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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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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起初只是南方冬日那种恼人的、牛毛般的细丝,悄无声息地濡湿头发和肩头。渐渐地,密集起来,打在疗养院门前光洁的石板地面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谢流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难以名状的钝痛。膝盖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寒意透过牛仔裤布料渗进来,但这点冷,远不及体内那片荒芜的冰原。
秦疏桐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枚被强行楔入大脑的钢钉,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真实感,反复撞击着他所有的思维回路。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新的、细微的碎裂声——关于未来计划、关于等待的意义、关于他们之间那从未明说却隐隐存在的、脆弱而独特的联结。一切,都在“去世了”这三个字面前,土崩瓦解,化为齑粉。
他甚至没有资格“哀悼”。他不是家人,连朋友都算得勉强。他只是……一个遥远地、固执地关注着她的同学。一个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的“等待”和“奔赴”能改变什么的人。多么可笑,多么徒劳。
雨势大了些,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冰冷的脸颊。他没有动。疗养院偶尔有人进出,撑开的伞,匆匆的步伐,投向他的或好奇或漠然的一瞥,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无声地抽走了基石,轰然塌陷进一片黑暗的虚空。
腕上的手表,秒针仍在不知疲倦地行走。他低头,看着雨滴在表盘玻璃上汇聚、滑落,那些微缩的星辰在扭曲的水痕后微微闪烁。这是她留给他的,唯一有形的、带着温度的东西。而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她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是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是窗外那几根永恒的铁栏?还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走的时候,痛苦吗?害怕吗?孤独吗?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远方还有一个固执地记挂着她的人?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脏。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他连问的资格都没有。王主任那专业而疏离的告知,秦芊黛那必然冰冷而推诿的态度,将他彻底隔绝在了真相——哪怕只是死亡过程的真相——之外。
愤怒,是后来才慢慢升腾起来的。起初只是火星,在冰冷的灰烬中闪烁,随即被更深的无力和悲伤淹没。但渐渐地,它们汇聚起来,燃成了冰冷的火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他刚刚结束学期,刚刚发出“等我”的信息,刚刚跨越千里而来的时候?是巧合吗?还是……某种更残酷的捉弄?
“突发窒息”。王主任说得那么平静,那么合乎医学逻辑。重度抑郁,自杀风险。一切都解释得通。但谢流脑海里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出秦疏桐的样子——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审视、偶尔闪过一丝极锐利光芒的灰蓝色眼睛。她确实绝望,确实有过自毁的举动,但她的绝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冷澈的清醒。那种决绝的、走向天台边缘或划开手腕的“主动”选择,与“突发窒息”这种听起来有些……被动、甚至狼狈的死亡方式,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但这只是他毫无根据的、被悲痛扭曲的直觉。他有什么证据?他对她最后日子的情况一无所知。药物、监护、她自身精神状态的恶化……任何一条都可能导向那个“合乎情理”的结果。
可是……画呢?那些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画,秦芊黛是不是真的打算卖掉?陈护士呢?那个曾经给过她一丝微弱联系的护工,现在怎么样了?秦疏桐在最后的日子里,是否完全失去了所有支撑?这些念头纷乱地涌现,搅动着那片刚刚形成的痛苦泥沼。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的衣服已经湿透,紧贴着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蹲而麻木刺痛,险些踉跄。他扶住旁边一棵湿漉漉的树干,稳住身体。
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回北京?像个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他的双学位,他的精英人生?把这段记忆,连同那个死在南方冰冷疗养院的女孩,一起封存起来,当作青春里一道仓促而疼痛的划痕?
不。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他需要……知道更多。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为了给这段无望的牵挂画上一个句号——哪怕这个句号鲜血淋漓。他需要见到秦芊黛。不是以同学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见证者的身份?一个质询者的身份?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必须面对那个在法律上决定了一切的女人。
他没有秦芊黛的联系方式,但他记得她工作的地方——上次秦疏桐父亲在电话里模糊提过,是一家本地颇有规模的贸易公司。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家知名企业,并不算太难。
谢流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着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模样,有些诧异,但没多问。
“去‘锦诚贸易’。”谢流报出公司名字,声音沙哑。
车内开着暖气,与外界的湿冷形成反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车窗上凝结着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块。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但脑海中只有秦疏桐最后可能的面容,王主任公式化的脸,以及秦芊黛那双冰冷而精明的眼睛。混乱,尖锐的痛楚,冰冷的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虚无,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车子在城市中穿行,最终停在一栋现代化写字楼前。谢流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看高耸的玻璃幕墙。雨水冲刷着大楼的外立面,显得冰冷而疏离。这就是秦芊黛的世界,光鲜,务实,与疗养院里那个苍白绝望的世界,隔着天堑。
他走进大厅,暖气扑面而来。前台同样明亮整洁,穿着制服的女孩礼貌地询问。谢流直接说:“我找秦芊黛女士,有急事,关于她的侄女秦疏桐。”
听到秦疏桐的名字,前台的女孩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等待的片刻,谢流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湿冷的衣服下沉重地跳动。
很快,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身材保持得宜的中年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正是秦芊黛。她看到谢流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迅速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警惕?她快步走过来,没等谢流开口,便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而不耐:“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
“秦疏桐死了。”谢流直视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声音干涩。他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属于亲人的悲痛,哪怕只有一丝裂痕。
秦芊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那并非悲痛,更像是一种被打扰的恼怒,以及一种“终于来了”的沉重。她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同事靠近,才用一种刻意压抑了情绪、但依然冰冷的语调说:“是。我知道了。疗养院通知我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同学。我刚刚从疗养院过来。”谢流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强压的怒火,“他们说她‘突发窒息’,抢救无效。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之前的情况怎么样?”
秦芊黛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混合着不耐和轻蔑的弧度。“发生了什么?她病了,很重的病,这你知道。抑郁症自杀,有什么好奇怪的?疗养院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至于她之前的情况,”她语气更加生硬,“一直在恶化,拒绝沟通,拒绝治疗,有强烈的自杀倾向。我们做家属的,能做的都做了,昂贵的费用,最好的疗养院,还能怎么样?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也是疾病发展的必然结果!”
“必然结果?”谢流重复着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她才十九岁!”
“十九岁又怎样?”秦芊黛的声音陡然尖锐了一些,但又立刻压低,像是怕引人注意,“精神病不看年龄!她活着也是痛苦,对所有人都是拖累!现在这样,对她,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在这里质问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流湿漉漉的、略显狼狈的样子,眼神更加不屑,“我劝你赶紧回你的北京,好好读你的书,别在这里掺和别人的家事!疏桐的后事,我们会处理,不需要你操心。”
解脱。拖累。外人。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冰锥。谢流看着她那张妆容精致却写满冷漠与算计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这就是秦疏桐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至亲。在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也许就是这样的目光和言语,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
“她的画呢?”谢流忽然问,声音低沉,“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的画?”
秦芊黛的脸色明显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强硬起来:“那是我们家的东西,怎么处理跟你无关!再说了,人都没了,留着那些晦气的东西干什么?”
晦气的东西。谢流想起秦疏桐对着画布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想起她笔下的星空、鸽子和那些躁动不安的色彩。在秦芊黛眼中,那只是“晦气的东西”。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愤怒,所有想嘶吼出来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任何关于亲情、关于理解、关于生命尊严的质问,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早已在自己的逻辑里完成了所有的合理化。秦疏桐的死,对她而言,不是悲剧,是麻烦的终结。
谢流不再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秦芊黛,眼神里翻涌着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巨大悲恸、愤怒和绝望的质问。
秦芊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语气更加不耐烦:“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很忙,没时间跟你耗。请你离开,不要再来了。疏桐的后事,我们自有安排,不劳外人费心。”她转身欲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带着警告的意味,“还有,不要到处乱说,影响不好。”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背影决绝而冷漠,迅速消失在光洁的金属门后。
谢流站在原地,大厅的暖风吹在他湿透的身上,却带来更深的寒意。周围是匆匆走过的白领,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一切井井有条,高效运转。只有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带着一身水渍和满腔无处安放的冰冷火焰。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向大门。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色更加晦暗。
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得到了更深的冰冷和确证——秦疏桐的死,在这个她称之为“姑姑”的女人心里,激起的涟漪甚至比不上一次不愉快的会面。她的生命,在这些人眼中,轻如尘埃。
谢流重新走入雨中。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在水洼里投下破碎迷离的光影。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眶滑落,迅速被冰凉的雨水冲刷掉痕迹。
他想起最后一次在天台分别,她问的那个关于自由落体的问题。如今,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自由落体”,坠入了永恒的静止。而他,还在原地,承受着这漫长而痛苦的“3.2秒”之后,无尽的重力加速度般的失落与虚空。
腕表沾满了雨水,仍在走。但那个送表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他以为可以用时间、用距离、用坚持去慢慢靠近和理解的世界,已经永远地关闭了大门。
黑夜彻底降临,雨幕笼罩着整个城市。谢流停在一条不知名的街边,望着车流划过的灯带,汇成一条条流动的、虚幻的光河。这个世界如此喧嚣,又如此寂静。寂静得能听到一个灵魂永久沉没时,那微不可闻的回响。
而他,是唯一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