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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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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的选课系统开放那天,谢流面对着屏幕上截然不同的课程列表,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具象化的重量。物理学那令人安心的微分方程和场论被替换成了陌生的《法理学原理》、《中国宪法》、《民法总论》。
经济学方向的课程依旧存在,但课表因法学课程的嵌入而变得拥挤不堪,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他平静地勾选了所有必修课和尽可能多的推荐选修,课表瞬间满溢,从周一清晨到周六下午,密密麻麻,不留缝隙。
转专业手续带来的学业压力是现实且冰冷的。他需要补修法学院大一上学期的核心课程,同时跟上本学期大一下的进度,还要保证经济学专业的课业不受影响。这意味着他的学习量几乎是正常学生的两倍。没有过渡期,没有适应期,从他踏入第一堂法学课开始,就必须全速奔跑。
他没有给自己任何沉溺于悲伤或适应新环境的余地。返回学校后的谢流,彻底蜕变成了一台上紧了发条、抹去所有冗余程序的精密机器,以近乎自毁的精准和严苛,投入到这场自我设定的、双重炼狱般的学业中。
他的生活轨迹压缩到了极致。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四点一线,像被设定好的坐标,误差不超过五分钟。清晨,当室友还在与睡梦纠缠时,他已洗漱完毕,背着塞满厚重法典和经济学期刊的书包,在晨曦微光中走向图书馆或早早开放的教室。他总选择靠窗或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仿佛要将自己隐匿在知识的壁垒之后。
课堂上,他是不知疲倦的记录者和思考者。法学教授的滔滔不绝,经济学模型的复杂推演,被他以惊人的速度捕捉、消化、重构。他的笔记本上不再是工整的公式和推导,而是分门别类的法条要点、案例争点、不同学说的对比,以及他自己用红笔标注的疑点与关联思考。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句都镌刻进脑海深处。
课间,他没有闲聊,而是迅速翻阅着下一节课的预习内容,或者抓紧时间整理笔记。午餐和晚餐是纯粹的能量补充,通常在食堂快速解决,一边吃一边看着摊开在旁边的资料。
他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拒绝了所有社团邀约、同学聚会,甚至与曾经关系不错的陶枫、苏绾也主动保持了距离。不是冷漠,而是他全部的情感闸门和社交能量,早在南方那个湿冷的墓园前就已彻底闭合、冰封。再分不出一丝余力给予旁人,也承受不起任何关切的触碰——那会轻易瓦解他辛苦构筑的、赖以生存的冰冷外壳。
他的脸上很少再有表情,眼神比以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像两口被封冻后又覆盖上坚硬冰层的深潭,不起丝毫波澜。偶尔抬眼看人时,那目光锐利得能刺穿表象,直指本质,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敢与之久视。曾经那种属于少年的清朗与偶尔流露的生动,已被一种过早成熟的、金属般的冷峻质感彻底取代。
只有在法学课堂上,在深入那些充满矛盾与思辨的案例,剖析那些看似枯燥却蕴含巨大能量的法条时,他的眼中才会偶尔闪过异样的光芒。那不是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更像是一个孤独的铸剑师在反复捶打淬炼自己的武器,一个潜入敌后的士兵在黑暗中默记地图与哨位。
他会反复推敲“举证责任”的分配如何影响案件走向,审视“程序正义”的细微瑕疵可能带来的颠覆性后果,将“无罪推定”原则与具体证据链的薄弱环节进行残酷的比对。每一个法律概念的掌握,每一个诉讼技巧的领悟,都被他悄然纳入一个宏大而隐秘的蓝图——如何未来可能用这些规则,去撬动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壁垒。
夜深人静时,图书馆的灯光逐盏熄灭,他往往是最后离开的那批人之一。回到宿舍,室友或已入睡,或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悄无声息地洗漱,然后继续在台灯下,与如山般的案例集、司法解释、学术论文鏖战。
困意袭来时,就用冷水洗脸,或者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踱步,直到头脑重新清醒。他将所有的情绪——蚀骨的思念、焚心的怒火、无尽的悔恨、还有对谢明远调查进展的焦灼等待——都死死地压抑在理智的熔炉最底层,用超负荷的脑力劳动将它们锻造成一种冷酷的、精准的、指向性极强的学习动力和思维韧性。
每一次挑灯夜读,不仅仅是为了理解一个法学概念;每一次模拟法庭的准备,不仅仅是为了赢得一场课堂辩论;每一次对复杂经济案例的拆解,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作业。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无比明确、几乎成为他生存本能的目标: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最扎实的功底,掌握这套被称为“社会最后防线”的规则体系;他要洞悉资本运作的逻辑与法律程序的幽微之处;他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锋利,强大到未来某一天,能手持法律的权柄,撬开那紧闭的真相之门,让阳光照进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与此同时,在谢流埋头于书山法海之时,另一条战线也在同步推进,且更为隐秘、更为复杂。
谢明远的书房,成了这场没有硝烟战役的指挥中枢。灯光常常亮至深夜。他兑现了对儿子的承诺,但投入的资源和重视程度,远超他最初的预计。那张病床上搜集到的所有遗物,包括谢流送给秦疏桐的那只蓝色钢笔还有一些秦疏桐的素描本,被技术部门进行过谨慎的物证处理后,存放在特制的恒温恒湿证物盒中,与其他重新调取、整理的案卷材料一起,占据了他书桌的一角。它们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无声的控诉,也像沉重的鞭策。
他亲自牵头,从自己的律所和可信赖的合作方中,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了一个小而精的专项团队。团队成员背景多样:有擅长刑事重案调查、对证据链有近乎偏执敏感的老侦探型律师;有精通法医鉴定和生物力学分析、能与顶尖专家无障碍沟通的技术派;还有熟悉国际司法协作、拥有海外调查资源的合伙人。团队每周进行闭门会议,信息严格控制在最小范围。
针对尤未雪坠亡旧案,他们的工作细致到了毫米。那份被秦疏桐珍藏的、撕碎又粘合的旧版尸检报告复印件,被高精度扫描,每一处标注、每一个存疑的术语都被反复讨论。他们聘请了不止一位国内顶尖的法医和痕迹学专家,进行背对背的独立复核,并利用最新的三维建模和动力学模拟软件,对报告中提到的“与典型高坠伤存在差异”的颅骨骨折形态、受力角度进行无数次数字重建和推演。过程缓慢而昂贵,犹如在历史的沙砾中淘金,但谢明远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只是要求“尽可能夯实,不留模糊地带”。
对秦虎的海外调查,则是一场更考验耐心、资源和策略的博弈。通过国际律所联盟的渠道,他们委托了当地信誉良好、行事谨慎的私人调查机构。指令明确:合法范围内,全面梳理秦虎在海外的资产脉络、商业往来对象、社会关系网络,并留意任何可能存在的税务、移民或商业违规线索。这是一张需要时间慢慢编织的网,谢明远深知急不得,但要求定期汇报任何有价值的碎片信息。
而对于秦芊黛,谢明远采取了多管齐下、持续施压的策略。他指导团队起草了措辞严谨、附有初步证据材料的律师函,分别发送至秦芊黛本人、其工作单位“锦诚贸易”的董事会及人力资源部门、所在街道居委会、以及本地妇女联合会。
同时,以“涉嫌长期实施家庭精神暴力、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并可能导致其死亡”为由,正式向有管辖权的基层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虽然正如他最初判断,刑事立案难度极大,但这一系列组合拳的目的在于制造持续的麻烦和舆论压力,束缚其手脚,并尽可能切断她试图从秦疏桐或秦家遗产中获取任何不当利益的路径。
谢流偶尔会在深夜,接到谢明远打来的、通常很简短的电话。谢明远的语气总是平稳、客观,不带多余情感,像在汇报工作进展。
“尸检复核的专家意见基本汇总了,支持存在非典型外力作用的可能性显著上升。已经作为新线索提交给原办案机关补充侦查部门,正在走程序。”
“当年秦家对门邻居,经多次接触,回忆起案发当晚似乎听到秦家有关门和急促下楼的脚步声,时间点比较关键。证人年老记忆模糊,取证需谨慎,但有价值。”
“海外那边反馈,秦虎参与投资的一家离岸公司有异常资金流动,疑似涉及违规避税,当地监管部门已收到匿名材料。可能成为施压或谈判的筹码。”
“秦芊黛收到了法院传票和单位的约谈通知,反应比较激烈,正在试图找关系疏通。我们按计划保持压力。”
每一次听到这些消息,谢流都只是沉默地听着,手机紧贴耳廓,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会用同样平静、听不出波澜的声音简单回复:“知道了。谢谢爸。”便挂断电话。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情绪流露,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务。
但挂断电话后,他往往会独自在黑暗中静坐很久,胸口起伏的节奏会微微改变。眼底那深潭般的冰层下,有极其晦暗的火焰短暂摇曳。他将这些进展,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记录事实的风格,写入那个加密笔记软件。过去的温柔絮语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简洁、坚硬如代码般的文字:
2月28日,阴。补修《法理学》至凌晨三点。概念艰深,但逻辑严密,像拼图。尸检复核有新结论,砖石+1。
3月15日,微雨。《刑法总论》案例研讨,聚焦“间接故意”与“过失”的界限。当年他的“过失”,有多少是“故意”的放任?邻居记忆碎片,微光一缕。
4月2日,晴。经济学期中论文获优。资本流动的规律与人性贪婪的规律,有时同构。秦虎的离岸资金异常,蝴蝶振翅。
5月10日,闷热。模拟法庭担任控方,胜。证据链的闭合比言辞犀利更重要。她收到了传票。利息,开始计算。
这些文字,成了他告慰那个逝去灵魂的独特方式,也是他为自己这场孤独远征标记的坐标。仿佛通过这种冰冷的记录,他能穿透生死,传递一个信息:我在前进,每一步,无论多难,都离目标更近一寸。
他的成绩单无可指摘。补修的法学课程拿了高分,本学期的法学和经济学专业课同样名列前茅。在模拟法庭上,他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攻击性,构建论点逻辑严密,引证翔实,善于抓住对手程序或逻辑上的细微漏洞,进行精准打击,令高年级学生和指导老师都印象深刻。然而,这种优秀散发出的不是朝气,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硝烟味的锐气。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虽然清冷但内核明亮的谢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钢铁外壳包裹、眼中只剩理性寒光的孤独行者。他腕上的星空手表依旧走着,精准地计量着时间。
他偶尔抬起手腕,目光落在表盘上时,会有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连接,然后那眼神会变得更加坚定、更加冰冷,那一眼汲取的不是温情,而是继续在黑暗中跋涉的、冷酷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