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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雪夜遇袭像一道深刻的刻痕,烙在了谢流本就紧绷的生命线上。身体上的擦伤很快愈合,但心理的冲击却如同滴入冰水的墨汁,缓慢而顽固地晕染开来。

      最初的几天,他几乎无法在黑暗中独处。宿舍熄灯后,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树枝刮擦玻璃、远处模糊的汽车声、甚至暖气管道偶尔的“咔哒”轻响——都会让他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全身肌肉紧绷,冷汗涔涔。睡眠本就匮乏,如今更是支离破碎,充斥着混乱的梦境:有时是那条黑暗的后巷,袭击者模糊的脸在逼近;有时是秦疏桐在疗养院苍白的面容,无声地注视着他;有时甚至是那支染血的钢笔,笔尖无限放大,刺向他自己。

      白天,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高效运转的表象。上课、自习、去图书馆,一切如常。但他变得异常警觉,走在路上会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扫视身后和周围,对任何快速接近的人或突然的声响都高度敏感,甚至有一次在图书馆,一个同学从他身后快步走过拍他肩膀借笔记,他竟猛地站起,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把对方吓了一跳。

      他吃得越来越少,胃痛成了常态。偏头痛发作时,止痛药的效果微乎其微。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淤伤,脸颊凹陷,嘴唇缺乏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冰冷而执拗的光芒,但细看之下,那光芒深处,隐隐有细碎的、不安的裂纹。

      谢明远的反应迅速而强硬。遇袭次日,他就通过关系,安排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曾在重要部门任职的安保顾问,低调地进入校园,对谢流日常活动的路线、常去的场所进行了一次全面风险评估,并制定了一套简易的应急方案。同时,谢明远以家属和代理律师的身份,正式向负责秦疏桐案的专案组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隐晦而严厉地指出,调查对象可能已采取极端手段威胁关键线索关联人,要求警方加强对秦芊黛及相关人员的监控和对其暴力倾向的评估。

      警方对此高度重视。专案组很快传唤了秦芊黛,就她近期行踪、社会关系、尤其是与某些“灰色地带”人员的接触进行了严厉讯问。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策划了袭击,但这番敲山震虎,无疑让她感受到了泰山压顶般的压力,也暂时遏制了她可能进一步的冒险举动。

      对谢流而言,外部的防护和案件的推进,并不能抵消他内心日益沉重的负荷。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持续的情感压抑、长期的睡眠剥夺、巨大的学业压力,再加上这次直接的暴力威胁,像多股绳索,将他的神经绞到了极限。

      他开始出现短暂的“解离”感。有时正在看书或听课,思绪会突然飘远,仿佛灵魂短暂抽离了身体,冷眼旁观着那个坐在桌前、面色苍白、眼神执拗的“谢流”。他会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和呼吸困难,尤其是在阅读或思考与秦疏桐案件高度相关的法律问题时。有一次在“刑事侦查学”课上,教授播放一段模拟审讯录像,其中嫌疑人的某些微表情和下意识否认的句式,让他瞬间联想起秦芊黛可能的反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得不中途离席。

      他知道自己需要调整,需要喘息,但那个名为“目标”的巨大漩涡,牢牢吸住了他,让他无法、也不愿停下来。停下来意味着软弱,意味着对逝者的背叛,意味着可能前功尽弃。他将所有的不适——失眠、噩梦、心悸、解离感——都视为需要克服的“障碍”,如同攻克一道艰深的法律难题。他试图用更严苛的日程、更大量的阅读、更专注的思考,来强行“覆盖”这些心理上的异常信号。

      转折发生在寒假前的一次法学专业选修课——“法律职业伦理与心理健康”的随堂匿名问卷调查上。其中一道题是:“在过去一个月中,你是否经常感到情绪麻木、对以往感兴趣的事物失去兴趣、或无法感受到快乐?”另一道是:“你是否因工作或学业压力,出现过无法控制的恐惧、噩梦、或警觉性过高?”

      谢流握着笔,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颤抖。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理防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他在“是”的选项上,留下了沉重而清晰的勾画。那不是对课程的反馈,更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留下了一个求救的记号。

      他不知道,这份匿名问卷会被课程负责老师、一位同时担任法学院心理辅导站顾问的教授看到。更不知道,这位细心的教授,早已从其他授课老师和同学的只言片语中,注意到了谢流近一年来急剧的变化——从优秀但尚有温度的天才学生,到如今这台冰冷、高效却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学习机器”。问卷上的勾选,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寒假开始后不久,谢流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委婉地表示,法学院领导关心每一位学生的全面发展,尤其是身心健康,鉴于他近期学业压力巨大,建议他“如果有需要”,可以去学校的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聊一聊”,纯属自愿,绝对保密。

      谢流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和恼怒。他认为这是浪费时间,是外界对他“软弱”的误解,甚至可能是某种形式的干扰。他生硬地回复辅导员自己“状态很好,无需特殊关照”,便挂断了电话。

      但那个建议,像一颗种子,被无意中埋进了他坚冰覆盖的心土。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或心悸无法平复时,“聊一聊”这三个字,会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来,带着一丝微弱的、陌生的诱惑——或许,真的可以暂时卸下一点重负?哪怕只是片刻?

      就在他内心激烈拉锯时,谢明远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安排”。寒假回家第二天,谢明远在书房里,递给他一份私立高端健康管理中心的预约单,项目包括全面的身体检查、营养评估,以及——附带的——一次由资深心理医生进行的“压力状况访谈”。

      “你瘦得太多了,脸色也差。”谢明远的声音不带太多情感,但目光锐利地扫过谢流过分清晰的下颌线和眼底的阴影,“这次袭击,虽然你没多说,但我知道对你影响不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不希望你在达到目标之前,自己先垮掉。去全面检查一下,听医生的建议。心理访谈是套餐里的,就当是……做个压力测试,了解自己的抗压边界在哪里,对未来没坏处。”

      谢明远将此举定义为理性和战略性的“资源评估”与“风险管理”,完美契合了他律师的思维模式,也让谢流难以用“软弱”或“矫情”来反驳。

      于是,在一个冬日下午,谢流坐进了那家以隐私和高端服务著称的健康管理中心,一间布置温馨、隔音良好的咨询室里。对面是一位气质温和、目光睿智的中年女医生,姓苗。她看着预约单上“长期高负荷双学位学习,近期经历安全事件,评估压力应对与心理韧性”的简要说明,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坐姿僵硬、嘴唇紧抿、眼神警惕如幼兽的年轻男孩。

      她没有急于提问,只是温和地介绍了保密原则,然后轻声说:“这里很安全。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一会儿,也可以。”

      起初的十几分钟,谢流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苗医生也不催促,偶尔递给他一杯温水,或问一句无关痛痒的“温度合适吗?”

      打破沉默的,是谢流自己。或许是因为这里极致的安静和保密性,或许是因为苗医生那种不带评判、全然接纳的态度,又或许是他真的太累了,累到那层坚硬的壳出现了短暂的软化。

      他开口,声音干涩,从最表层、最“安全”的话题开始:“我睡眠不好,经常做噩梦。”

      苗医生点点头:“能具体说说是什么样的梦吗?或者,梦里有什么让你特别在意的感觉?”

      谢流犹豫了一下,避开了秦疏桐和遇袭的具体内容,只是含糊地说:“……一些混乱的场景,被人追赶,或者……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醒来后心慌,很久平静不下来。”

      “听起来像是焦虑和创伤应激的一些反应。”苗医生轻声说,“当人长期处于高压状态,或者经历一些对自己有冲击性的事件后,大脑和神经系统可能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积压的情绪和记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软弱,只是一种信号,提醒你需要关注自己的内心状态了。”

      “信号?”谢流抬起眼,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波动。

      “嗯。就像身体疼痛是生病的信号一样,情绪上的困扰——持续的紧张、麻木、噩梦、易怒——也是心理需要调试和关爱的信号。”苗医生看着他,“你似乎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向前冲,要求自己做到最好。这很了不起。但有没有那么一刻,你会觉得……很累,或者,很孤独?觉得肩膀上扛着的东西,重得有点喘不过气?”

      谢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孤独?重?这些词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他没有回答,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骤然垂下的眼帘,泄露了答案。

      苗医生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有时候,我们为了某个重要的目标,会告诉自己不能停、不能倒下。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毅力。但同时,我们也需要学会识别自己的‘耗竭信号’,适时地补充能量,或者……允许自己暂时依靠一下别人。哪怕是钢铁,持续承受极限压力,也会产生金属疲劳。人,更是如此。”

      “依靠别人……”谢流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他能依靠谁?父亲在另一条战线上搏杀;母亲无法理解他内心深处的黑暗;朋友们早已被他推开。秦疏桐……是他最想要依靠,却永远失去的人。

      “不一定是具体的人。”苗医生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也可以是一种方法,一个允许自己放松和宣泄的渠道。比如,定期进行一些能让你完全放空的活动——哪怕只是散步、听音乐、或者什么也不做;比如,用写日记、画画的方式,把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倒’出来;又或者,学习一些简单的放松技巧,比如深呼吸、冥想,在感到特别紧张或噩梦惊醒时帮助自己平静下来。”

      她顿了顿,看着谢流:“我知道,对你来说,停下脚步可能很难。但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带着症状前行’?在继续追求目标的同时,也留出一点点空间,照顾一下那个已经很疲惫、很辛苦的自己。这不是放弃,而是为了走得更远。”

      “带着症状前行……”谢流喃喃道。这个说法,奇异地击中了他。他从未想过“解决”或“消除”这些痛苦,他只想压制它们,忽略它们。但如果……如果它们是无法被彻底消除的“症状”,就像一块需要随身携带的沉重石头,那么,学习如何与它共存,如何调整背负的姿势以减少伤害,似乎……是一种更现实、也更可持续的策略。

      第一次咨询,没有触及任何核心创伤,没有深刻的剖析,更像是一次温和的指引和松动土壤的尝试。苗医生给了他一些简单的呼吸放松练习的指导,并建议他如果愿意,可以尝试用文字记录一些“不需要给任何人看,只是给自己”的情绪或想法。

      离开咨询室时,谢流没有感到“被治愈”的轻松,但心头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陌生的、带着药草清苦味的空气。他知道问题远未解决,痛苦依旧存在,前路依旧黑暗漫长。

      但他第一次开始思考,或许,在将自己锻造成无坚不摧的武器的同时,他也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来维护这件武器本身不会因过度使用而崩坏。不是为了放弃战斗,而是为了能战斗到最后。

      寒假剩下的日子,他依然每天学习,依然关注着谢明远那边传来的、关于案件艰难推进的消息。但深夜被噩梦惊醒时,他会尝试苗医生教的呼吸法,虽然效果时好时坏。他也会偶尔打开一个新的、完全空白的文档,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不成逻辑的句子,无关法律,无关案情,只是记录那一刻的疲惫、困惑,或者……对南方墓园里那束早已枯萎的薰衣草,一声极轻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钢壳依旧在,甚至因为经历了淬炼和敲打,而显得更加坚硬。但壳下的那个人,开始小心翼翼地触摸自己内部的裂痕,并尝试学习,如何与这些裂痕,共生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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