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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初临 “宁儿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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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珩舟离京已有七日。
七日来,常锦宁亲眼见证了这座京城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变了风向。
常锦宁站在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望着远处宫城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郡主。”身后传来丫鬟春桃小心翼翼的呼唤,“长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常锦宁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轻轻合上窗棂,转过身来。春桃见她神色平静,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几日郡主的气场越来越沉,虽然说话依旧温和,但那眼神深处的锐利,让她这个伺候的贴身丫鬟都有些不敢直视。
“殿下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常锦宁一边问,一边抬步往外走。
春桃跟上她的步伐,压低声音道:“不太好。昨夜又咳了半宿,今早起来脸色很差,太医来看过了,开了新的方子,但殿下没让煎药,说那药太苦,喝了也没见什么起色,不如不喝。”
常锦宁的脚步顿了一顿,眉间掠过一丝忧虑,随即又恢复如常:“我去看看。”
长公主的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咳嗽了几日,谁都没当回事。可那场风寒反反复复,拖了几个月都不见好,到了今年春天,竟然愈发严重起来,时常低烧不退,精神萎靡,太医诊断说是积劳成疾、郁结于心,伤了根本,需要静养调理,切忌操劳忧思。
常锦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她知道,长公主之所以这般殚精竭虑,一半是为这风雨飘摇的长公主府,另一半,是为了她和左珩舟。
穿过回廊,来到长公主居住的暖阁。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常锦宁心中一紧,加快脚步掀帘而入。
暖阁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熏香的气息,让人无端感到沉闷。长公主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低头小口啜饮。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冲常锦宁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是温柔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包容。但常锦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笑容底下的疲惫。
“殿下怎么又不喝药?”常锦宁走到榻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长公主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热,不禁皱眉,“太医说了要按时服药,您这样拖着,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长公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倦怠的不耐烦:“那些药喝了一年,也没见什么用处,反而越喝越没力气。不喝也罢,左右不过是老毛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殿下——”常锦宁还想再劝,却被长公主抬手打断了。
“宁儿,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
常锦宁心头一凛,摇了摇头:“请殿下示下。”
“宁儿,你这些日子,可看出了什么?”
常锦宁沉默片刻,如实答道:“府外的眼线多了,街上有些不对劲。六部的官员走动频繁,尤其……是二皇子那边。”
“景曜。”长公主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悲凉,“他是等不及了。皇帝兄长病重,太子虽有监国之权,根基却不稳;珩舟离京,军中能制衡他的人暂时空缺;其他几个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尚未成势。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岂会放过?”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片天际,目光悠远而沉重:“我生在皇家,嫁入皇家,一辈子都在看着这座皇城里的人争、斗、抢、杀。小时候不懂,以为那些不过是叔伯兄弟们闹着玩;后来才明白,每一次风波动荡,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人命,是无数家族的覆灭,是整座京城的地动山摇。”
她转过头,看向常锦宁,那双浑浊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清明,一丝近乎哀求的郑重:“宁儿,我知道你心里装着珩舟,担心他在边关的安危。但你也要知道,他走后,这京城,才是你最凶险的战场。
“景曜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对你下手。不是因为你和珩舟的关系,而是因为你是长公主府的软肋,是珩舟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只要拿住了你,就等于扼住了珩舟的咽喉,甚至能逼他在战场上分心犯错。”
常锦宁心中一凛,握紧了长公主的手。
“所以,你必须谨言慎行。”长公主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锤,“从现在起,你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去大做文章。不要轻易出门,不要在公开场合发表任何对朝政的看法,不要与任何皇子走得太近,尤其是景曜。如果遇到有人故意挑衅,宁可示弱退让,也不要逞一时之气。”
“可是……”常锦宁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被长公主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知道你有傲骨,不愿低头。但宁儿,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长公主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储位之争,从来不是一人一家之事。一旦卷入,便是万劫不复。珩舟不在,我能护你一时,却未必能护你一世。”
“你若真想帮他,真想让我们都能活着等到他回来,就要学会藏锋,学会隐忍,学会在暗流涌动的时候,稳住自己的船。”
常锦宁垂下眼帘,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殿下。我会小心。”
长公主继续说道:“还有皇帝陛下的病情,你我都清楚。太医虽然不敢明说,但从用药的频率和剂量来看,恐怕……已经是时日无多了。而太子那边,虽然名义上在监国,但实际上,他能调动的力量非常有限。六部之中,真正忠于太子的,不过半数。而军中左珩舟一走,京城周围的兵力,至少有三成落入了萧景曜的掌控之中。”
这些信息,常锦宁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此刻被长公主如此直白地摊开来摆在面前,仍然让她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更关键的是,”长公主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一般说道,“萧景曜的背后,可能还有人。”
常锦宁猛地抬头:“谁?”
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只是一种感觉。这些年我在宫中行走,见过太多风浪。萧景曜这个人,虽然有野心,有能力,但他不是那种能够布下如此大局的人。他性子急躁,睚眦必报,做事容易冲动。可他最近这些动作,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好像……背后有一个人在替他谋划全局。”
常锦宁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长公主都看不透那个人是谁,那说明对方的隐藏之深,已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好了,不说这些事了。”长公主不等她回答,正了正神色,目光落在常锦宁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道,“宁儿,你瘦了。”
常锦宁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我倒是没觉得。”
“你自己当然不觉得。”长公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纤细,骨节分明,带着一种病态的脆弱,“这几日,你天天往藏书阁跑,一看就是一整天,晚上也不好好睡觉,饭也吃得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看在眼里呢。”
常锦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知道瞒不过长公主,索性也不辩解。
长公主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宁儿,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常锦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抬起头,对上长公主那双虽然因病痛而略显浑浊、却依然洞察世事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在担心。担心左珩舟在前线的安危,担心京城日益诡异的局势,担心萧景曜那些暗中的动作,担心那些她还看不清面目的“其他人”。这些担忧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可她不愿意把这些情绪表露出来,因为她知道,一旦她表现出软弱,长公主只会更加操心,这对她的病情毫无益处。
“殿下放心,我没事。”常锦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最近在读一些兵书,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多花了些时间钻研罢了。”
“兵书?”长公主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你在学那些东西,是为了珩舟,还是为了你自己?”
常锦宁沉默片刻,诚实答道:“都有。”
长公主注视着她,良久,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宁儿长大了,学会自己扛事了。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好事是你终于懂得,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替你挡在前面;坏事是……你从此便要独自面对那些风雨了。”
她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常锦宁连忙上前扶住她,一边替她拍背顺气,一边焦急地喊人去倒热水。好一会儿,长公主才缓过气来,脸色涨红,眼角泛着泪光,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
“殿下……”常锦宁眼眶一酸,声音哽咽,“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
长公主却摆了摆手,她靠回软榻上,闭着眼睛喘息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缓缓开口:
“宁儿,我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嗯。”常锦宁抬起头,目光坚定,“殿下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您,也不会让任何人破坏珩舟哥哥守护的东西。”
长公主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
从长公主的暖阁出来后,常锦宁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一夜,常锦宁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眠。
长公主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她知道,那不是危言耸听。萧景曜的野心,她已经亲眼见识过;他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那些暗示“不止他一人在行动”的警告,如同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头。
还有谁?
除了萧景曜,还有谁在暗中布局?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三皇子萧璟煜,那个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执的皇子;四皇子萧璟桓,年纪尚幼,似乎还不足以构成威胁;还有朝中的几位重臣,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
从明天起,她要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少女心性,不再期待有人能在危急时刻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左珩舟不在,她就是自己的盾,自己的剑。
她要在这一片暗流汹涌中,活下来,站稳脚跟,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翌日清晨,常锦宁比往常更早起床。她没有急着去练枪,而是先去了书房,翻出了父亲常远山留下的几卷手札。那是她父亲生前记录的一些行军布阵的心得,以及对朝中各方势力的分析与判断。以前她总觉得这些东西太过枯燥艰涩,读不下去,如今再看,却字字珠玑,句句警醒。
她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通报:“郡主,三殿下来了。”
常锦宁一怔。三皇子萧璟煜?
她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庭院中,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绦带,面容温和儒雅,正是三皇子萧璟煜。
与萧景曜那种咄咄逼人的气质截然不同,萧璟煜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润如玉,仿佛春日暖阳下的一泓清泉,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但常锦宁知道,能在皇家活到成年、且未被卷入任何一场争斗漩涡中的人,绝不可能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三殿下。”她走上前,敛衽行礼,“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郡主不必多礼。”萧璟煜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我是来看看姑母的。听说她近日身体欠安,心中挂念。方才已经去探望过了,姑母刚喝了药睡下,我便没有打扰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锦宁手中的书卷上:“郡主一大早便在读书?倒是勤奋。”
常锦宁不动声色地将书卷往身后藏了藏,淡淡道:“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罢了。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到厅中用杯茶?”
“也好。”萧璟煜点头应允。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偏厅,侍女奉上茶点后便退了出去。常锦宁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隔着氤氲的热气,打量着对面的三皇子。
萧璟煜也不急着开口,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才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常锦宁,目光平和:“郡主近来可好?”
“承蒙殿下关心,一切都好。”常锦宁答得客气而疏离。
萧璟煜笑了笑,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戒备:“那就好。珩舟表弟出征在外,姑母身体又不好,府上诸事繁杂,辛苦郡主了。”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嗯。”萧璟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郡主可知,昨日朝会上,有人弹劾了吏部侍郎王崇文?”
常锦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吏部侍郎王崇文,那是太子一系的人马。
“王大人怎么了?”她故作淡然地问。
“说他贪墨受贿,结党营私。”萧璟煜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证据确凿,太子殿下虽然想保他,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太过偏袒。最终,王大人的乌纱帽算是保不住了,下了诏狱。”
常锦宁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这是萧景曜出手了。王崇文是太子在吏部的重要棋子,拔掉他,等于断了太子的一条臂膀。而且,选在左珩舟刚刚离京的这个时间节点动手,分明是算准了太子一系此刻防守空虚,无力反击。
“殿下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她放下茶盏,直视萧璟煜。
萧璟煜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只是想提醒郡主,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动作。郡主身在长公主府,与珩舟表弟关系密切,难免会被卷入其中。我希望郡主能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和姑母。”
“多谢殿下提醒。”常锦宁郑重地向萧璟煜行了一礼,“锦宁自会留意。殿下屡次相助之恩,锦宁铭记在心。”
萧璟煜连忙扶住她,摇头道:“郡主不必多礼。姑母待我不薄,郡主亦是坦诚之人,我萧璟煜虽人微言轻,却也知恩义二字。”
萧璟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关切:“郡主,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知道你心中有丘壑。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扛就能扛得住的。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或是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派人来找我。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力。”
常锦宁抬眸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殿下为何要帮我们?”
萧璟煜沉默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声:“因为我不想看到这座皇城,变成血流成河的修罗场。因为姑母从小对我多有照拂,我不忍看她晚年不得安宁。也因为……珩舟表弟是我为数不多的、真心敬佩的人。他出征在外,为国舍命,我不能让他后方起火,让他浴血奋战之时还要担心家人的安危。”
他的话说得恳切,神情坦荡,看不出半分虚伪。常锦宁凝视了他许久,心中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些,却仍未完全放下。
“殿下好意,锦宁心领了。”她站起身,朝他郑重行了一礼,“若有需要,定会叨扰殿下。”
萧璟煜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那我便不打扰郡主了。告辞。”
他看着常锦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郡主,保重。若有何难处,随时可派人知会于我。我虽无能,但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说完,他不再停留,告辞离去。
常锦宁站在庭院正中,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夜幕降临之时,常锦宁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皇城轮廓,心中思绪万千。
左珩舟,你在边关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知不知道,这京城的天,快要塌了?
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也会在这里,好好地活着,等你回来。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被风吹散,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