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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秦疏桐下葬后的一周,谢流像是将自己也一同埋葬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北国冬日的天光。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对母亲的担忧敲门声置若罔闻。饭食被放在门口,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动得很少。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只有手腕上那块星空表盘里跳动的秒针,固执地计量着没有她的、空洞的分分秒秒。

      他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恰恰相反,它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高速旋转,反复咀嚼、回放、分析过去几个月乃至一年多的每一个细节:疗养院王主任公式化的脸,秦芊黛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与急于摆脱,陈护士消失前含糊的暗示,那些被随意丢弃的画,那束放在无名墓前的薰衣草……以及,秦疏桐那双越来越空、最终彻底熄灭的眼睛。

      悲伤是底色,但在这底色之上,渐渐沉淀出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一种混合了无力感、愤怒和必须做点什么的焦灼。他反复想起谢明远书房里的承诺:“我会尽力去查。” 这承诺像一剂微弱的强心针,但远远不够。被动地等待,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谢明远“非正式的调查”上,这念头本身就像一种酷刑。

      他能做什么?一个二十岁、除了读书考试还算擅长之外,几乎一无所有的学生。他的物理学得再好,能解开量子纠缠的奥秘,却解不开一个女孩被重重迷雾笼罩的死亡真相;他的经济学模型再精妙,能预测市场波动,却无法撼动疗养院那套冰冷的运行逻辑和秦芊黛那副自私算计的嘴脸。

      就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与反复拷问中,一个念头,起初只是黑暗中一闪而过的火花,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顽固,最终燃烧成一片无法忽视的烈焰——

      法律。

      那个困住秦疏桐的疗养院,遵循着它的“规定”和“流程”。

      那个冷漠的秦芊黛,利用着监护人的“权利”和“自由”。

      那个逃避的父亲秦虎,或许也曾在法律模糊的地带安然行走。

      而秦疏桐,那个被困在其中的生命,她的痛苦、她的呼喊、她最后的毁灭,似乎都在法律庞大而细密的网格之外,成为无声的叹息。

      谢明远是律师,一个成功的、懂得运用法律规则和漏洞的律师。他说会去查,用的是他的人脉和“非正式”手段。但谢流想要的,不仅仅是“查清楚”。他想要一种力量,一种能够介入、能够质问、能够穿透那些“规定”和“隐私”屏障、能够将漠视与恶意摊开在阳光下、能够……至少理论上……为无法发声者发声的力量。

      他想到了法律。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了他的整个思维。对,法律。不是像父亲那样,成为为资本、为利益服务的精英律师,而是……去掌握那套规则本身,去理解它如何运作,如何被利用,又如何可能被用来对抗不公。哪怕这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艰险,但这是他能看到的、唯一可能触及问题核心的路径。物理学和经济学不能给他这个,但法学或许可以。

      这是一种极其情绪化的决策逻辑,带着浓重的自毁和赎罪色彩。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抓住点什么,必须用某种极端的方式,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虚无感和负罪感。转专业,从一个看似前途无量的“双修学霸”轨道上硬生生转向一个对他而言几乎全新的领域,这巨大的、近乎自毁的“动作”本身,仿佛就能宣泄一部分他内心无处安放的狂暴能量。

      一周后,当谢流终于推开房门走出来时,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死寂的虚无被一种近乎灼人的、冰冷的偏执所取代。他没有对父母解释什么,只是平静地宣布:

      “我要转专业。从物理学,转到法学。”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谢家相对平静的客厅里引爆。

      冯漪正在插花,闻言手一抖,一支百合掉在地上。“阿流,你说什么?转专业?法学?你不是在学物理和经济吗?学得好好的,怎么突然……”

      谢明远刚从书房出来,准备用早餐,听到谢流的话,脚步顿在楼梯上,眉头瞬间锁死,脸色沉了下来:“胡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谢流站在客厅中央,背挺得笔直,迎着谢明远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我要转去法学院。”

      “理由?”谢明远的声音很冷,带着律师特有的质问腔调。

      谢流沉默了两秒,没有提及秦疏桐,那名字此刻是他心头无法触碰的伤疤,也是他认为父母无法真正理解的领域。他只是说:“我觉得法学更有意义。我想学。”

      “更有意义?”谢明远嗤笑一声,走下楼梯,来到谢流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谢流,你以为法律是什么?是行侠仗义的工具?是快意恩仇的武器?我告诉你,法律是世界上最复杂、最严谨,也最……现实的一套规则体系!它关乎利益、权力、证据和程序!不是凭你一腔热血或者……或者什么幼稚的幻想就能玩转的!你物理天赋不错,经济学也上手很快,双学位前途光明,现在突然要转到完全陌生的法学?你考虑过时间成本吗?考虑过学业压力吗?考虑过未来的职业路径吗?你这是对自己极端不负责任!”

      “我的未来,我自己负责。”谢流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你负责?”谢明远的怒气上来了,“你拿什么负责?你以为北大法学院是你想进就能随便进,想转就能随便转的吗?就算让你转了,你跟得上吗?你知道有多少人从大一开始就铆足了劲在学?你半路出家,凭什么觉得能行?”

      “我会跟上。”谢流只是重复,眼神里的偏执没有丝毫动摇。

      冯漪看着父子俩剑拔弩张,急得不行,连忙打圆场:“老谢,你好好说!阿流,你也冷静点,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说转就转呢?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先休息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了。”谢流打断冯漪,目光依旧看着谢明远,“我已经提交了转专业申请的相关意向和前期资料。”

      谢明远气得脸色发青:“你……你连商量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我现在在通知你们。”谢流的回答近乎冷酷。

      这场家庭风波很快也传到了关心他的人耳中。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卫杭,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焦急:“哥!我听说你要转专业?从物理转法律?!我的天,你怎么想的啊?物理多酷啊!法律多枯燥啊!而且你这都大一下学期了,转过去得补多少课啊?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那个秦……”卫杭话说到一半,敏感地停住了,换了种语气,“哥,你别冲动啊,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你这弯拐得太急了!”

      谢流只是沉默地听着,末了说:“我考虑好了。”便挂了电话。

      接着是陶枫,电话一接通就是连珠炮:“流哥!流哥你冷静啊!我听说你要叛逃理学部了?去那什么法学院跟一堆人精背法条打嘴仗?你受得了吗?你不是最烦那些虚头巴脑扯皮拉筋的事儿吗?而且双学位诶!多牛逼的履历!说放弃就放弃?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是不是……是不是南边那个……”陶枫也隐约知道一点秦疏桐的事,但不知详情,只能干着急。

      “我意已决。”谢流的回答简单到近乎无情。

      苏绾的消息也很快发来,语气委婉但担忧更甚:“谢流,听说你想转去法学院?虽然尊重你的选择,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你物理那么有天赋,突然转到完全不同的领域,挑战太大了。而且……你真的想清楚未来要做什么了吗?如果需要找人聊聊,我们随时都在。”

      谢流看着屏幕上苏绾关切的话语,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放弃金光闪闪的“双修”前景,转向一个他从未表现出兴趣、且竞争极其激烈的陌生领域。这太不符合“谢流”一贯理性冷静、目标明确的形象。只有谢流自己知道,这看似疯狂的转向,是他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一根看起来方向“正确”的浮木,是他对自己无力改变过去的某种极端报复,也是对那个沉默逝去的灵魂,一种扭曲而固执的回应。

      他几乎是动用了自己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和第一学期绩点顶尖学生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和个人信誉,加上近乎偏执的坚持,才在北大复杂的转专业流程中,艰难地撬开了一道缝隙。这过程本身,就像一场战斗,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却也让他那种“必须做点什么”的焦灼得到了一丝病态的缓解。

      家里,谢明远在最初的暴怒和几轮激烈争吵后,看着谢流眼中那不容动摇的、近乎燃烧的决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见过谢流倔强,但从未见过他如此……破釜沉舟。他知道,这件事背后,是那个叫秦疏桐的女孩的死亡,在儿子心里留下了他无法估量、也无法真正介入的创伤。强硬反对,或许只会将谢流推得更远。

      在一次又是以沉默和僵持告终的晚餐后,谢明远终于疲惫地开口,语气是一种放弃了说服的冷硬:

      “好,你要转,我拦不住你。北大也不是我开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低头不语的谢流,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有条件。”

      谢流抬起头。

      “你不是觉得自己能行吗?不是要对自己负责吗?”谢明远的眼神锐利,“那么,证明给我看。转到法学院之后,每一门专业课,每一次主要考试,我要看到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不是前几,是第一。如果做不到——”

      他停顿,给出了一个近乎残酷的要求:

      “——就立刻给我转回来,老老实实把你的物理和经济双学位读完,从此别再提什么法律。如果你能做到,”谢明远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那么,你想学什么,我以后不会再干涉。”

      冯漪在一旁欲言又止,眼圈都红了,觉得这条件太过苛刻。刚转专业,面对全新的知识体系和早已领先的同学,要求每次考试都得第一?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然而,谢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迎上谢明远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好。”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畏难情绪,只有一种接受了挑战、并将此视为某种“准入许可”的决然。

      谢明远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餐厅。

      不久后,北大的转专业正式名单公布。“谢流”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从物理学院转向法学院的批准名单中,成为了当年为数不多的、从理工科强势专业转向人文社科热门专业的“异类”之一,在小小的范围内引起了一阵议论和不解。

      没有人知道这个决定背后,是一个少女冰冷的墓碑,一束无人照看的薰衣草,和一个少年在心中立下的、无声而沉重的誓言。

      新的学期即将开始。谢流整理行装,将那些厚重的物理学教材和前沿论文小心收好,放入箱底。他拿出全新的、砖头一样的《法理学导论》、《宪法学》、《中国法制史》……书的扉页一片空白,等待被陌生的术语和艰深的逻辑填满。

      北京的春天尚未来临,枯枝直指灰白的天空。谢流坐在书桌前,翻开《法理学导论》的第一页。他的眼神专注,面容平静,只有微微颤动的指尖和那过于挺直的脊背,泄露着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与近乎自虐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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