      “春桃。”常锦宁抬起头,看着这个陪她成长的丫鬟,目光温和却坚定,“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春桃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一夜之后,郡主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她,虽然也聪明伶俐,但眉眼之间总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和柔软。而现在,那种天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就像是……一柄被打磨过的刀,锋芒内敛,却更加锋利。

      第二天清晨,常锦宁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月白色的对襟长衫,配一条淡青色的马面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既不张扬,也不失体统。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迈步走出房门。

      “春桃,你去告诉殿下一声,就说我进宫去了,让她不用担心。”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如果我天黑之前没有回来,就让殿下去找三皇子。”

      春桃听到这话,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二次进入这座巍峨的皇宫。上一次,是她被封为宁安郡主的那一天,彼时她跟在长公主身后,心中忐忑不安,只觉得这宫墙太高、殿堂太深。而这一次,她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却异常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没有人能替她说话了。

      长公主病重在床,无法陪同。左珩舟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常锦宁下了车,跟着太监刘瑾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宫中的气氛明显比往常更加紧张,那些来来往往的宫女和内侍,也都低着头,步履匆匆,不敢有丝毫停留。

      她被引到了皇帝养病的崇元殿东暖阁。走到殿门外,刘瑾停下了脚步,转身对她说道:“郡主稍候,容老奴进去通报一声。”

      常锦宁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不一会儿,刘瑾走了出来,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郡主,陛下请您进去。”

      常锦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了乾清宫的大门。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的烟气,形成一种奇特而压抑的味道。光线有些昏暗,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皇帝的龙榻设在殿中最深处。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周围站着几名太医和伺候的内侍,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臣女常锦宁,参见陛下。”常锦宁跪下行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皇帝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沉默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仔细地在她身上刮过,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平身吧。赐座。”

      “谢陛下。”常锦宁站起身来,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皇帝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咳嗽了几声,旁边伺候的太监连忙送上参茶,他喝了一口,缓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宁安郡主,朕听说,三天前的那天夜里,你在宣德门前,杀了不少人?”

      常锦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回陛下,臣女确实在场,也确实与一些乱兵发生了冲突。但具体杀了多少人,臣女当时情势紧急,无暇计数,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皇帝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朕倒是听说,你一个人,一杆枪,挡住了叛军小半个时辰的进攻。这可是了不起的战绩啊。朕的禁军统领都说,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宣德门恐怕就要失守了。”

      常锦宁垂下眼帘:“陛下谬赞了。臣女不过是恰好在场,做了力所能及之事。真正守住宣德门的,是禁军将士们的浴血奋战,是三殿下指挥有方。臣女一人之力,微不足道。”

      皇帝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对她这番谦逊的回答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朕听说,你……心悦于左珩舟?”

      “陛下,左珩舟戍守边疆为国赴命,臣女心中只有敬重。”常锦宁低声答道,“至于……心悦一说,想来是坊间流言夸大其词。儿女私情,臣女不敢妄念,只愿锦宁守本分,不负朝廷。”

      “左珩舟如今在西境打仗,打得不错。”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已经收到了他的捷报。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平定西境之乱,凯旋回京。”

      “这都是陛下知人善任,将士们用命效忠的结果。”常锦宁依然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臣女不敢居功。”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反而带着一丝玩味:“宁安郡主,你很会说话。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把功劳推到别人身上。这让朕想起了一个人。”

      常锦宁心中一凛,没有说话。

      “你父亲,常远山。”皇帝缓缓说道,“当年他在朕面前说话,也是这样。明明立了大功,却从来不夸耀自己,总是说‘都是陛下的英明神武’、‘都是将士们的浴血奋战’。那时候朕还年轻,觉得他太过谦虚,不够痛快。后来朕才知道,他不是谦虚,他是聪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因为他知道,在帝王面前,越是显得无害,就越安全。”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了常锦宁的心上。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老人,虽然病入膏肓,虽然被自己的儿子逼宫造反,但他的智慧,依然不容小觑。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几十年,绝不是偶然。

      “臣女愚钝,不敢与先父相比。”常锦宁低下头,声音依然平稳,“臣女只知道,为人臣者,当尽忠职守,安分守己。其他的,臣女不敢多想。”

      “安分守己?”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问道,“那你觉得,如今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安分守己的?”

      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问题,无论她怎么回答,都会得罪人。如果说“大多数人都安分守己”,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皇帝不会相信;如果说“有些人不安分”,那就等于是在指认某些大臣,会被视为站队表态;如果说“臣女不知”,又会显得敷衍搪塞,惹皇帝不快。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臣女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臣女只知道,陛下圣明,自有明断。臣女等人,只需遵从陛下旨意行事即可。”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搪塞,然后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哪个最有出息?”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常锦宁差点没能绷住表情。她飞快地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几位殿下皆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各有千秋,臣女愚钝,不敢妄加评论。”

      “不敢妄加评论?”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是不敢,还是不想?”

      “臣女确实不敢。”常锦宁低下头,语气诚恳,“朝堂大事,岂是臣女一介女流可以置喙的?陛下问臣女这个问题,实在是折煞臣女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你不说,朕也知道。老大优柔寡断,难成大器;老二野心太大,心术不正;老三……藏得太深,朕看不透他;老四年纪尚幼,还不成气候……”

      他一个一个点评过去,语气越来越低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常锦宁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这些话,是她该听的吗?皇帝这是在跟她谈心,还是在给她挖坑?

      她不敢深想,只能继续保持沉默,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好在皇帝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又问起了长公主的情况:“皇姊的病……怎么样了?”

      “回陛下,殿下近来身体欠佳,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常锦宁如实回答,“臣女每日都会去请安,殿下虽然精神不济,但总体还算平稳。”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常锦宁心惊肉跳的话:“朕听说……老三最近经常往长公主府跑?”

      来了。

      常锦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回答道:“回陛下,三殿下确实来过几次,主要是来探望长公主殿下的病情,顺便送了一些药材。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往来。”

      “哦?是吗?”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还以为……他是去看你的呢。”

      常锦宁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陛下明鉴,臣女与三殿下素无私交,殿下每次前来,都是直接去见长公主殿下,臣女只是在一旁作陪而已。若陛下不信,可以派人查证。”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但她的声音却依然平稳,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她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一旦慌了,就等于不打自招。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嗯……朕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挥了挥手,说道:“行了,你回去吧。替朕转告长公主,让她好好养病,不要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事情。”

      “臣女遵旨。”常锦宁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暖阁。直到走出了崇元殿的大门,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长公主正坐在暖阁里等她,看到她平安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板起脸来,责备道:“你怎么一个人就进宫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常锦宁走到她面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让殿下担心了,是锦宁的不是。”

      长公主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心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来:“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跟我说说,陛下都问你什么了?”

      常锦宁站起身,将在乾清宫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长公主,没有任何隐瞒。长公主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你做得很对。”长公主叹了口气,“但这还不够。陛下现在疑心太重,就算你没有说错话,他也可能会因为别的原因而对长公主府下手。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什么样的准备?”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四个字:“未雨绸缪。”

      常锦宁明白了。

      所谓未雨绸缪,就是要提前布局,为自己留好后路。如果皇帝真的要动长公主府,她们必须有应对之策,而不是坐以待毙。

      但具体要怎么做,长公主没有说,常锦宁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只需要心知肚明就够了。

      “宁儿……”长公主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有主见的人,不会被别人轻易操控,但也更容易成为别人的眼中钉。你今天在陛下面前表现得太出色了,恐怕以后会有更多的人盯上你。”

      常锦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长公主:“我不怕。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就没有打算退缩。”

      长公主看着她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姑娘了。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变得坚强,变得果断,变得……像她父亲当年那样。

      “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长公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但是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今天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明天可能会在背后捅你一刀。所以,永远不要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常锦宁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殿下。”

      “殿下……”她犹豫许久后才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长公主,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想跟您学一些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看人,怎么看局势,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常锦宁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再做那个被人保护的小女孩了。我想成为一个,能够保护自己,也能够保护在乎之人的人。”

      长公主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容,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骄傲。

      “好。”她说,“我教你。”

      从那天开始,常锦宁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天,她要处理府中的日常事务,还要抽空练枪。晚上,她则会来到长公主的房中,听长公主讲述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故事——关于朝堂的,关于宫廷的,关于人心的。

      从那天起,常锦宁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什么心事都会跟春桃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什么不平之事就会愤愤不平。她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里,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在这乱世之中,保护好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