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肖像》槲叶落枳

74、第 74 章

　　北大的春天来得迟缓而矜持，枝头刚冒出的嫩芽在偶尔倒春寒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对谢流而言，季节的更迭失去了意义，他的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书本纸张的灰白，和法律条文印刷体的墨黑。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像一个设定好永不停止的精密程序。清晨五点二十起床，冷水洗漱，五点四十抵达图书馆或空教室，开始一天中效率最高的晨间学习。早餐是七点在食堂快速解决的燕麦粥和鸡蛋，同时阅读《人民法院报》或《法学研究》的最新摘要。八点准时出现在教室第一排，整个上午的课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歇。

　　午休被压缩到二十分钟，随后便转战经济学院的课程或图书馆，处理双重专业的作业和预习。晚餐同样仓促，之后是雷打不动的四小时沉浸式自习，通常专注于最艰深的法律案例分析或经济模型推导。十一点返回宿舍，在室友游戏音效或聊天背景声中，继续整理笔记或阅读拓展文献，直到凌晨一点。日均睡眠不足五小时。

　　这种极端自律的生活，很快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痕迹。原本清瘦的身形变得更加单薄，制服式的衬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下的青黑成为永久性标志，皮肤因为长期缺乏户外活动和睡眠不足而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锐利、专注，却失去了温度，像两柄擦拭得过于光亮、反而寒气逼人的手术刀。

　　他几乎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联系。陶枫几次想拉他去打球散心，都被他用简短的“忙，不去”打发。苏绾发来的关心信息，往往要到深夜才会收到一个迟到的、礼节性的“谢谢，还好”。他不再是班级或小组活动中那个虽然话少但关键时刻总能提出建设性意见的成员，而是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高效的问题解决机器，只参与与学业直接相关的讨论，且言辞直接、逻辑冰冷，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在法学院的一次“刑事证据规则”专题研讨课上，这种变化体现得尤为明显。讨论的案例涉及一份关键物证取证程序的瑕疵。大部分同学还在纠结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平衡，探讨瑕疵是否足以导致证据排除。

　　谢流在沉默了半节课后，第一次举手发言。他没有站起身，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五条规定，对于收集物证、书证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严重影响司法公正的，应当予以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对该证据应当予以排除。”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投影上的案例细节，继续道：“本案中，侦查人员未着制服、未出示证件即进入嫌疑人住所提取该物证，且提取过程无见证人，违反了《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一十八条。这并非简单的‘瑕疵’，而是对核心取证程序的根本性违反。嫌疑人及其律师已明确提出异议。

　　控方所谓的‘情况紧急’和‘证据本身真实’的理由，无法合理解释对程序刚性的无视。因此，依据规则，该证据应予排除，无需再讨论其对‘司法公正’的‘可能严重影响’，因为程序违法本身已构成对司法公正的直接伤害。”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引述准确，直接跳过了感性的争论，直指规则核心，几乎是在给讨论做结论。主持研讨的年轻讲师愣了一下，才点头道：“谢流同学引用的法条很准确，观点也…很尖锐。这确实是从严格规主义出发的一种有力解读。”

　　课后，有同学私下议论：“谢流是不是太…较真了？感觉他眼里只有规则，没有人情。”

　　“何止没有人情，简直像个法律AI。你没看他最近的样子吗？怪吓人的。”

　　这些议论，谢流听不到，即使听到，也只会无动于衷。他的“较真”，并非出于书呆子式的固执，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偏执的信念：规则，尤其是程序规则，是抵御恣意和黑暗的脆弱屏障。秦疏桐的遭遇，在他看来，正是规则被漠视、程序被践踏的恶果。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严谨、更苛刻地对待这些规则，才能在未来，或许，用它们构筑起一道真正的防线。

　　与此同时，谢明远那边的“战场”也传来了更实质性的波动。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谢明远的电话比往常晚了半小时。谢流正在分析一个跨国并购中的反垄断风险案例，手机震动时，他心头莫名一跳。

　　“谢流。”谢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两件事。”

　　“您说。”谢流放下笔，走到窗边，背对着室友。

　　“第一，关于旧案。当年负责秦家那栋楼物业的一个老保安，我们费了些周折找到了。他退休回了老家，记忆不太清晰，但提到案发前几个月，秦虎和尤未雪在车库有过几次激烈争吵，他有一次隐约听到秦虎提到‘保险’和‘再也受不了了’。时间久远，无法作为直接证据，但结合其他线索，指向性更明确了。”

　　谢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车库，争吵，保险……破碎的片段仿佛在黑暗中拼凑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第二，”谢明远顿了顿，“秦芊黛那边，有反应了。她通过中间人，试图联系我。”

　　谢流眼神一凛：“她想干什么？”

　　“示弱，或者说，试探。”谢明远的语气带着冷嘲，“声称自己作为姑姑如何不易，秦疏桐病情如何严重、如何不听管教，她也是一时压力过大，言辞可能过激，但绝无他意。希望我们能‘高抬贵手’，撤诉，并停止向她的单位施压。暗示可以‘补偿’。”

　　“补偿？”谢流的声音陡然降温，“她拿什么补偿？”

　　“她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提到疏桐留下的‘一些画作和杂物’，她可以‘妥善处理’，甚至‘分享部分权益’。”谢明远的声音充满了厌恶，“看来，她还没死心，甚至想用这些来做交易。”

　　一阵冰冷的怒火瞬间席卷了谢流，但他强行压制下去，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您怎么回复的？”

　　“我让助理转告：一切依法律程序进行。对于试图干扰司法、进行不当交易的行为，我们会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谢明远冷哼一声，“她恐怕没想到我们会查得这么深，追得这么紧。狗急跳墙，才会出此下策。但这恰恰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她开始慌了。”

　　“慌了好。”谢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让她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压力。”

　　挂断电话后，谢流没有立刻回到书桌前。他站在窗前良久，直到指尖被窗框的冰冷浸透。谢明远的消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水下暗流的汹涌。保安的记忆碎片，让遥远的罪恶显得更加真切可触。秦芊黛的慌乱与试探，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利益驱动下的卑劣与心虚。

　　他走回桌前，打开那个加密笔记软件。光标在空白处闪烁，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记录。那些冰冷的、记录进展的文字，此刻似乎无法承载他心中翻涌的黑暗情绪。他闭上眼睛，秦疏桐最后那些日子的画面——被收走的画、冰冷的餐食、空洞的眼神、秦芊黛刻薄的絮语——与谢明远刚刚传递的信息交织在一起。

　　半晌，他睁开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这一次，文字带上了罕有的、压抑不住的锐利锋芒：

　　4月15日，夜，有风。

　　保安的记忆碎片，拼凑出魔鬼的侧影。原来恨意与贪婪，早就在车库的阴影里发酵。

　　她慌了。试图用你的遗物，来交易她的安宁。何等无耻。

　　疏桐，你看，他们并非无懈可击。恐惧，已经开始啃噬他们的脚踝。

　　我会继续向前，一步一步，直到把他们所有的伪装，都撕下来。

　　写完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迅速关闭软件，仿佛那短暂的流露已是某种脆弱的失态。他重新摊开案例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复杂的法律逻辑和金融数据中。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比平时更加冷硬的嘴角，泄露着那平静表面下剧烈的风暴。

　　几天后，在“债权法”课程上，教授讲解到一个关于“第三人侵害债权”的复杂案例，涉及利用信息不对称和规则漏洞，恶意诱导债务人违约，从而侵吞其优质资产的剧情。谢流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秦芊黛试图交易秦疏桐遗物的嘴脸，以及秦业成可能涉及的种种算计。当教授问及对此类行为法律规制的限度时，谢流再次举手。

　　他没有直接回答规制限度，而是清晰地说道：“本案中，侵权人的行为模式，表面遵循合同形式，实则通过欺诈性隐瞒和恶意诱导，完全背离了诚实信用原则，其目的并非正常商业风险下的债权实现，而是非法侵占他人核心资产。这已超出一般债权纠纷范畴，涉嫌刑事欺诈。法律规制不应局限于损害赔偿，而应重视刑事手段的介入，以遏制此种利用规则外壳实施实质掠夺的行为。否则，规则本身将成为恶行的庇护所。”

　　他的发言再次让课堂安静了一瞬。教授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谢流同学的观点…强调了刑民交叉的视角，以及法律不应被形式主义绑架。很有启发性。不过，司法实践中，对此类行为的定性往往存在很大争议……”

　　谢流没有再争论，只是点了点头坐下。他知道自己的观点带有强烈的倾向性，甚至有些激进。但他不在乎。他正在打磨的，不是中庸的司法智慧，而是足以劈开混沌的利刃。每一次课堂上的发言，每一次论文中的论述，都是他对未来“战场”的预演和锤炼。

　　春意渐浓，未名湖畔杨柳依依，不少学生开始享受课余时光。谢流的身影却始终穿梭在图书馆、教室和宿舍之间，像一道沉默而迅疾的灰色影子。他腕上的星空表准时走着，记录着时间，也记录着一个少年如何将破碎的心，炼成钢铁的意志；将无尽的悲伤与怒火，淬成冰冷的锋芒，在知识的密林与规则的迷宫中，为自己，也为一个逝去的灵魂，开辟一条通往真相布满荆棘的道路。

　　暗流在平静的校园生活下涌动，冰刃在寂静的自我锻造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