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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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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北风开始展现它真正的威力,刀子般刮过未名湖面,带走最后一丝水汽,留下坚硬的、灰白色的冰壳。校园里,期末的氛围如同这天气一样,紧绷而冷冽。图书馆的座位需要提前一天预订才能确保,通宵自习室里咖啡和泡面的气味经久不散。
谢流的状态,像一根被持续绷紧、已达弹性极限的琴弦。大二上学期的期末压力本就巨大,他还要兼顾经济学专业的考试和论文,同时私下为来年夏天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主观题部分做着近乎疯狂的准备。持续的睡眠剥夺和高压,让他偏头痛发作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增加到几乎隔天一次,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有时不得不靠用力按压太阳穴或冰冷的湿毛巾来维持清醒。胃痛成了忠实的伴侣,食量进一步减少,体重悄然下滑,深陷的眼窝和过分清晰的颧骨,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病态的锐利。
苏绾几次在食堂看到他对着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食物发呆,想上前说点什么,却被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逼退。陶枫尝试过在微信上关心,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间隔很久、且不超过三个字的敷衍。他们,连同其他曾经熟悉谢流的人,都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谢流变了,变成了一台只与书本和法律条文对话的学习机器,而且这台机器似乎正在以一种危险的方式超频运转。
然而,支撑这台“机器”运转的核心指令——那个关于真相与审判的执念——却在十二月中旬一个异常寒冷的夜晚,接到了来自“指挥部”最重要的一条信息更新。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谢流刚刚结束一轮案例分析,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正准备用最后一点意志力完成今日的经济学数据整理,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谢明远那个极少使用、专为紧要联络设置的加密号码。
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压过了头痛和疲惫。他迅速拿起手机,快步走到宿舍走廊尽头无人的消防楼梯间,才按下接听键。
“谢流。”谢明远的声音传来,不同于以往汇报进展时的平稳或凝重,这一次,他的语调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经过压抑的紧绷感,仿佛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谈判或对峙。
“爸。”谢流应道,喉咙有些干涩。
“听着,时间有限,我说重点。”谢明远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也是最重要的:秦疏桐非正常死亡案,市局已经正式决定刑事立案侦查。不是治安案件,不是事故复查,是正式的刑事案件,由刑侦总队和法制处抽调骨干,联合区检察院侦监部门,成立专案组。”
谢流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急促的白雾。立案了?正式的,刑事立案?这意味着警方正式认可了案件存在犯罪嫌疑,可以动用刑事侦查手段,而不仅仅是民事纠纷或行政调查!这是他等待了多久的消息?一年多近两年的隐忍、自虐般的苦读、无数个被噩梦和无力感啃噬的夜晚……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落点。
但谢明远接下来的话,立刻将这刚刚升起的、微弱的热度浇上了一盆冰水。
“专案组级别很高,保密要求极严。这意味着两件事:一,我们前期提供的所有线索、证据分析、包括那份‘消失的现场笔录’影印件,引起了足够重视;二,对手的能量和案件的复杂性,也超出了普通刑案的范畴。”谢明远的声音压低,带着警示,“立案是突破,也是真正的开始。从现在起,博弈进入白热化阶段。”
“第二,”他继续,语气更加严峻,“基于立案侦查和专案组的前期研判,秦芊黛的嫌疑性质可能升级。不再仅仅是‘监护失职’或‘民事侵权’,她涉嫌‘虐待被监护人致死’或‘间接故意杀人’的可能性被纳入重点侦查方向。同时,她近期转移资产、咨询移民的行为,也被视为‘有重大犯罪嫌疑且企图逃避法律追究’的佐证。专案组已经重新启动了对她限制出境的申请,并加急办理,这次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谢流的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加速奔流,又瞬间冻结。立案针对的,不仅是过去,更是现在!秦芊黛,那个刻薄的女人,终于要被法律的目光正式锁定,而且是以涉嫌刑事重罪的名义!
“第三,关于秦虎。”谢明远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顿,“专案组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正式向其目前所在国警方发出了协查通报,重点是其涉嫌故意杀人(旧案)以及可能的经济犯罪(洗钱)。虽然引渡程序依然复杂,但这标志着对他的追诉,已经从我们的私人调查和民事推动,正式升级为国家层面的刑事司法协作。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置身事外。”
谢流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得不靠住冰冷的墙壁。立案,专案组,嫌疑升级,国际协查……这些词汇背后代表的,是国家级暴力机器的正式启动,是法律天平开始向着他们期待的方向,沉重而缓慢地倾斜。一年多来,谢明远在暗处运筹,他在明处苦熬,所有的努力,似乎终于撬动了一块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石。
然而,谢明远接下来的话,将他从短暂的冲击中彻底拉回冰冷而危险的现实。
“但是,谢流,你听清楚,”谢明远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案,也意味着危险的实质性降临。秦芊黛不是傻子,她一定已经或者很快就会察觉到风向不对。一个知道自己可能面临重罪指控、且退路被断的人,会做出什么?狗急跳墙,什么都干得出来。”
“秦虎在国外,暂时动不到你。但秦芊黛就在本地。我们虽然推测她背后没有秦业成那种层级的黑暗势力,但她能找到那种‘民间调解员’,说明她认识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一旦她感到绝望,会不会铤而走险,对调查的关键环节,甚至……对可能被视为推动调查的‘关键人物’采取极端手段?”
谢流的心猛地一沉。关键人物?父亲是在暗示……自己可能有危险?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谢明远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提高十二万分的警惕。第一,严格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绝不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私下接触与案件相关的任何人,包括但不限于秦芊黛、她可能的联系人、甚至任何试图以‘知情者’或‘帮忙’为名接近你的人。第二,减少不必要的单独外出,尤其避免夜间前往人少偏僻的地方。日常行踪,尽量与同学结伴,哪怕只是表面上。第三,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情况——被陌生人尾随、接到可疑电话或信息、发现住所周围有异常——立刻联系我,或者直接报警。”
谢明远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依然沉重:“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电影情节,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丧失了理智和底线的人。你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的。我不希望你为了追查真相,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是最大的失败,也是对……对逝者最大的辜负。”
谢明远最后的话,像一把钝锤,敲在谢流心上。对逝者的辜负……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秦疏桐最后可能孤独而无助的面容。
“我明白。”谢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我会注意。”
“好。”谢明远似乎松了口气,“专案组那边,我会以家属委托律师的身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跟进、配合。有重大进展,我会告诉你。但细节和侦查手段,属于机密,我不能多说,你也不要多问。你的任务,依然是学业。只有你自己足够强大,未来才有可能在法庭上,或者在任何需要你站出来的场合,发挥真正的作用。情绪化、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添乱,明白吗?”
“明白。”谢流再次重复。他明白父亲的苦心,也明白此刻保持冷静和克制的重要性。立案带来的激动和希望,必须迅速转化为更深的警醒和更周密的自我保护。
电话挂断后,谢流在冰冷的楼梯间里又站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周围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只有窗外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刚才电话里的信息,如同汹涌的潮水,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立案的振奋,升级的指控,国际协查的力度,以及……父亲那不容置疑的警告和潜藏的真实危险。
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战栗,混合着长期压抑后骤然看到曙光的些微眩晕,和对即将到来、可能更加凶险的正面冲突的凛然戒备。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在书本中寻求慰藉和力量的学生了。他选择的道路,正在将他拖入一场真实、残酷且可能见血的斗争。
回到宿舍,他没有立刻继续学习。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让冰冷的空气灌入。他需要清醒,需要将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所有情绪波动,重新压回冰封的理智之下。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加密笔记软件。光标闪烁,他沉吟良久。这一次,他没有记录任何与案件进展直接相关的信息,也没有抒发任何个人的感慨或决心。他只是敲下了一段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文字:
12月18日,夜,极寒,北风呼啸。
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
蛰伏的,终要醒来。隐藏的,终要暴露。
狩猎的号角已经吹响,但猎物也可能反扑。
需要更冷静的眼,更稳的手,更坚韧的神经。
风暴眼正在形成,而我,必须在风眼中保持绝对的静止与清醒。
等待,并准备着。为最终的审判,积蓄每一分必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