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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南方的湿冷,如同附骨之疽,即便在飞机引擎的轰鸣与舱内循环的干燥暖气中,也未能从谢流的骨髓深处彻底驱散。那湿冷混杂着墓园新鲜泥土的腥气、廉价石材的粉尘味,以及那束紫色薰衣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愈加凄清的草本芳香,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死亡与终结的气息,紧紧缠绕着他。

      他没有回北大的宿舍,也没有像往常假期那样提前告知冯漪。飞机落地后,他拖着那个几乎没怎么打开过的登机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凭着本能招手打车,报出了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如今却感觉无比遥远和疏离的地址。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穿过他曾奔跑嬉戏过的林荫道,最终停在那栋他从小长大的、外观庄重低调的住宅前。屋内灯火通明,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出温暖的光晕。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阴冷、晦暗、充斥着谎言与死亡气息的南方世界,形成了刺眼而残酷的对比。

      谢流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按响门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为了匆忙赶路而穿的深色衣裤,沾着旅途的褶皱与尘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墓园泥土的冰凉湿意。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北方冬夜干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然后,他用钥匙打开了门。

      温暖的气息,混合着冯漪煲汤的醇厚香味,瞬间包裹了他。玄关的灯光柔和,一切都整洁、有序、安宁,符合一个成功律师家庭应有的品味与格调。这种过分的“正常”与“温馨”,此刻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轻轻划开他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冯漪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阿流?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吃饭了吗?我正煲着汤……”她的声音在看到儿子脸色时戛然而止,笑容僵在脸上,化为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妈,我没事。有点累。”谢流打断冯漪连珠炮似的询问,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将行李箱随手放在玄关,避开冯漪探究的目光,“爸在书房?”

      “在,在看卷宗呢。你……”冯漪还想说什么,谢流已经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台灯温暖而专注的光线。谢流站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两三秒。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也能听到书房里谢明远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谢明远沉稳的声音传来。

      谢流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墨水以及上好木材的混合气息。谢明远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台灯的光晕将他严谨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专注。他正审阅着一份复杂的案件材料,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听到脚步声停在书桌前,他才从案卷中抬起头。

      看到站在面前的谢流,谢明远明显怔了一下。距离上次见面不过月余,眼前的谢流却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某种支撑性的精气神。脸上是连日奔波和巨大情绪冲击留下的深刻疲惫,眼下的阴影浓重,嘴唇因干燥而有些起皮。但最让谢明远心惊的,是谢流的眼神。

      那双遗传自他的充满理性光芒甚至偶尔带着少年锐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潭,表面沉静无波,深处却翻涌着冰冷沉郁、以及一种近乎虚无的寂灭感。没有泪,没有激烈的情绪外露,只有一片被强行压制、因而显得更加厚重窒息的死寂。他身上的衣服略显凌乱,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严霜打过、枝叶虽在却已内部枯槁的树。

      “回来了?”谢明远放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但眼神里多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关切,“学校放假了?怎么突然回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流状态异常,但以他一贯的作风,不会直接追问,而是等待对方开口。

      谢流没有回答谢明远关于学校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谢明远书桌上那摊开的、象征着秩序、逻辑与世俗力量的卷宗上,又缓缓移向父亲那张沉稳、理性、代表着权威与能力的面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谢明远,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沉痛的悲伤,冰冷的愤怒,深不见底的无力感,以及……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希冀。

      然后,在谢明远错愕的目光注视下,谢流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哭诉,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更多的言语。他只是向前迈了半步,来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前,然后,双膝一曲,没有任何缓冲地、沉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膝盖与木质地板撞击,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咚”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砸在谢明远的心上。

      “爸——”

      谢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粗糙的砂石摩擦过喉管。他抬起头,仰视着坐在高背椅上的谢明远,那个在他成长过程中始终象征着强大、正确、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他抛弃了所有属于北大骄子的骄傲,属于成年男性的自尊,只以一个被巨大悲痛和无力感彻底击垮的孩子的姿态,将自己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摊开在谢明远面前。

      他收回在秦芊黛面前伪装的悲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堵在胸腔里的字句挤压出来:

      “我求您。”

      三个字,干涩,沉重,带着血淋淋的颤音。

      他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肺叶里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他再次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碾压过的心头剥离出来,清晰而决绝:

      “用您所有的能力,所有的人脉,所有的……法律手段。”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明远,里面最后那层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浪潮:

      “帮我查清楚,秦疏桐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不再称呼秦芊黛为“秦疏桐姑姑”,那个称谓在此刻显得虚伪而恶心。他直呼其名,声音里淬着冰:

      “我要知道,秦芊黛,还有疗养院,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到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孤注一掷的托付,将自己无法承受的重负,强行交付给眼前这个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有能力承载的人。

      “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谢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但他死死咬住牙,不让那脆弱彻底决堤,“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算了。”

      说完这些,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些,但跪姿依旧固执地维持着,仰头望着父亲,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谢明远被谢流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震住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书桌,快步走到谢流面前,伸手想去扶他:“谢流!你先起来!有什么事起来慢慢说!你这像什么样子!”

      “我不起来。”谢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他甚至微微偏身,避开了父亲搀扶的手。他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而执拗的石雕,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的激荡。“除非……您答应我,会去查。”

      “查什么?怎么查?”谢明远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是震惊、心疼、以及属于职业律师的审慎与理性迅速交织,“秦疏桐……那孩子的事,我很遗憾。但她是因病去世,疗养院有死亡证明,家属也确认了。这里面的法律程序……”

      “那不是真相!”谢流猛地打断父亲,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楚,“她不是单纯‘因病去世’!她最后的日子……那里根本不是什么疗养,是折磨!是冷暴力!秦芊黛恨不得她死!疗养院也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我看得出来!我感觉得到!那里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圈瞬间红了,但他仍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爸!您打过那么多官司,您见过那么多黑暗和龌龊!您告诉我,一个被至亲厌恶、被机构漠视、被疾病折磨的年轻女孩,‘突然’死在那种地方,‘突发窒息’,抢救无效……这背后,真的就只是‘意外’吗?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谢明远看着谢流激动的脸庞,听着他虽无确凿证据却字字泣血的指控,一时无言。他当然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处处光明,尤其在涉及利益、责任和难以界定的家庭内部事务时,法律常常有其无力触及的灰色地带。但作为律师,他更清楚证据的重要性。

      “谢流,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的怀疑。”谢明远的声音沉稳下来,试图用理性安抚,“但怀疑不能代替证据。要启动调查,尤其是针对已经出具正式死亡证明、家属无疑义的情况,需要非常扎实的理由和线索。疗养院的监控、医疗记录、护工证言、家属的书面陈述……这些都可能被修饰或统一口径。没有突破口,很难介入。”

      “那就去找突破口!”谢流的眼神锐利起来,那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您是谢明远!您是能在最复杂的商业纠纷、最棘手的刑事案件里找到破绽的人!我不相信您没有办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对父亲能力的盲目信任,也带着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秦芊黛急着处理她的后事,连像样的墓地都没准备,随便指了个地方敷衍我……她对秦疏桐根本没有丝毫亲情,只有厌恶和急于摆脱!疗养院那边,态度回避,言语闪烁……这些难道不反常吗?”谢流努力让自己的陈述听起来更“客观”,更像是在提供“线索”,而非单纯的情绪宣泄,“还有……秦疏桐的母亲当年坠楼的事,本身就疑点重重!秦虎……他难道就完全没有责任吗?他的冷漠和逃避,难道不是压垮秦疏桐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谢明远沉默了。他重新走回书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目光深沉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谢流。谢流的话,虽然情绪激烈,但并非全无道理。一个花季少女的非正常死亡,家属异常“配合”与“冷静”的态度,疗养院可能的责任规避,乃至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旧案……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确实构成了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灰色疑团。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谢流眼中那抹深沉的、几乎与绝望等同的悲伤与执着。这份感情,沉重得超乎他的想象。他知道,如果自己此刻以“证据不足”、“程序困难”为由简单拒绝,可能不仅仅是拒绝了一个请求,更是摧毁了谢流内心某种赖以支撑的东西。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暖气片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以及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谢明远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有为人父的心疼,有职业性的审慎,也有最终下定决心的凝重。

      他重新看向谢流,目光复杂,语气沉稳而清晰:“起来吧,谢流。”

      谢流没有动,只是执拗地望着他。

      谢明远绕过书桌,再次走到谢流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搀扶,而是将手重重地按在谢流绷紧的肩膀上,传递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我会以个人名义,动用一些非正式的渠道和人脉,先去了解秦疏桐在蓝天疗养院最后阶段的详细情况,包括医护记录、值班安排、以及……可能的人员变动。”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于秦芊黛,我会尝试从经济往来、监护权履行情况等方面入手,看看是否存在不合规或可追究之处。至于她父亲秦业成涉及的旧案……”他微微摇头,“时间久远,取证艰难,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我会重新调阅当年的卷宗,看看是否存在被忽略的疑点或新的调查方向。”

      他没有给出“一定将他们送进监狱”这样绝对化的承诺,那不是他的风格,也不符合法律工作的现实。但他给出的,是一个资深律师在现有框架下,所能启动的最具针对性、也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行动方案。

      “这需要时间,也可能遇到阻力,甚至最终的结果……未必如你所愿。”谢明远看着谢流的眼睛,坦诚地说,“但我会尽力去查,给你,也给那个孩子……一个尽可能清楚的交代。”

      谢流听着谢明远的话,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藏的关切,一直强撑着的坚硬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化作泪水。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借着谢明远按在肩上的力量,有些僵硬地、缓慢地站了起来。跪得太久,双腿麻木刺痛,他微微晃了晃,才站稳。

      他没有说“谢谢”,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明远一眼,那眼神里,有托付,有信赖,也有终于找到一丝微弱支撑后的、疲惫不堪的释然。

      “资料……如果需要,我这里有她的一些东西。”谢流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许多。他指的是背包里那个始终随身携带的、属于秦疏桐的布包,里面是素描簿和那支笔——那些关于她存在过的、最后的、安静的证明。

      “稍后给我吧。”谢明远点点头。

      谢流没有再停留,他转过身,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无声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谢明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才谢流跪过的那块地板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里残留的决绝与悲伤。许久,他才走回书桌后,却没有立刻重新投入工作。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权威:

      “老李,帮我查一下,南城‘蓝天疗养院’的背景,以及近期……特别是最近一个月内,有没有非正常死亡记录,死者叫秦疏桐。另外,查一下一个叫秦芊黛的女人,在本市‘锦诚贸易’任职,我需要了解她的社会关系和经济状况。低调进行,资料尽快给我。”

      挂断电话,他靠进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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