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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梅花杯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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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尾巴已经烧得滚烫,五月也将来临。
梧桐树的树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翻涌。蝉鸣是突然响起来的,昨日还是零星两点,今天就成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合唱。风从南边吹来,带有初夏特有的燥热的气息。
苏晚妍的物理练习册摊在面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阳光穿过树叶的缝映在桌面上。
夏天真的来了。来得猝不及防,来得声势浩大,仿佛一夜之间,就把整个春天吞噬了。
“这次活动以促进友谊为主。”班长汤晴在讲台上宣布,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们组就定在这周六吧,去我家如何?中午一起做饭,下午可以去附近逛逛,捡瓷。”
“好。”苏晚妍回应。
“班长班长,我们买菜是买我们喜欢吃的菜吧!”张鑫问。
“是的,我们买菜是AA制,你们一人做一个菜,可以吗?”汤晴是班长,所以很尽责,她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成绩总在年级前五十名。
“可可可。”艾子手里拿了包薯片,边吃边附和,“你们要做什么菜?”
“煎豆腐。”张鑫偷拿艾子手里的薯片,“我只会这个。”
文雅琴被逗得莞尔:“你们小心点就行。”
苏晚妍点头。
而夏临川则在一旁专注倾听。
周六上午十点,六人在汤晴家楼下集合,随即便去超市买菜。
超市哄闹,人很多。
张鑫推着购物小车滑步进去:“我去找食材。”
“别摔了!”汤晴摸着额头,无力感袭来,“唉。”
苏晚妍、文雅琴还有汤晴一起走进熟食区。
文雅琴仔细瞧了瞧冰柜里的鸡腿的保质期和配料表。
“你……”苏晚妍一脸疑惑,“雅琴要做这个?”
“是的。”文雅琴把鸡腿袋进袋子,“我刚才在检查保质期,上次买的是快过期了的,等我记得做的时候,已经过期了。”
文雅琴被自己说的话逗笑:“总之,买食材之前,要注意的不止有新鲜程度,还要记得在一定时间内吃完。”
“雅琴说的没错!”汤晴浅笑,“今天肯定能吃到雅琴的美味鸡腿。”
苏晚妍也跟笑了:“你们这么会做菜,我就只能做个土豆丝了。”
“没事的,土豆丝很好吃的。”文雅琴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你。”
汤晴点点头。
而男生这边。
“艾子,艾子,你做什么菜?我帮你找啊!”张鑫推着车到处跑来跑去。
“我……会……什么菜?”艾子思考着,突然点头:“我……会……”
“别绕弯了,什么什么?”张鑫凑过来。
“吃!!”艾子苦笑,“我不会做饭,我有一次在家做饭,糊了,之后我妈就不让我进厨房。”
“……”那你这么激动干嘛?
艾子转身问夏临川:“夏临川,你能不能帮我做一样菜,我真不会。”
夏临川在挑葱:“你想做什么菜?”
艾子激动的说话结巴了:“做,做,做……个番茄炒蛋就行。”
“去拿菜。”
艾子直接跑了过去,还差点摔一跤。
夏临川被逗笑。
他低着头,看见有人过来挑葱了,移开了另一边。
“你也在挑葱?”苏晚妍小心翼翼的站在夏临川旁边,放慢手里的动作,眼睛时不时瞥向他。
“嗯?”夏临川看着手上的葱,“这不就是挑葱的地方吗?”
“……”今天我是脑子不好使了吗?啊啊啊,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是说,你也需要葱?”苏晚妍赶紧找充,耳朵微微发热。
“嗯,做小炒肉需要。”
夏临川挑得很仔细,掐掉干枯的叶尖,抖掉根部的泥土。阳光从超市巨大的玻璃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地面上映出了他的影子。
不止夏临川的,还有苏晚妍的影子。
“你会做饭?”苏晚妍问,声音比想象中轻。
“会一点。”他把挑好的葱放进购物车,“我妈教的。”
“嗯。”
“你也会做饭?”夏临川忽然问。
“啊?”苏晚妍愣了一下,“我……只会做土豆丝,嗯……还有煮面。”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会做饭?”
“没事。”夏临川把挑好的葱放进袋子里,平淡的向人群走进。
苏晚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超市的灯光很亮,照得他浅蓝色的T恤有些发白。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跟在他身后,好像也挺好的。
可……他心里依旧装着别人。
回到汤晴家,厨房立刻变成了战场。
汤晴系上围裙,俨然一副总指挥架势:“雅琴处理鸡腿,晚妍洗菜切菜,张鑫你去把豆腐煎了——注意火候!”
“得令!”张鑫搞怪地敬了个礼,差点把装豆腐的盒子甩出去。
艾子缩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那个……夏临川,番茄炒蛋……”
“知道了。”夏临川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作响。
苏晚妍站在水池边,慢吞吞地洗着土豆。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她透过水花,偷偷看向旁边。
夏临川正在打鸡蛋。动作不紧不慢,蛋壳在碗边轻轻一磕,手指一掰,蛋液就滑进碗里。他的手腕转动,筷子在碗里划出均匀的圈,蛋液很快被打散,泛起细密的泡沫。
“要帮忙吗?”他忽然转过头。
苏晚妍手一抖,土豆差点掉进水槽:“没、没事!我自己可以!”
夏临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处理番茄了。
切番茄时,他的动作很稳。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番茄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汁水丰盈,却没有溅出来一滴。
苏晚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削土豆皮。削皮器不太好用,土豆表面坑坑洼洼的,她削得很慢,很仔细。
厨房里渐渐飘起各种香味。
文雅琴的鸡腿在烤箱里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张鑫的煎豆腐在锅里翻滚,表面金黄。汤晴正在调凉拌汁,醋和香油的味道弥漫开来。
而夏临川那边,热油下锅,“刺啦”一声,蛋液倒进去,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他手腕一颠,锅里的蛋饼翻了个面,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厨师。
“哇——”艾子发出夸张的惊叹,“夏临川你可以啊!”
夏临川没说话,只是把炒好的蛋盛出来,又下番茄块。番茄在锅里慢慢变软,渗出红色的汁水,和蛋混合在一起,颜色鲜艳得让人食指大动。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好了。”他把锅端离灶台。
那一刻,厨房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裹挟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苏晚妍端着切好的土豆丝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个嘈杂的、拥挤的、充满烟火气的厨房,像是被某种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午饭摆上桌时,所有人都“哇”了一声。
六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金黄的煎豆腐、油亮的鸡腿、红黄相间的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小炒肉,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开动开动!”汤晴率先举起饮料杯,“庆祝我们小组第一次活动前半程圆满成功!”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妍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鸡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葱花提香。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吧?”艾子凑过来,得意洋洋,“我点的菜!”
“是你点的,”张鑫吐槽,“但可是人家夏临川做的。”
“那也有我的功劳!”艾子不服。
夏临川没参与斗嘴,只是安静地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规矩,筷子用得稳,几乎不发出声音。
“夏临川,”汤晴忽然开口,“你做饭跟谁学的?这么熟练。”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夏临川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很短暂的一秒,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
“我妈。”他说,声音很平静,“她生病前教的。”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文雅琴轻轻“啊”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同情。张鑫抓了抓头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艾子低下头,默默扒饭。
只有苏晚妍,她看着夏临川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
“阿姨现在好点了吗?”汤晴问,声音温和。
“嗯。”夏临川点点头。
“那就好。”汤晴笑了笑,举起杯子,“那更要好好吃饭,补充营养。来,为我们辛苦的大厨干杯!”
气氛又活跃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哪道菜最好吃,互相夹菜,笑声不断。
苏晚妍低头吃着饭,碗里忽然多了一个鸡腿。
她抬头,看见夏临川已经收回筷子,正专心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
鸡腿烤得外焦里嫩,表面刷了蜂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
很甜。
饭后,六个人一起收拾碗筷。水声、碗碟碰撞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比做饭时还要热闹。
苏晚妍负责擦桌子,她擦得很仔细,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擦到夏临川坐过的位置时,她顿了顿。
桌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干净得像没人坐过一样。
但她就是知道,刚才他就坐在这里,安静地吃饭,偶尔听大家说话,嘴角会扬起很淡很淡的弧度。
就像现在,他站在水池边洗碗。
艾子正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笑话,就是不想做事,张鑫配合地大笑。汤晴和文雅琴在擦灶台,低声讨论着下周的化学测验。
而夏临川就在这片嘈杂中,安静地洗着碗。水声哗哗,泡沫堆叠。
苏晚妍站在餐桌旁,手里攥着微湿的抹布,忽然觉得这一刻,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充斥着洗洁精味道和碗碟碰撞声的一刻,美好得让人想哭。
下午,按照计划,大家去附近的文创街区“捡瓷”。
所谓“捡瓷”,其实是这条街的特色——一些陶瓷工作室会把有轻微瑕疵的瓷器低价处理,或者直接送给有缘人。游客可以慢慢淘,有时真能遇到不错的宝贝。
街区不大,但很有味道。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屋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我要找个花瓶!”艾子冲在最前面。
“我想看看杯子。”文雅琴推了推眼镜。
张鑫已经窜进了一家店:“这个摆件好可爱!”
汤晴笑着摇头,跟了进去。
苏晚妍落在最后。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沿街的店铺。陶艺、木工、银饰、布艺……每家的橱窗都布置得很有特色。
她在一家陶瓷店前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排素色的杯子,没有繁复的花纹。
其中一只,杯身上画着一枝很细的、几乎要断掉的梅花。枝条瘦劲,梅花只有三两朵,开得倔强。
她看了很久。
“喜欢这个?”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妍吓了一跳,转过身。
夏临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也看着橱窗里的杯子。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盖住了她的。
“还、还好。”苏晚妍慌忙说,“就是觉得……画得挺特别的。”
夏临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杯子。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过了几秒,他推开店门。
“欢迎光临——”店主是个戴眼镜的阿姨,正在柜台后修坯。
夏临川径直走向橱窗,指着那只梅花杯:“这个,麻烦拿一下。”
阿姨把杯子拿出来,递给他。是很普通的白瓷,釉面温润,梅花是用青灰色的釉料画的,很淡,像是随时会化在杯身上。
“这是瑕疵品,”阿姨说,“烧的时候温度没控好,釉面有点不平。喜欢的话给个成本价就行。”
夏临川接过杯子,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底款,又看了看杯身那枝梅花。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晚妍。
“送你。”他说得很自然。
苏晚妍愣住了。
夏临川把杯子递过来:“不是喜欢吗?就当是你关心我妈妈的回礼喽。”
“我……我只是看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紧张到语无伦次。
“拿着。”他已经掏出手机,“多少钱?”
“三十。”阿姨说。
扫码,付款,动作一气呵成。
等苏晚妍反应过来时,那只梅花杯已经在她手里了。瓷壁很薄,触手温凉。那枝梅花就在她掌心,青灰色的线条,淡得几乎看不清。
“为什么……”她抬起头,想问为什么送她。
“谢礼。”夏临川已经转身往店外走,“谢谢你关心我妈妈。”
苏晚妍捧着杯子,站在原地。谢礼,就只是谢礼吗?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阳光透过薄薄的瓷壁,在杯底投下一圈光晕。那枝梅花在光里,像是活了过来,细细的枝条舒展开来。
“晚妍,快来!这边有好玩的!”艾子在街对面喊。
苏晚妍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杯子装进纸袋,抱在怀里,追了出去。
傍晚,大家在街口解散。
“下周见!”
“作业别忘了!”
“知道啦!”
苏晚妍和夏临川依然同路。公交车上人比来时多,他们站在后门附近,拉着扶手。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苏晚妍抱着纸袋,里面装着那只梅花杯。杯子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磕着她的手臂。
她偷偷看了夏临川一眼。
他正看着窗外,眼睛很亮,映着流动的街景。
车子颠簸了一下。苏晚妍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感觉有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小心。”夏临川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谢,谢谢。”苏晚妍站稳,脸颊有点热。
那只手残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袖子,烙印在皮肤上。
到站了。
两人下车,在路口分开。
“周一见。”苏晚妍说。
“周一见。”夏临川挥挥手。
她看着他转身,走进渐浓的暮色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她才转身往家走。
怀里,那只梅花杯安静地待在纸袋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深夜,苏晚妍写完作业,从纸袋里拿出那只杯子。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下来,瓷壁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枝梅花在光下显得更淡了,像是随时会消失。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四月的最后几天,夏天来了。
我们一起去超市,一起做饭,一起洗碗。
他做的番茄炒蛋很好吃,他送了我一只杯子,上面画着梅花,他说,是谢礼。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窗外的蝉鸣已经停了,夜很静。
她想起他扶住她手臂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小心”时,平静的语气,想起他站在橱窗前,指着那只杯子说“送你”。
然后她继续写:
虽然只是谢礼,虽然可能没有别的意思。
但是,这个夏天,因为这个下午,因为这只杯子,好像变得……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最后,她只补了四个字:
不一样了。
合上笔记本,她关掉台灯。
月光更亮了,满满地洒在书桌上。那只梅花杯静静地立在光影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纪念碑。
纪念这个燥热的、嘈杂的、充斥着蝉鸣和油烟味的下午,纪念那盘番茄炒蛋,纪念那只扶住她的手,纪念那句“送你”,纪念所有说不出口的欢喜。
夏天很长,但有些瞬间,像瓷器上的梅花釉,一旦烧制上去,就永远不会褪色。
哪怕它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只要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他喜不喜欢,已经无所谓了,珍惜当下,珍惜和他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