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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的字,真好看! 内容根据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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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回来后的周一,教室里浮着一层慵懒的倦意。黑板左上角的红色数字跳到“62”,苏晚妍盯着看了会儿,才低头继续写数学题。
前排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规律,干净。她抬起眼,看见夏临川微低的脖颈,碎发贴着后颈,校服领口洗得发白。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密了些,随着风摇曳,阳光透过缝隙,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午休铃响时,教室里的人一窝蜂涌出去。苏晚妍慢吞吞地收拾文具,等再抬头,前排的座位已经空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后门,恰好看见夏临川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衣角。
水杯还在手里,空的。
她跟了上去。
连廊连接着两栋教学楼,午后的阳光透进。苏晚妍在转角处停下,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
尽头传来说话声。
“……医生说的?”是李昭昱。
“嗯。”夏临川的声音,很淡,“再观察两周,指标稳了就能出院。”
“好事啊!阿姨终于能回家了。”
“嗯,但是癌中期还是定时要去医院化疗。”
易拉罐被拉开的声音,气泡嘶嘶地响。
“钱够吗?”李昭昱问。
“够。”
“别硬撑啊,我这儿。”
“真够了。”夏临川打断他,“上次的还没还。”
“啧,谁跟你算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有风穿过连廊,带起热烘烘的气流。
“哎,你最近……”李昭昱的声音压低了些,“好像没之前那么绷着了?”
夏临川没立刻回答。苏晚妍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吗。”他说。
“有啊。以前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现在……”李昭昱顿了顿,“研学那两天,我看你跟苏晚妍说话,还挺正常的。”
苏晚妍的手指抠进墙缝,碎屑粘在指尖。
“她不多话。”夏临川说。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也是,”李昭昱笑,“苏晚妍是挺安静的,不像有些女生,叽叽喳喳的。”
叽叽喳喳的?是指黎忆秋吗?
“嗯。”
脚步声响起。苏晚妍慌忙退后两步,转身假装刚走上楼梯。
三人迎面撞见。
“哟,”李昭昱扬起眉毛,“苏晚妍?你也来这儿?”
夏临川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脸。
“接水。”苏晚妍举起手里的空杯子。
“这天热的,”李昭昱抹了把汗,“连廊跟蒸笼似的,走吧,回教室。”
他们并肩往回走。李昭昱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苏晚妍和夏临川落后半步,中间隔着一道光的距离。
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走到连廊中段,夏临川忽然侧过头。
“上午化学笔记,”他说,“最后一题,第三步代错了。”
苏晚妍愣了愣:“哪题?”
“离子浓度那道。”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来,“这里。”
她接过本子,指尖碰到他的。很轻的一下,很快分开。
字迹干净利落,解题步骤清晰。最后一步用红笔圈出,旁边批注:此处应为c(H+)。
“哦,”她说,“是这样。”
“嗯。”他收回本子。
李昭昱在前面回头:“聊什么呢?”
“化学题。”夏临川说。
“服了,午休还聊学习。”李昭昱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教室门口时,苏晚妍忽然开口:“那……正确的解法,你能再讲一遍吗?”
夏临川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现在?”
“嗯。”
他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笔,就着走廊的墙壁,在便签纸上写起来。
“这里,”笔尖点着纸面,“你代的是c(OH-),但题目给的初始浓度是酸性的,应该先算c(H+)。”
苏晚妍凑近了些。他的笔迹在纸上迅速铺开,公式,数字,箭头。
“懂了吗。”他问,没抬头。
“懂了。”她说。
他收起笔,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她。
“谢了。”苏晚妍接过,纸片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夏临川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教室。
苏晚妍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便签。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把纸照得半透明。那些公式和数字在光里变得模糊,只有他的字迹清晰依旧。
她看了很久:“他的字,真好看。”
欣赏完才把便签对折,夹进化学书里。
走回座位时,夏临川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微乱的发顶。阳光落在他肩上,校服布料泛着柔软的浅蓝。
苏晚妍轻轻坐下,翻开书。便签纸从书页间滑出,掉在桌上。
她捡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藏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然后从笔袋里掏出另一张便签,写:今天在连廊,你说我代错了公式。谢谢你告诉我。
写完后,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把便签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转头看向正睡觉的夏临川,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些话,写出来就已经够了,说不说出去,其实没那么重要。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四月的阳光很亮,梧桐叶子绿得晃眼。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在预告着什么。
夏天快来了。
而她心里那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就像这张被撕碎的便签,终将被时间碾成粉末,消失在风里。
这样就很好。
她这样想着,重新低下头,开始写下一道题。
微风渐渐的变热,阳光也愈来愈烈,空调“呜呜呜”作响,却吹不散教室里的燥热。
“好热啊!”刘倩拿着个小风扇直对脸吹,额前的刘海被吹得乱飞,“我要去空调下面吹,这儿根本感觉不到风!”
陈北拿着水杯过来,指着空调下:“你看你挤的进去吗?”
空调下一群男生把椅子搬在那儿坐着,几乎围成了人墙,别说吹风,连挤进去的空隙都没有。
”他们……一下课就守在那,还让不让人吹了。”刘倩白眼翻上天,“这一天天的!”
陈北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别管了,心静也凉不了,除非——”
话没说完,刘倩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办公室!办公室有立式空调,老张从来不关窗,这么应该不在,肯定凉快!”
“唉,你等等我!”陈北赶紧盖好杯子,“帮我占个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作响。
教室里少了她们的喧哗,似乎静了一瞬,随即又被其他角落的谈笑和窗外的蝉鸣填满。苏晚妍从数学题中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飘向斜前方。
夏临川没有去凑空调的热闹。他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白纸。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那一片桌面,亮得晃眼,把他握笔的手指照得根根分明。
他在写字。
不是做笔记,也不是完成什么作业,就只是……在练字。微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甚至有点刻板。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手腕悬着,笔尖在白纸里缓慢移动,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苏晚妍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只看见他落笔,运笔,收笔。那姿态太专注,专注得与周围挥汗如雨、笑闹扇风的场景格格不入。
李昭昱从隔壁班溜达过来,大概是来找人。他满头大汗,T恤后背湿了一小片,一眼看见夏临川,便凑了过去,胳膊直接搭在他肩上:“干嘛呢川儿?这么用功?”他低头看向练习本,“哟,练字啊?”
夏临川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李昭昱乐了,抓过旁边不知谁的作业本猛扇风,“这大热天的,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小卖部买根冰棍。走走走,我请客。”
“不去。”夏临川言简意赅,笔尖又动起来,在白纸上落下新的一笔。
“没劲。”李昭昱也不勉强,又扇了几下风,转头看见苏晚妍,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哟,学霸也在用功呢?”不等苏晚妍回应,他就摆摆手,溜达着找黎忆秋去了。
“就你在这儿睡觉呢?你看人家,多用功。”李昭昱走到黎忆秋桌前,“跑步练了吗?我陪你跑步去?”
“什么呀,谁这么热的天去跑步啊,李昭昱,你热糊涂了吧,脑子里想的这么不切实际。”黎忆秋坐起来,而后又趴回去,“要去你自己去,我要睡觉,热死你!”
“行行行,你睡,我去找别人玩了。”李昭昱转身,“川,我先回班了。”
“好。”
苏晚妍看着夏临川依旧挺直的背影,想起上午那张便签上干净挺拔的字迹。原来是练过的。
教室里各种声音混作一团,他只是写字,很安静地,写着一个又一个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了笔。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对着光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对折,随手夹进手边的物理课本里。
他起身,拿起桌上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漆面斑驳的黑色保温杯,朝教室后门走去。
苏晚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哎……”
夏临川停住,侧过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描了层浅金色的边,脸却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你练的字,”苏晚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干的,还有点发紧,“能……给我看看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请求来得突兀又莫名其妙。
夏临川显然也怔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眉梢微微挑起。但那诧异很快沉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
苏晚妍脸颊发热,正想摆手说“算了”,却见夏临川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从物理课本里抽出那张对折的纸,又折了回来。
他把纸递到她面前。
苏晚妍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张边缘。纸是温的,或许是被阳光晒的,也或许……是他指尖留下的温度。
她展开。
白纸上,是满篇的同一个字和一句话。
“川”。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每一个“川”字都结构端正,撇捺舒展。
川。是他的名字。
他就这样,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喧闹的午后,安静地、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自己的名字。
苏晚妍看着那句“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顿了顿:好想要。
“写得……真好。”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夏临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苏晚妍捏着纸张边缘,指尖微微用力。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尽管心跳得又快又响。
“这张纸,”她深吸一口气,字句艰难却清晰,“能……给我吗?”
这次,夏临川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审视,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你要这个做什么。”他问,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苏晚妍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准备好的借口(比如“想练字”)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在他平静的目光下,任何托辞都显得拙劣。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把纸递回去的时候,夏临川移开了视线。
“拿去吧。”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嘈杂的课间教室里,几乎要被淹没。
说完,他没再看她,也没等她的回应,拿着那个旧保温杯,径直走出了教室。
苏晚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她低头,看着满篇的“川”字和那句话。
刘倩和陈北这时从办公室回来,带着一身凉气和满足的叹息。
“啊——活过来了!”刘倩瘫在椅子上,瞥见苏晚妍手里的纸,“这啥?谁写的?字不错啊。”
苏晚妍猛地回神,迅速将纸对折,紧紧捏住:“没……没什么。就……一张练字的纸。”
“练字的纸你当宝贝似的?”陈北好奇地想探头看。
苏晚妍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然后翻开日记本,把它夹在了最里面的塑料膜夹层里。
她合上日记本,轻轻按压封面,仿佛这样就能锁住什么。
转过身,面向窗外。梧桐树叶在热风里翻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能量都呐喊出来。
心里某个因为闷热和喧嚣而微微焦躁的角落,却因为这张轻飘飘的、写满他名字的纸,忽然就安宁了下来。
苏晚妍低下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握住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
然后,她落笔,很慢,很认真地,在纸页的左上角,写下一个字。
是“川”。
笔迹生涩,结构稚嫩,横竖撇捺都透着笨拙,与他遒劲有力的字迹天差地别。
但她写得很专注。
一撇,一竖,再一竖。
就像在笨拙地、偷偷地,临摹某个燥热午后,一个少年无意间留在纸上的、属于自己的印记。
窗外,蝉声如沸,绵延不绝。
窗内,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川”字,隔着一本日记本的距离,躺在不同的时空里。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这句话我会记住的,尽管它没有特殊意义。
只因是他“送”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