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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   立案的消息像一剂强效催化剂,在谢流看似平静的生活表层下,激起了更深层的暗涌。

      他一丝不苟地遵循着父亲的警告:减少夜间单独外出,尽可能与同学一起行动,对任何陌生来电和试图搭讪的陌生人都保持最高警惕。他将宿舍地址从所有非必要的快递和文件上隐去,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改变往返图书馆和教室的固定路线。

      但危险并不总是以预想的方式降临,有时它藏匿在日复一日的疲惫与疏忽的缝隙里。

      期末考试周的最后一天。谢流刚结束最后一门“国际经济学”的考试,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近全黑。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湿冷,酝酿着一场似乎蓄谋已久的大雪。连续一周的高强度考试,加上长期积累的疲惫,让他的偏头痛达到了近期的顶点。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像被细铁丝勒紧,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视野边缘阵阵发花。胃里空空如也,却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只有翻搅的不适感。

      他拒绝了陶枫“考完了去涮肉庆祝一下”的邀请,只想尽快回到宿舍,吞下止痛药,在黑暗中独自对抗这场折磨。他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平时需要绕远但人流较多的主干道,选择了穿过一片相对僻静、但距离宿舍更近的小树林和实验楼后巷。这是他偶尔为了节省时间会走的路线,白天人就不多,夜晚更是寂静。

      寒风卷着尚未落下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羽绒服,将半张脸埋进围巾,加快了脚步。头痛让他思维有些迟钝,感官也不如平时敏锐。走进小树林的碎石路时,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几盏路灯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

      就在他即将走出树林,踏入实验楼后巷那片更开阔但也更昏暗的区域时,身后传来了另一种脚步声——不是学生轻快的步伐,而是更沉重、更拖沓,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令人不安的节奏。

      谢流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他减缓速度,身后的节奏也慢了下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种被野兽盯上的冰冷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不是巧合。

      谢明远的话在耳边响起:“狗急跳墙,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没有回头,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左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住了随身携带的防身警报器。右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手指已微微蜷曲,做好了随时反应的准备。头痛和胃痛在此刻被高度集中的警觉强行压制下去。

      他一边保持匀速前进,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周围环境。树林已到尽头,前方是实验楼长长的、灯光昏暗的后墙,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实验器材和建筑垃圾。右侧是实验楼的铁栅栏,左侧是一片荒芜的、积雪未化的草地,更远处才是通往宿舍区的另一条小路。这里,是个绝佳的、不受打扰的“地点”。

      不能继续往前走了。必须改变路线,去有人的地方。

      他猛地向右转身,仿佛临时起意要绕过实验楼从另一侧走,同时脚下发力,想要冲向铁栅栏外更远些、隐约能看见灯光的主路方向。

      就在他转身加速的瞬间,身后的脚步声也骤然急促!一个高大壮实、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的身影从斜后方猛地扑了上来,动作迅猛,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目标明确地抓向他的背包和肩膀,似乎想将他拖拽控制住!

      谢流早有防备,在对方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刹那,身体向左侧急闪,同时右手肘狠狠向后撞去!他这一年多坚持的体能训练此刻派上了用场。肘击精准地撞在了袭击者的肋部,虽然力量未必足以重创对方,但足以让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借着这一滞的间隙,谢流左手猛地从口袋抽出,用力扯响了防身警报器!尖锐刺耳、高达一百二十分贝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在空旷的后巷和实验楼墙壁间疯狂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动作明显慌乱了一下,下意识去捂耳朵。谢流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不是冲向原定的宿舍方向,而是朝着左侧那片荒芜的草地,那里虽然黑暗,但地势开阔,不易被堵截,且更靠近可能有人的小路方向。

      “操!小兔崽子!”袭击者低骂一声,显然被警报声激怒,也可能意识到必须速战速决,立刻追了上来。脚步声沉重,速度不慢。

      谢流拼命奔跑,冰冷的空气如同刀片般刮过喉咙和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灼痛。头痛因剧烈运动而加剧,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肾上腺素狂飙,支撑着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就在他即将冲上草地边缘、离远处小路灯光只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脚下被一块冻硬的土疙瘩猛地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糟了!

      他试图用手撑地翻滚卸力,但长时间的疲惫和剧烈的头痛影响了协调性,动作慢了半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警报器也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雪地里,声音顿时微弱了许多。

      就这么一耽搁,袭击者已经追到了身后,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狞笑和更加浓重的烟臭味。“跑啊!再跑啊!”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抓向他的后领。

      绝望和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间吞噬了谢流。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

      几乎是本能反应,也是无数次在脑海中模拟过的、面对危险时的应对之一——他借着摔倒的姿势,就地一滚,勉强避开了抓向后领的手,同时右手在翻滚中,摸到了羽绒服内侧口袋里的一个硬物。

      不是武器,是他从不离身的那支蓝色钢笔——秦疏桐最后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那支笔。笔身冰凉,残留的暗褐色痕迹仿佛在掌心发烫。

      在那只大手再次抓来、试图将他按住的瞬间,谢流猛地翻身,将全身的重量和残余的力气集中在右手,握着那支笔,笔尖朝外,狠狠地向那只粗壮手腕的桡动脉区域刺去!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啊——!”袭击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手腕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涌出的触感。他触电般缩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的那个细小却极深的伤口,鲜血正汩汩冒出。

      谢流趁着他因疼痛和惊愕分神的刹那,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亮着灯光的小路,同时用嘶哑的声音放声大喊:“救命!有人抢劫!救命——!”

      远处小路上,似乎有人影被警报声和呼喊声惊动,停下了脚步,朝这边张望。

      袭击者捂着手腕,看了一眼越跑越远的谢流,又看了看远处开始聚集过来的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凶狠和不甘,但最终还是低骂了一句,转身迅速消失在实验楼另一侧的黑暗中。

      谢流一直跑到小路上,踉跄着扶住一盏路灯杆,才停下来剧烈地喘息、咳嗽。冷汗早已浸透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头痛、胃痛、摔倒的擦伤、还有过度使用后肌肉的酸痛,此刻一齐涌了上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几个被惊动赶过来的学生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有人捡回了还在微弱鸣叫的警报器。谢流勉强稳住呼吸和声音,简单说明“遇到抢劫,对方跑了”,并拒绝了立刻去校医院的建议,只请他们帮忙联系了校园保安。

      保安很快赶到,记录了情况,羽绒服和牛仔裤被划破了,查看了他手肘和膝盖的擦伤,并陪他去了校医院做简单处理。谢流坚持没有报警,只说是随机抢劫未遂。他不想在警方正式立案侦查秦疏桐案的敏感时期,节外生枝,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调查,甚至可能干扰谢明远的布局。

      处理完伤口,在校医院清冷的走廊里,谢流才颤抖着从内侧口袋拿出那支钢笔。笔尖上沾着一点已经发暗的血迹,不是他的。他死死盯着那点血迹,指尖冰冷。刚才的搏斗中,他竟然用这支笔……刺伤了人。为了自保,他用秦疏桐留下的、象征着她最终绝望的物件,造成了新的伤害。

      一种混合着荒诞、暴戾、后怕和更深沉悲哀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战斗。没有法庭上的唇枪舌剑,没有法律文书中的逻辑攻防,只有黑暗小巷里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与求生。谢明远警告的危险,以如此直接、如此粗粝的方式,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疲惫而空洞。他拿出手机,给谢明远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遇袭,未遂,已脱险,无大碍。对方可能系受雇。” 没有细节,没有情绪。

      几乎是立刻,谢明远的电话打了过来。背景音很嘈杂,似乎在某个会议间隙。他的声音带着压制的震怒和急切:“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对方什么样?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谢流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经过,省略了用钢笔反击和具体的心理冲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谢明远冰冷到极点、几乎一字一顿的声音:“她真的动手了。好,很好。”那声音里的寒意,让谢流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你做得对,保护自己第一。我马上安排人过去,加强你学校周边的安全评估。你自己,近期绝对不要再落单!听到没有?”

      “知道了。”谢流疲惫地应道。

      “笔……”谢明远迟疑了一下,“处理干净。这件事,我会通过其他渠道给专案组递话,施加压力。她这是在挑衅司法,自寻死路。”

      挂断电话,谢流看着手中那支沾血的钢笔。处理干净?他走到洗手间,用消毒湿巾,一点点擦去笔尖上的血迹。动作很慢,很仔细。清水冲刷下,血迹消失了,笔身恢复了冰冷的金属光泽,只有那几处无法擦去的暗褐色旧痕,依然顽固地存在。

      他将笔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危险是真实的,暴力是贴近的。他选择的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崎岖和血腥。

      酝酿了一整夜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洁白的雪花,很快覆盖了校园里的一切污秽与痕迹,包括那条黑暗后巷里可能的血迹,以及他刚才奔跑摔倒时在荒草地上留下的凌乱印记。

      世界仿佛重新变得纯净、安宁。

      但谢流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搅动,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雪能掩盖痕迹,却盖不住已经发生的危险,也冻不住他心中那团因今夜遭遇而燃得更旺、同时也更冰冷的火焰。

      他收好笔,走出校医院。雪花落在他的头发、肩头,迅速融化。他裹紧衣服,朝着宿舍方向走去,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挺直。

      今夜,他躲过了一次直接的物理攻击。但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这场战争,早已不再局限于法庭和卷宗。它蔓延到了现实最阴暗的角落,需要他付出比优异成绩和缜密逻辑更多的东西——包括在必要时,以暴制暴的决绝,和直面黑暗的勇气。

      雪,越下越大。前路,一片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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