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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日历翻到五月,北大校园里开始弥漫起一种混合着初夏躁动与期末临近的紧张气息。法学院的走廊里,抱着厚厚法典和案例集的学生步履匆匆,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拉丁文术语和咖啡因的味道。

      谢流的时间表像精密的齿轮,咬合得更加严丝合缝。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完成课业,开始主动寻找更具挑战性的超负荷学习。除了必修和选修,他额外旁听了研究生阶段的“比较刑事诉讼法”和“司法精神病学导论”课程。图书馆里,他常驻的区域从一楼综合阅览室换到了四楼的港台外文文献区,那里有最新出版的英美法案例评析和德国刑法理论译著,书籍更新慢,环境更僻静,灰尘也更厚,正适合他。

      他的外形进一步向某种非人的“工具”感靠拢。因长期伏案和睡眠匮乏,肩颈线条僵硬,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已成定格。衬衫的领口永远扣到最上一颗,袖口一丝不苟。只有眼底那过分锐利、仿佛能洞穿纸背的目光,和偶尔揉按太阳穴时泄露的一丝疲惫,证明这具躯体仍在生理极限的边缘运转。

      然而,持续高压和情感隔离,终究开始显现裂痕。

      五月中旬的一个深夜,谢流在图书馆四楼处理一份关于“程序性制裁理论”的英文论文。论文艰深,探讨非法证据排除规则背后的法理博弈。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高速运转,试图将文中抽象的“威慑理论”、“司法廉洁性”与秦疏桐案件中疗养院可能存在的程序违规、秦芊黛监护失职的具体情境强行对接。这种对接并非理性的学术联想,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将一切知识都“武器化”的思维惯性。

      突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空着的座位旁,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淡蓝色的,很安静。他心头猛地一紧,倏然抬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婆娑的树影投在空椅背上的摇曳暗斑。

      幻觉?

      他捏了捏鼻梁,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瞬间的惊悸和随之涌上的、尖锐如锥的思念。再睁开眼时,论文上的字母似乎有些浮动、重叠。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继续阅读,但注意力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高度集中。那个淡蓝色的幻影,像一枚投入意识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明确的、与秦疏桐相关的幻觉。不是梦,是在极度清醒的疲惫状态下,大脑的擅自背叛。

      几天后的“司法精神病学导论”课上,主讲老师是一位精神科出身、现在专攻司法鉴定的教授。课程内容涉及刑事责任能力评定、受审能力、以及精神损伤与法律行为效力的关系。当教授讲解到重度抑郁患者可能出现的“扩大性自杀”或“间接自杀”概念,并播放一段经过处理的、模拟抑郁症患者内心独白的音频时,谢流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音频里的声音平静而绝望,描述着如何感觉自己是亲人的“负担”,如何认为自己的消失是“对所有人的解脱”。尽管做了匿名处理,但那语调里某种空洞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质感,瞬间击穿了谢流用无数法律条文和经济学模型构筑的心理防线。他仿佛看到了秦疏桐最后的日子,看到了她躺在冰冷病房里,听着姑姑那些诛心之言,或许……也产生过类似的念头?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爬升,胃部一阵翻搅。他猛地低下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却在纸页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接下来的半节课,他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教授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那几个关键词——“负担”、“解脱”、“认知扭曲”——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像生了锈的锯齿,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下课铃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在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了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暗沉,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到那点茫然被更深的冰冷和自厌取代。软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毫无用处。

      然而,裂隙一旦产生,便不易弥合。

      他开始更频繁地感到那种无来由的心悸,尤其在深夜独处或过度疲惫时。阅读与“监护”、“医疗过失”、“非正常死亡调查”相关的材料时,呼吸会不自觉地变得浅促。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控制出现了问题——一种深藏的、躁动的不安,被压抑在冰冷的外壳下,偶尔会通过极度严苛的自我要求,比如规定自己必须在一小时内读完并总结五十页复杂文献,否则就不许休息。或是在课堂讨论时过于尖锐、不留余地的反驳,有次几乎让一个试图为某种程序瑕疵辩护的同学下不来台。

      谢明远那边的战线,传来的消息则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

      五月底,谢明远在周末晚上打来电话。背景音很安静,似乎不在书房。

      “谢流,有几件事,需要让你知道。”谢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您说。”谢流走到宿舍阳台,关上门。初夏夜晚的风带着暖意,吹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第一,旧案方面。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复原了尤未雪生前最后一部手机的部分已删除通讯记录碎片。”谢明远停顿了一下,“在出事前一周,她与秦虎有过多次长时间通话,内容无法完全恢复,但关键词提取显示,频繁出现‘离婚’、‘财产’、‘你休想’、‘孩子’等词汇。最后一次通话结束于案发当晚七点四十三分,时长十一分钟。九点零七分,她坠楼。”

      谢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时间线,争吵内容……虽然依旧不是直接证据,但拼图又清晰了一角。一个被丈夫逼迫、可能涉及财产和孩子抚养权争夺的绝望女人形象,呼之欲出。

      “第二,”谢明远继续,语气更沉,“我们对秦虎海外资产的梳理,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关联。他控股的一家离岸公司,近三年间,定期向一个注册在加勒比地区的空壳基金会支付大额‘咨询费’。而该基金会的主要控制人,经多层穿透,与一个在国际刑警组织有红色通报的跨国诈骗集团头目,存在间接但可追溯的资金往来。”

      谢流的心跳加快了。这意味着,秦虎可能不仅仅是个逃避责任的冷漠丈夫和父亲,他本身就可能涉足更黑暗、更危险的领域。

      “第三,”谢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也是最紧要的。秦芊黛那边,有异常动作。我们监控到她最近频繁接触本市一个名声不太好的‘民间调解员’,此人曾有协助当事人威胁证人、销毁证据的前科。同时,她开始通过海外代理,秘密查询关于‘跨境监护权转移’和‘非正常死亡保险理赔跨国执行’的法律条文和案例。”

      谢流的眼神骤然冰冷:“她想干什么?跑?还是……处理‘后事’?”

      “都有可能。”谢明远的声音带着冷意,“她可能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不仅仅是名誉扫地或丢掉工作那么简单。我们在旧案和监护权诉讼上施加的压力,可能让她意识到,一旦秦虎的旧案被重新定性,或者她自己被坐实严重监护失职甚至……更严重的指控,她将面临无法承受的后果。所以,她在寻找退路,或者,准备更极端的应对。”

      “您打算怎么做?”谢流问,声音平稳,但阳台栏杆被他握得死紧。

      “我们已经将秦虎可能涉及跨国犯罪集团的情报,通过安全渠道递交给相关国际执法协作机构,这可能会加快对他海外活动的调查和限制。对于秦芊黛,”谢明远顿了顿,“一方面,加强对她通讯和行踪的合法监控;另一方面,准备向法院申请限制其出境,并以涉嫌‘毁灭、伪造证据’或‘妨害作证’为由,向警方提交补充报案材料,施加更大压力。她的‘民间调解员’朋友,我们也会派人‘关照’一下。”

      策略清晰,手段果断。谢明远展现出了一个资深法律猎手的冷酷与效率。

      “但是,”谢明远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告诫,“谢流,你听着。事情正在向更复杂、也可能更危险的方向发展。秦虎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秦芊黛狗急跳墙的可能,都意味着接下来的交锋不会仅限于法律文书和法庭辩论。你必须保持绝对冷静,专注于你的学业。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不要试图私下接触任何相关的人,明白吗?”

      父亲的话,既是保护,也是划定界限。谢流沉默了几秒,才答道:“我明白。”

      挂断电话,谢流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拂,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谢明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块沉重的冰块投入心湖。母亲的绝望通话,秦虎深不可测的黑暗关联,秦芊黛慌乱中透出的狠厉与算计……每一件,都让秦疏桐的死亡背景更加幽深,也让那条通往“审判”的道路显得更加迷雾重重、险象环生。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仅仅是学业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些冰冷的法条、复杂的案例、父亲传来的充满阴谋与危险气息的信息,以及内心深处那个从未愈合、反而在不断扩大的空洞,共同构成了一副越来越沉重的枷锁。

      回到书桌前,他打开加密笔记。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记录谢明远的消息。光标闪烁了很久,他才缓缓键入:

      5月28日,夜,闷热无风。

      母亲的通话碎片。原来绝望,早有预兆。

      他的影子,比想象中更长,更脏。

      她开始寻找黑暗的缝隙,想要溜走。

      压力在增加,危险的信号。

      而我在这里,与幽灵般的案例和公式为伴。

      疏桐,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黑,也更长。

      但我能停下吗?

      最后一个问句,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留在了那里。像一个无力的叩问,回荡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拟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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