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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仅此而已 不属于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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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总是乌蒙蒙的,打雷下雨成了这几天的常态。
知道夏临川喜欢许姿怡之后,苏晚妍和他之间的日常对话,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她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他知道苏晚妍知道这件事,毕竟全班都知道,但他们谁都不提。对话就停在最安全的范围里:学习,作业,偶尔的日常。
周三物理课,讲电路图。
苏晚妍卡在一道并联电阻的题上,草稿纸画得乱七八糟。她犹豫了两秒,用笔帽轻轻碰了碰夏临川的手臂。
“这道,”她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指着被她圈出来的题目,“等效电阻我算不出来。”
夏临川侧过头,目光落在题目上。
“这里,”他拿起笔,在她画的电路图上轻轻画了一条辅助线,“把这两个电阻先合并。”
“然后再和这个串联。”他又画了一条线。
苏晚妍盯着那两条清晰的辅助线,忽然明白了。
“哦……”她点点头,“我试试。”
她重新计算,这次很快就算出正确答案。
“对了。”他说。
“嗯?”苏晚妍把练习册收回来。
“下周五有小测,”夏临川说,声音不高,“这章是重点。”
“我知道。”苏晚妍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对应章节,“我在整理错题。”
夏临川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条理清晰。
“嗯。”他说,然后转回身,继续看自己的书。
对话到此为止。
没有任何越界,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温度。就像两个最普通的、只是恰好坐在一起的同学。
但苏晚妍知道,他不喜欢她,以前她问他题时,心跳会快,会紧张,会偷偷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现在……连她都不知道还应不应该再这样,应不应该放弃。
可……苏晚妍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但是依旧会闲聊,仅此而已。
周五午休,教室里人少了一半。
苏晚妍正低头写英语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空调的冷气吹得她手臂有些凉,她停下笔,忽然转过头,声音很轻:
“你还喜欢她吗?”
问完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红了,疯了吗?问这个干嘛?
夏临川正在看物理竞赛题,闻言笔尖顿了顿,但他并没有立刻抬头。
大约过了三秒,他才抬起眼,看向她。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问这个干嘛。”他声音很平。
苏晚妍的心脏重重一跳。
“就……你对她怎样。”
夏临川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我不知道怎么说?”
是不想说还是……
然后继续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苏晚妍愣在原地。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紧张、忐忑、期待,都在这个“我不知道怎么说”里,被轻飘飘地化解了,消散了,无影无踪。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晚妍慢慢转回身,重新握紧笔。
原来,这才是最狠的回应。
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
是“不回答”,是“与你无关”,是“到此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没事,他不想说也不勉强。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得刺耳。
她在草稿纸的角落,很轻很轻地,画了一条线。
很短,很直,很果断,像一道界限。
然后她翻过这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开始写下一道题。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很稳,很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她心里那道刚刚被划下的界限,清晰,分明,不可逾越。
而线的这边,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线的那边,是他永远云淡风轻的世界。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许姿怡,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这道,永远不为他不在意的人打开。
夏临川主动的对话发生在下周一的早晨,他一来就放了一装坚果在苏晚妍桌上。
”?”苏晚妍疑惑。
“我妈让带的,她说谢谢你的关心。”语气平淡,没有什么波动。
他这是在解释?还是不想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谢谢,”苏晚妍赶紧补充,“那阿姨怎么样了?”
“好点了,病情还算稳定。”夏临川坐下来,书包放在大腿上,翻找试卷。
“嗯。”
仅此而已,也仅此而已。
她和他注定不会形成一条有交汇的路。
体育课后的那个课间,是最考验人的。
“哎,苏晚妍,”张鑫忽然凑过来,“你觉得许姿怡怎么样?”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苏晚妍抬起头,看见张鑫一脸促狭的笑,周围几个男生也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夏临川也停下了喝水的动作,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唉,你问这个干嘛?”黎忆秋化解了尴尬但不多。
苏晚妍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迅速运转。
“很好啊。”她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当的好奇,“跳舞很好看,成绩也不错,人还长得漂亮。”
完美的、客观的、不会出错的答案。
张鑫显然不满意:“就这样?没别的了?”
“还要有什么?”苏晚妍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我和她不太熟,不太了解。”
回答天衣无缝。
张鑫撇撇嘴,没趣地走开了。其他男生也散了,继续刚才的话题。
苏晚妍低下头,继续订正试卷。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几秒钟,心跳得多快。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不太熟”三个字时,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
但她掩饰得很好,好到连坐在旁边的夏临川,都没看出任何破绽。
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回桌肚,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数学卷子,”他说,“最后一道大题,你辅助线画错了。”
话题转得突兀,但苏晚妍立刻接住了。
“哪里?”她翻开试卷。
夏临川拿过她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几笔:“应该连这里,和这里。你连错了,所以后面全错了。”
“哦……”苏晚妍看着那几条正确的辅助线,忽然明白了,“是这样。”
“嗯。”夏临川把草稿纸还给她,“改吧。”
苏晚妍接过草稿纸,指尖碰到他刚才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淡的温度,就像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
很淡,很安全,不会越界,不会烫伤。
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低下头,开始修改错题。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尖锐地刺破午后的闷热。
夏天还在继续,她和他的对话也在继续。
只是所有的对话,都被一把看不见的尺子仔细量过,确保停在最安全的刻度。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刚刚好,够维持“同桌”这个身份,也刚刚好,够她在这场注定无果的暗恋里,体面地退到观众席。
做一个安静的、合格的、不会打扰的观众,看他走向他真正想去的地方,而她,就在原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安全的话。
像一场精心排练的默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认真演出,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平静的对话底下,都藏着一场无人听见的海啸和一次又一次的崩溃。
五月末,班主任拿着一张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时,苏晚妍心里一震:怎么还换座位啊啊啊?
“这个学期只有一个月了,你们要坚持下去,换座位是为了让你们更好的学习别人的学习方法。”班主任把座位表贴在讲台上。
然后一大堆人围在讲台旁,苏晚妍也不例外。
“夏临川,第六列第三个。”
“苏晚妍,第六列第一个。”
苏晚妍心里读着这两个名字,人都麻了。
为什么,为什么剩下的日子里,我还要和他分开?
教室里响起搬动桌椅的嘈杂声。苏晚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书本一本本摞好。
她抱起一摞书站起身时,夏临川已经在新座位坐下了。
苏晚妍走到自己的新座位,旁边是黎忆秋。好友冲她眨眨眼,小声说:“你……还好吗?”
“嗯。”苏晚妍苦笑,把书放进抽屉。
她坐下,转头看向后方,相隔一个座位。
物理课,老师讲解新的章节。苏晚妍卡在一道题上,下意识地转头转向左边,那里是黎忆秋,正咬着笔杆和她一样困惑。
她愣了愣,然后收回视线,自己继续思考:原来,你已经不是我的同桌了。
原来习惯这么可怕。可怕到身体已经记住了转身的角度,记住了问问题的时机,记住了曾经坐在旁边的那个人是夏临川。
下课铃响,她起身去接水。经过夏临川的座位时,他也不打招呼了。
原来从“同桌”到“同学”,只需要一次换座位;原来从“每天说话”到“偶尔路过”,只需要两排的距离;原来有些界限,不是她自己划出来的,是时间、是安排、是命运,轻描淡写就划下了。
那天放学,苏晚妍收拾得很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夏临川的座位已经空了。
夕阳把空桌椅染成温暖的橙色,像某个被遗落的、安静的舞台。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夏天的风温热地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夏临川发来的消息:
[夏:物理笔记在你那儿吗?今天讲的。]
苏晚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苏:在,明天带给你。]
发送。
[夏:嗯,谢谢。]
[苏:不客气。]
对话到此为止。
简短,客气,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就像他们现在的位置。
苏晚妍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空旷的操场上。
她想,也好,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她不用再假装平静地坐在他身边,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测量每一句话的安全距离,不用再在每一次心跳加速时,担心被他看穿。
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背影;可以坦然地,接受他们只是“同学”的事实;可以安静地,继续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
只是换了个位置,只是远了点,只是……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正在沉下去的落日。
只是从此以后,她连问他一道题的资格,都要好好斟酌了。
斟酌合不合适,斟酌会不会打扰,斟酌他会不会觉得烦。
斟酌到最后,大概就只剩下那句:
“物理笔记在你那儿吗?”和那句:“明天带给你。”
夏天还在继续,而她的暗恋,就在这个换了座位的傍晚,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一个新的章节。
一个她必须学会,如何喜欢一个不再坐在身边的人的章节。
他们的距离也在渐行渐远……直到毫无关系。
从始至终,她都站在自己的轨道上,就像一颗星,永远望着另一条平行轨道上那颗最亮的星,却永远无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