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 68 章 ...
-
飞机降落在南方沿海城市机场时,已是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透过舷窗,带着一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湿润而苍白的光质,落在谢流紧绷的侧脸上。他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取下行李的乘客,动作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过去十几个小时里,那三条简短的信息——“最后一门考完了”、“机票订在后天”、“等我”——如同三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持续不断的、混杂着焦虑与期盼的漩涡。他反复揣摩着她可能看到信息时的反应,设想过无数种见面时的情景:她或许依旧沉默,但眼神里会不会有一丝波动?她会不会消瘦得厉害?手腕上的伤愈合了吗?他该说什么?直接问“你还好吗”会不会太蠢?还是该像往常那样,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北大的雪、未名湖结的冰、还有他考得不错的成绩?
背包里除了简单的换洗衣物,还有两样东西:一本新出的、关于量子力学与艺术感知交叉领域的前沿论文集(他在书店看到时立刻想到她),以及一盒从北京老字号点心铺买的杏仁酥(他记得她似乎喜欢杏仁的味道,在某次数学竞赛后的茶歇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准备,让他觉得自己至少不是空手而来,至少能为那片苍白的世界带去一点点外部的、真实的触感。
打车前往蓝天疗养院的路上,城市的景象在车窗外流转。南方的冬天,树木依旧苍翠,只是色泽沉郁,街道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与潮湿。这与北京干燥凛冽的冬天截然不同,也让谢流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真的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她所在的空间。
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他再次掏出手机,确认没有新的消息。没有回复是常态,但这一次,在明知他即将抵达的时刻依然沉默,让那惯常的寂静染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是没看到?还是……情况不好,无法回应?抑或是,她根本不想见他?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流抬头。奶油色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修剪整齐的常绿植物,安静的车道,一切都符合他对一家“高端疗养院”的想象——整洁、有序、与世隔绝。他付了车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湿冷的空气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的拉链。
前台接待处明亮而安静。一位穿着浅蓝色制服、妆容得体的中年女性抬起眼,职业化地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我来探望402病房的秦疏桐。”谢流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我是她的同学,从北京过来。之前应该……没有预约,但我跟她家人联系过。”他最后半句是临时添加的,为了增加可信度。实际上,除了那次在疗养院门口的短暂交锋,他从未与秦疏桐的姑姑有过任何“联系”。
护士——或者说前台工作人员——在听到“402病房”和“秦疏桐”这个名字时,脸上那标准化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非常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谢流捕捉到了。她的眼神迅速地在电脑屏幕和谢流年轻而急切的面孔之间扫视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请稍等,我查一下记录。”她的声音依然礼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等待的几秒钟里,谢流注意到前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本日探视须知”,其中一条被划了重点:“危重病人及特殊护理区域,探视需提前申请并经主治医生批准。”他的心脏沉了沉。
“请问您的姓名是?”前台问道。
“谢流。谢谢的谢,流水的流。”
她又敲击了几下键盘,这次时间略长。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调整到一种混合着遗憾与公式化同情的模式:“谢先生,非常抱歉。关于402病房秦疏桐女士的情况……可能需要您与她的直系亲属直接沟通。我们这里不能随意透露病人的具体信息,尤其是……”她顿了顿,选择着措辞,“尤其是涉及个人隐私和医疗状况的细节。”
一种冰冷的不安感,开始顺着谢流的脊柱缓缓爬升。“我只是想看看她,确认她是否安好。我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而不带威胁,“或者,能否麻烦您通知一下她的主治医生或负责护士?我可以等。”
前台女士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很抱歉,先生。这不符合我们的规定。而且,秦女士目前的情况……确实不适合探视。我建议您先联系她的监护人,秦芊黛女士。如果有必要,可以由家属为您办理相关手续。”
“秦芊黛女士今天会来吗?”谢流追问,心中那不安的鼓点越来越响。
“这个……我不太清楚家属的具体行程。”前台避开了直接回答,“您有秦女士的联系方式吗?”
谢流当然没有。上次不欢而散后,秦芊黛不可能给他任何联系方式。他感到一阵无力,但更多的是越来越浓重的疑虑。为什么不适合探视?是病情急剧恶化了?还是……出了什么事?前台那种刻意的回避、闪烁的眼神、急于将他推给家属的态度,都透着不寻常。
“如果她真的不适合探视,至少能告诉我,她的情况是稳定,还是……”谢流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目光紧紧锁住前台。
前台女士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避开了他的视线。“对不起,先生。我真的无权透露。这是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和权益。请您理解。”
理解?谢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恐惧在胃里翻搅。这种官僚化的推诿,这种将活生生的人隔绝在“规定”和“隐私”背后的做法,让他想起了当初秦疏桐被送进来时那种无助感。他站在光亮整洁的前台前,却仿佛面对着一堵无形而坚硬的墙。
就在僵持不下时,侧面的走廊里走出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医生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正要离开。前台女士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稍稍提高了声音:“王主任!”
被称为王主任的男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谢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淡淡的疲惫。“什么事?”
“这位先生想探望402的秦疏桐,但他不是直系亲属,也没有预约……”前台快速而低声地解释。
王主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换上了一副严肃而专业的面孔。他走向前台,对谢流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年轻人,你是病人的朋友?”
“嗯”谢流道,努力保持冷静,“我从北京过来,想看看她。”
“嗯。”王主任翻开手中的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合上,看向谢流,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与公式化的沉重,“关于秦疏桐小姐的情况,我们感到非常遗憾。她的病情……最近确实出现了不可预测的恶化。作为医疗机构,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但有些疾病的发展,确实非人力所能挽回。”
谢流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恶化?什么意思?她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些许。
王主任抬起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但动作本身却带着距离感。“请你冷静。作为非直系亲属,我本不应透露太多细节。但看你远道而来……秦疏桐小姐,因长期重度抑郁,伴有严重的自毁倾向,虽然我们采取了严密的监护措施,但不幸的是,今天清晨,她还是……因突发状况,经抢救无效,去世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骤然崩塌。
谢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前台背景里轻柔的音乐、远处隐约的谈话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王主任的嘴唇还在开合,说着“突发窒息”、“疾病导致”、“深感遗憾”、“家属已处理后续”……但这些词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的,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破碎的音节。
去世了?
秦疏桐?
那个会在画布上涂抹出暴烈色彩的女孩?那个在天台寒风中问他自由落体时间的女孩?那个曾将一块星空手表塞进他手里、眼神复杂难辨的女孩?那个他每天深夜对着虚空诉说生活碎片、心心念念要“等她”的女孩?
死了?
在他终于抵达,在她可能刚刚看到他最后那条“等我”的信息之后(或者根本没能看到)?
荒谬。不真实。像是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你……你说什么?”谢流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陌生得不像他自己。
王主任的脸上流露出更多职业性的同情,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公事公办的冰冷。“我们理解这很突然,也令人难以接受。但请节哀。秦疏桐小姐的直系亲属,她的姑姑秦芊黛女士,已经来处理了所有手续。遗体……也已经转往殡仪馆。如果你需要,可以联系秦女士询问追悼事宜。”
遗体。殡仪馆。追悼事宜。
这些词像冰锥,一下下凿进谢流麻木的意识和逐渐复苏的剧痛里。不是玩笑。是真的。那个有着灰蓝色眼睛、总是沉默或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的秦疏桐,不在了。永远地,寂静地,不在了。
“怎么……会突然……”谢流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抓住一丝逻辑,“是什么突发状况?之前……之前不是……”
“重度抑郁患者,尤其是伴有精神病性症状和强烈自杀企图的,发生意外窒息的风险是存在的。”王主任的回答流利而专业,像背诵医学教科书,“可能是呕吐物阻塞,也可能是在情绪极度波动下……采取了极端行为。具体原因需要进一步的医学分析,但结合病人的病史和表现,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我们已经第一时间进行了抢救,但很遗憾。”
谢流盯着王主任的脸,试图从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找到一丝破绽,一丝不确定,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心虚。但他只看到了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面对家属质疑和死亡报告时的平静面具。完美,无懈可击,冰冷。
“我能……看看她吗?”谢流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毫无意义,但某种本能驱使着他。
果然,王主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决:“抱歉,遗体已经不在院里了。而且,非直系亲属,按规定我们不能允许。你应该联系她的家人。”
家人。秦芊黛。那个在疗养院门口用冰冷目光打量他的女人。那个可能连秦疏桐的画都要当作“遗作”卖掉的女人。谢流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无法抵消心头那万分之一的无边钝痛和滔天怒火。
他不再看王主任,也不再看那个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前台。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疗养院的大门。室外湿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却无法冷却他体内那团疯狂燃烧又瞬间冻结的混乱。
他出来了。站在蓝天疗养院修剪整齐的草坪边缘,望着那栋奶油色的、吞噬了秦疏桐最后时光的建筑。腕上的星空手表,秒针在寂静中一格一格地跳动,精准地计量着没有她的时间。手机里,那条“等我”的信息,孤零零地躺在已发送列表里,像一个永恒的、未被接收的承诺,一个抵达时已成废墟的约定。
他来了。他跨越了千里,怀揣着满腔无处安放的焦虑、思念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迟到了。
迟到的不是航班,不是时间。
而是命运本身,在他拼命奔向她的那一刻,抢先一步,将她推入了永恒的黑暗。而他甚至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没有得到一个解释,连她最后时刻是痛苦还是平静都无从知晓。
谢流缓缓地蹲下身,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骤然降临的、名为“失去”的重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湿冷的南方冬日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海盐的苦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某种花朵腐败后的气息。
没有眼泪。巨大的震惊和空洞吞噬了一切。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在他身后的疗养院大楼里,402病房已经被彻底清理、消毒,准备迎接下一位“需要疗养”的客人。床单崭新,空气清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殡仪馆冷藏室里,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体正静静躺着,等待被化成一捧灰,装进一个或许并不昂贵的盒子里。她手腕上旧的疤痕已经苍白,脖颈间那道新鲜的、被巧妙掩饰过的细小痕迹,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与那些被丢弃的画作、那部沉默的旧手机、以及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下一次飞翔”一起,沉入永恒的寂静。
谢流不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知道,秦疏桐死了。在他终于赶来的时候。
他蹲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疗养院门口,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南方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开始飘起冰冷的、细如牛毛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头发、肩膀,和他那因为用力握拳而关节发白的手上。
雨滴顺着表盘的玻璃滑落,模糊了那些微缩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