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木棉栀下

21、京城乱 “我不是那

　　左珩舟骁勇善战，初至边关便稳住阵脚，但大狄此次倾巢而出，兵力雄厚，补给线漫长，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击退。朝廷不得不一次次向北境增兵，调运粮草辎重。

　　这本是保家卫国的必要之举，却在无形中，将京城推向了危险的边缘。

　　七月二十五，夜。二皇子萧景曜的府邸中，灯火通明。

　　萧景曜一身金甲，腰悬长剑，立于正堂之上，面前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亲信将领。他手中拿着一卷黄绢，上面赫然写着“清君侧，诛奸佞”六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透着杀气。

　　“诸位，”萧景曜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失德，宠信奸佞，致使朝纲败坏，边事废弛，生灵涂炭。今日本王奉密诏清君侧，匡扶社稷，尔等可愿随我，共襄盛举？”

　　“愿随殿下，万死不辞！”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萧景曜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出发！皇城！”

　　私兵入城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迅速传遍了整座京城。

　　子时刚过，京城南面的永定门外，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那些火把汇聚成一条火龙，从远处的黑暗中蜿蜒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照亮了城墙上守军惊恐的面孔。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城门守将慌忙登上城楼，借着火光向下望去，只见城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粗略估计不下五千之众。这些人队列整齐，手持刀枪弓弩，杀气腾腾，显然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人骑马立于火光之中，身着银甲，头戴金盔，手持长槊，正是统领赵桓。

　　“二皇子萧景曜，奉先帝遗诏，清君侧，诛奸佞！挡者死，避者生！”

　　赵桓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一面写着“清君侧”三个大字的旗帜，一路高声呼喊。萧景曜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齐声呐喊，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城上的人听着！”萧景曜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萧景琰勾结外戚，蒙蔽圣听，陷害忠良，祸乱朝纲。本王奉陛下密诏，率兵入京，清君侧，正朝纲。速速打开城门，免尔等死罪。”

　　城上的守将闻言，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清君侧？奉密诏？皇帝病重在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哪来的密诏？这分明是造反！

　　可问题是，就算知道他在造反，又能如何？城上只有不到一千守军，而城下至少有五千叛军，这仗怎么打？

　　守将咬了咬牙，正要下令放箭阻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一看，只见几名副将已经拔刀在手，刀尖对准了他。

　　“将军，对不住了。”为首的副将面无表情地说道，“二皇子殿下说了，您若是肯投降，保您荣华富贵；若是不肯……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了。”

　　守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早就投靠二皇子了。”副将冷笑一声，“这年头，谁还跟着太子那个废物混饭吃？”

　　守将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闭上了眼睛。

　　城门，开了。

　　五千私兵如潮水般涌入京城，萧景曜骑着马，踏着月色，一路向北，直逼皇城。

　　与此同时，北城、东城、西城，也相继传来了叛军攻入的消息。原来萧景曜并非只在一处动手，而是同时从四个方向发动进攻，意图一举控制整座京城。那些被他提前安插在城防体系中的内应，此刻纷纷现身，里应外合，将城门一座接一座地打开。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时，已是寅时三刻。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京城的浓重阴霾。

　　常锦宁是被春桃慌慌张张地摇醒的。

　　“郡主！郡主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都在发抖。

　　常锦宁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迅速穿好衣物，抓起枕边那把防身的短匕，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外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的天际被火光映成了一片诡异的橘红色，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和哭嚎声随风传来，虽然隔得远，但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与恐怖，却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是房屋燃烧的气味，混着血腥的气息，令人作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束紧腰带，将长发高高束起，然后从墙上取下那杆跟随她多年的红缨枪——那是父亲常远山留给她的遗物，枪杆漆黑如墨，枪尖雪亮如霜，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春桃，你去叫醒所有府中护卫，让他们守住前后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常锦宁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然后你去暖阁，守在长公主身边，寸步不离。若是有人强攻，就带殿下从密道撤离。”

　　“……郡主您要去哪儿？”春桃吓得脸色煞白。

　　常锦宁没有回答。她提着长枪，大步走出房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长公主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咳嗽不止，却坚持要侍女扶她到前厅。当她看到常锦宁手持长枪走进来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忧虑。

　　“宁儿，你要做什么？”长公主的声音嘶哑而急切。

　　常锦宁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那是将士出征前，向主帅行的礼。

　　“殿下，京城乱了。二皇子起兵逼宫，三皇子虽然已经率兵勤王，但胜负难料。”常锦宁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结果。我要进宫。”

　　“胡闹！”长公主猛地一拍桌案，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你一个女孩子，拿着枪去皇宫？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常远山的女儿不错，可你不是他！你去了能做什么？送死吗？”

　　“殿下，”常锦宁握住长公主的手，用力握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尽一份力的。我不是那个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小女孩了。这些日子，您教了我那么多，不就是希望我能独当一面吗？现在，正是我用所学的时候。”

　　长公主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与坚定，忽然想起了当年的常远山。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明明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从不后退一步。他的女儿，终究是继承了他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与血性。

　　长公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泪光：“去吧。活着回来。”

　　常锦宁重重叩首：“谢殿下成全。”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长公主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红缨枪在她手中稳稳握着，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常锦宁策马疾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一路向南，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越靠近皇宫，战斗就越激烈。常锦宁不得不弃马步行，借助建筑物的掩护，一步步向前推进。她绕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这里的守卫已经被击溃，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人影晃动。

　　她握紧长枪，屏住呼吸，闪身进入。

　　皇宫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混乱。到处都是奔跑的太监宫女，到处都是呼喊声和哭泣声。一些宫殿已经燃起了大火，火光照亮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血腥味，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常锦宁沿着宫墙快速移动，避开人群，朝着崇元殿的方向前进。她知道，那里是皇帝寝宫，也是这场叛乱的核心所在。萧景曜的目标一定是那里——控制皇帝，逼迫禅位，名正言顺地夺取皇位。

　　她穿过一道月门，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她放慢脚步，探头望去，只见前方的广场上，两拨人马正在激烈厮杀。一方身穿金色铠甲，是皇宫禁军；另一方身着黑衣，臂缠白布，是萧景曜的私兵。双方人数相当，战况焦灼，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而在战场的中央，萧璟煜正被四五名叛军围攻。

　　他一身银色轻甲，手持长剑，正在奋力抵挡。他的武艺不弱，剑法凌厉，但对方人多势众，且配合默契，他渐渐落了下风，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银甲。

　　常锦宁没有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从阴影中冲出，直扑战场。

　　她的出现太过突然，以至于双方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冲到近前时，枪尖已经刺穿了一名叛军的后背。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倒在地。

　　常锦宁没有停顿，拔出长枪，顺势横扫，逼退了另外两名叛军。她背对着萧璟煜，与他形成背靠背的防御姿态，手中的长枪稳稳指着前方的敌人。

　　萧璟煜愣了一下，认出了她的背影：“锦宁？你怎么……”

　　“别说废话，专心应敌。”常锦宁打断他，声音冰冷而果断。

　　萧璟煜苦笑一声，不再多说，握紧长剑，与她并肩作战。

　　当最后一名叛军倒下时，常锦宁拄着长枪，大口喘着粗气。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手臂也因为连续的发力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萧璟煜看着她满身的尘土和枪尖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常锦宁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却没想到，她竟然有勇气在这样的时候，提枪冲到战场上来。

　　“……你不该来的。”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可我来了。”常锦宁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殿下，我们一起守住这道门。”

　　萧璟煜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道被刀锋划破的血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

　　随后他举起手中的剑，高声喝道：“将士们！连一个女子都敢提枪上阵，你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守住皇城！守住大雍的江山！”

　　“杀——！”

　　禁军将士们的士气被这番话彻底点燃，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朝着涌来的私兵扑了上去。常锦宁紧随其后，长枪如龙，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次出枪，都带走一条人命。

　　崇元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他的床边站着两个人——太子萧景琰和二皇子萧景曜。

　　太子被两名侍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脸上满是伤痕，嘴角挂着血迹。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死死地盯着站在床前的萧景曜。

　　萧景曜一身玄色蟒袍，腰悬长剑，负手而立，神态从容。他看着床上的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哥，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你输了，就该认。”

　　“你这个逆贼！”太子咬牙切齿，“父皇还没驾崩，你就敢逼宫造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萧景曜嗤笑一声，“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就不会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大哥，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走到太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不如我。骑射不如我，文章不如我，治国之道不如我。可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两年，就因为你是嫡长子，父皇就把太子之位给了你。凭什么？”

　　太子怒视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没关系。”萧景曜站起身，拍了拍手，“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了。等我拿到传国玉玺，拟好禅位诏书，你就是废太子，而我，就是大雍的新皇帝。”

　　“你做梦！”太子吼道，“满朝文武不会承认你的！三弟也不会放过你的！”

　　“三弟？”萧景曜笑了笑，“你是说萧璟煜？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管你？至于满朝文武……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听话。”

　　他转身，对手下吩咐道：“把太子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太子被押走后，萧景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火光冲天的京城。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殿下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萧景曜眉头一皱：“什么人？”

　　“是三殿下！还有常锦宁！”

　　萧景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萧璟煜？他还敢来？也好，省得我去找他了。至于那个常锦宁……”

　　他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常锦宁的面容：“看来，那只小白兔，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抽出长剑，大步走出乾清宫。

　　宫门外，萧璟煜和常锦宁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了乾清宫前的广场上。他们的身后，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不断涌来的叛军。两人的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萧景曜走出宫门，站在台阶上。他的目光落在萧璟煜身上。

　　“三弟，”萧景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你何必呢？父皇病重，太子无能，这江山迟早要易主。你若是肯归顺于我，将来封王拜相，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何必为了一个注定要灭亡的废物，搭上自己的性命？”

　　萧璟煜抬起头，看着二哥，目光平静如水：“二哥，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萧景曜大笑起来，“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让我回头？萧璟煜，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没有傻。”萧璟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我只是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御花园里玩耍，你说过一句话——你说，将来要做个贤王，辅佐大哥治理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萧景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可你看看现在的你。”萧璟煜继续说道，“为了皇位，勾结外敌，出卖国土，残害同胞。你口中的‘清君侧’，不过是掩盖你狼子野心的借口。你脚下的这条路，是用多少人的尸骨铺成的？你真的走得心安理得吗？”

　　萧景曜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够了！萧璟煜，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来教训我？”

　　“我不是来教训你的。”萧璟煜握紧了手中的剑，“我是来阻止你的。”

　　萧景曜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就凭你？就凭你身后这两千残兵败将？萧璟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挥：“给我拿下！”

　　叛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萧景曜转身看向常锦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哟，这不是宁安郡主吗？怎么，你也想来凑热闹？”

　　常锦宁没有回答。她握紧长枪，枪尖直指萧景曜，眼神冰冷如霜。

　　“不说话？”萧景曜挑了挑眉，“看来是铁了心要与我为敌了。也好，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们蜂拥而上，将常锦宁包围。

　　萧璟煜握紧长剑，正奋力劈杀倒戈的己方叛军，他余光瞥见常锦宁身陷乱兵之中，侧身挡开劈来的刀锋，扬声道：“锦宁，小心。”

　　常锦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

　　战斗，一触即发。

　　萧景曜转过身，望向远处的皇宫大殿，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天亮之前，这天下，就是我的了。”

　　那一夜，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常锦宁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她只知道，她不能后退。

　　因为她的身后，是她想要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