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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秦疏桐的后事处理得异常迅速和低调,几乎称得上是悄无声息。没有追悼会,没有通知任何可能与她有联系的同学或旧识,甚至连骨灰盒都是选择最普通的那一款。

      秦芊黛用最短的时间、最经济的方式,完成了这项在她看来早已是“累赘”的最终处置。当她在文件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看着工作人员将那个小小的、深色的木盒递过来时,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卸下重负后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一丝尽快将这一切痕迹从生活中抹去的急切。

      她将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打算过段时间再选个便宜的墓地安置——眼下年关将近,公司事务繁忙,她实在没心思立刻操办。回到“锦诚贸易”的办公室,秦芊黛试图立刻投入工作,用熟悉的报表、合同和会议来冲散那一点点因接触死亡而带来的晦气感。

      窗明几净的现代化办公环境,键盘的敲击声,下属恭敬的汇报,让她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干练与掌控感。秦疏桐这个名字,连同她所带来的所有麻烦和不堪回忆,似乎正被她用力地从脑海中清扫出去,准备扔进名为“过去”的垃圾桶。

      然而,这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在当天下午就被打破了。

      前台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声音有些迟疑的年轻女孩:“秦总,那位……姓谢的年轻人又来了,说想见您。”

      秦芊黛的眉头立刻拧紧,一股烦躁夹杂着被打扰的怒火直冲头顶。他怎么还没走?阴魂不散!“就说我在开会,没空。”她语气生硬地吩咐。

      但前台女孩小声补充道:“他说……他就在大厅等,直到您见他为止。而且,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秦芊黛深吸一口气,压下骂人的冲动。她不想在公司闹出什么动静,影响不好。这个谢流,简直是她侄女留下的又一个麻烦尾巴。她看了一眼日程表,下一个会议在半小时后。

      “让他上来吧。直接带到我办公室。”她冷冷地说,决定这次彻底说清楚,让他死心。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谢流走了进来。和上午在疗养院门口时相比,他似乎更憔悴了。湿透的衣服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不再是上午那种被巨大冲击震碎的茫然,而是沉淀下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涌动着秦芊黛不愿深究的暗流。

      “秦女士。”谢流先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很清晰。

      “我说过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秦芊黛没让他坐,自己也没起身,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摆出防御和逐客的姿态,“疏桐的后事已经处理完了,这是我们的家事。请你不要再纠缠不清。”

      谢流似乎没听到她的逐客令,只是看着她,缓缓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去看看她。”

      秦芊黛一愣:“看谁?看什么?人都已经火化了!”

      “我知道。”谢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异常坚持,“至少……让我知道她葬在哪里。让我……去看一眼她的墓地。只是看一眼,祭拜一下。作为同学,这是最起码的。”

      他的要求如此简单,甚至有些卑微,却让秦芊黛一时语塞。墓地?她还没选好呢。骨灰还在殡仪馆的架子上。但她不能说这个,那显得太冷漠,太仓促,虽然事实如此。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拒绝?似乎显得不近人情,而且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万一在公司闹起来……同意?带他去一个还没选定的墓地?或者,临时安排一个?

      一个念头闪过。郊区有一个价格相对便宜、管理也一般的公墓,她之前随便看过资料。或许……可以带他去那里,指一个空的或者临时的位置,应付过去算了。反正他祭拜完了,也就该死心离开了。

      犹豫再三,权衡利弊,秦芊黛脸上的冰冷略微松动,换上一副略显疲惫和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真是固执。人都走了,看这些还有什么用?徒增伤心罢了。”

      谢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好吧。”秦芊黛像是拗不过他,终于松口,“我带你去。不过事先说好,只看一眼,祭拜完你就离开,以后不要再来了。疏桐需要安静,我们活着的人,也要向前看。”

      “谢谢。”谢流低声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芊黛起身,拿起外套和手包,对助理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谢流离开了公司。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秦芊黛开车,谢流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只有车内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车子驶出市区,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道路逐渐变得空旷,两侧是冬日里略显萧瑟的田野和零散的村落。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但雨暂时停了,只是空气依旧湿冷彻骨。

      路过一个看起来像是城乡结合部的小镇时,谢流忽然开口:“请停一下。”

      秦芊黛疑惑地减速,靠边停下。“怎么了?”

      谢流没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马路对面,有一个简陋的花店,门口摆着一些塑料桶,插着并不算鲜艳的鲜花,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有点突兀。谢流穿过马路,走向花店。

      秦芊黛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又皱了起来,低声嘟囔了一句:“人都死了,还买什么花……真是麻烦。”

      过了一会儿,谢流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常见的祭奠用的白菊或□□,而是一束淡紫色的薰衣草。花束不大,用简单的白色棉纸包裹着,紫色的穗状花序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低垂,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干燥而宁静的香气。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在膝盖上,重新系好安全带。

      秦芊黛瞥了一眼那束薰衣草,嘴角撇了撇,终究没再说什么,重新发动了车子。心里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行为古怪,难以理解。

      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小路,最终在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墓园门口停下。墓园不大,围墙有些斑驳,门口的牌子字迹模糊。里面墓碑排列得不算特别整齐,树木也疏于修剪,显得有些荒凉冷清。显然,这不是什么高档的墓地。

      秦芊黛停好车,带着谢流走了进去。她的脚步有些快,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件事。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湿气和陈旧石材的味道。

      她带着谢流在并不复杂的路径里拐了几个弯,来到一片看起来较新的墓区。这里的墓碑似乎更密集一些。她在一排墓碑前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就是这里了。”

      谢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墓碑,灰白色的石材,上面简单地刻着“爱女秦疏桐之墓”,下面有生卒年月。墓碑前光秃秃的,没有供品,没有鲜花,甚至周围的泥土都是新的,还没有长出草来。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和旁边许多类似的墓碑一样,平凡,寂静,很快就会被遗忘。

      秦芊黛站得稍微远了一点,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游移,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感到些许不适,只想快点离开。

      谢流缓缓走上前,在墓碑前停下。他低头看着那行冰冷的刻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将手中那束淡紫色的薰衣草,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墓碑前。干燥的花枝接触到冰冷的石碑和潮湿的泥土,那抹宁静的紫色,在这片灰白与暗绿构成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脆弱。

      他蹲下身,与墓碑平视。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近乎触碰般拂过墓碑上“秦疏桐”三个字。石质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

      他没有像寻常祭奠那样诉说哀思,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望着墓碑,仿佛能透过那坚硬的石头,看到后面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也吹得那束薰衣草的花穗轻轻摇曳。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却清晰地落在这片寂静的墓地里,也落在一旁秦芊黛的耳中——尽管她并未认真去听。

      “秦疏桐,”他说,“我来了。”

      “你说过,结构决定性质。羽毛的结构让它不怕冷,记忆的结构让它无法完美保存……那死亡,是什么结构?它决定了怎样的‘性质’?是永恒的寂静,还是……另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有的回答。

      “北大的雪化了,未名湖的冰还没完全解冻。我双学位的课,下学期会更难。陶枫还是老样子,聒噪得很……这些,好像都跟你没关系了,也好像,都跟你有关系。”

      “我给你带了薰衣草。它不吵,很安静。晒干了,能香很久。” 他像是在解释一个对方早已明白的理由,“比菊花适合你。”

      “那块表,我戴着。走得很准。你送我的画,我也存着。” 他低声说,“它们都很好。”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说出了最后一句,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般的决绝:

      “这次,不用再等了。”

      “再见,秦疏桐。”

      说完,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僵硬,他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最后看了一眼那束紫色薰衣草和冰冷的墓碑,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秦芊黛见他终于结束,立刻说:“走吧。”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

      谢流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墓园。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无言的沉默。只是这次,秦芊黛觉得身边的年轻人似乎有些不同了。那种固执的、尖锐的、仿佛要寻求什么答案的气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沉入水底的寂静。这寂静,反而让她觉得更不自在。

      车子开回市区,在离秦芊黛公司不远的一个路口,谢流说:“就在这里停吧。”

      秦芊黛巴不得他早点离开,立刻靠边停车。

      谢流推开车门,下车前,他回头看了秦芊黛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谢谢你带我去。”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打扰了。”

      然后,他关上车门,转身,汇入了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秦芊黛坐在车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彻底摆脱了。所有和秦疏桐有关的麻烦,包括这个莫名其妙的追求者,都结束了。她重新启动车子,开向公司的地下车库,思绪已经飞向了晚上一个重要的商务饭局。

      那束淡紫色的薰衣草,独自留在了郊外冷清的墓园里,留在了那个或许空空如也的墓碑前。风吹过,花穗轻轻颤动,那缕宁静干燥的香气,飘散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仿佛一个温柔而悲伤的注脚,标记着一个少女仓促终结的人生,和另一个少年无疾而终的、寂静的奔赴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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