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

  •   时间:谢流航班起飞前夜 / 秦疏桐生命最后一日凌晨

      南方的夜空没有星光,厚重的云层低压着,仿佛一块吸饱了墨汁的脏污绒布,严密地覆盖在海滨小城的上空。湿冷,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货轮低沉悠长的汽笛,穿透雾气,更添几分孤寂与不祥。

      蓝天疗养院,402病房。

      秦疏桐处于一种药物导致的深度昏沉与生理性衰竭交织的状态。呼吸轻浅,面容在昏暗的夜灯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陷,曾经能映出星海与风暴的灰蓝色眼眸紧闭着,仿佛已提前告别了这个给予她太多痛苦的世界。连续多日的进食不足、精神摧残和大剂量药物,已将这具年轻的躯体消耗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她无知无觉地躺着,对即将降临的终极黑暗毫无防备。

      而在这片寂静之下,一场由至亲谋划、经由冷漠系统默许、最终由具体之手执行的谋杀,正在冰冷的理性计算与麻木不仁中,悄然达成共识,进入倒计时。

      第一部分:密谋

      数小时前,深夜。秦芊黛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书房里,灯光调至适宜的亮度。她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越洋电话,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卸下麻烦后的松弛与一丝残留的狠决。电话那头,是她远在海外、对女儿近况早已不闻不问、只关心自身事业与体面的哥哥——秦虎。

      通话内容经过精心修饰,但核心赤裸。

      “哥,疏桐的情况……医生今天又找我谈了。”秦芊黛的声音透过昂贵话筒,清晰而冷静,“不是我不尽力,是实在……看不到希望了。重度抑郁伴有精神症状,治疗抵抗,有多次明确的自杀行为,最近连基本的生理反应都快没了。王主任私下跟我说,像她这种情况,预后极差,就算用最好的药、最贵的护理,大概率也是终身卧床,意识不清,而且随时可能再次……‘出事’。”

      她刻意停顿,让大洋彼岸的沉默发酵。然后,语气转为沉重而“务实”:“我知道你难,国内国外两头顾不上。但一直这么拖着,经济上是个无底洞,我这边的压力也很大。更重要的是,对她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活着,只剩痛苦,没有尊严,没有未来。”

      秦虎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延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小妹,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咨询过这边的医生朋友。如果……如果真的没有质量,只剩下痛苦和负担……” 他停顿更久,似乎在斟酌词汇,最终说,“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们……我们也不能太自私,光想着留着她。”

      “解脱”这个词,从亲生父亲口中说出,为后续的讨论定下了冷酷的基调。

      秦芊黛立刻接上,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如同敲定一笔棘手的商业条款:“疗养院那边,王主任透露过,他们最怕的就是病人在院内出事,尤其是非正常死亡,影响声誉,还有可能牵扯责任。但如果……是病人自身疾病导致的‘意外’,比如抑郁症突然发作,趁看护不备……他们处理起来有预案,只要家属‘通情达理’,不追究、不闹事,他们通常愿意‘协助’家属,把影响降到最低。”

      “你的意思是……” 秦虎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的意思是,”秦芊黛斩钉截铁,“与其让她这样毫无意义地耗着,拖垮所有人,不如……让她‘安静’地离开。就以‘重度抑郁,自杀’结案。对她,是解脱;对我们,是卸下重担;对疗养院,是处理了一个潜在麻烦。这是最‘干净’、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当然,”她补充道,语气恢复“理性”,“我们需要统一口径,所有后续手续,我来处理。你只要在需要的时候,出具一份同意‘放弃无效抢救’或类似的文件签名——当然,是在‘事发之后’。疗养院会配合出具符合医学逻辑的死亡证明。”

      长久的沉默。电话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最终,秦虎的声音传来,疲惫而虚弱,却带着默许:“……你看着办吧,小妹。我在国外,实在……顾不过来。只要……别闹出太大动静,处理好后续。疏桐……这孩子,命苦。”

      通话结束。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这通跨越重洋、充满算计与推诿的电话里,被至亲定下了“解脱”的日期和方式。亲情的外衣下,是利益权衡后对生命最彻底的背弃。

      第二部分:默许

      秦芊黛没有浪费任何时间。次日一早,她便驱车前往蓝天疗养院,直接走进了主任办公室。与王主任的谈话是闭门进行的,持续时间不长。没有激烈的争论,没有道德的拷问,只有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解决方案”探讨。

      秦芊黛表达了“家属的无奈与痛苦”,强调了秦疏桐“毫无生命质量可言”和“持续的自杀风险”,暗示了“长期经济压力”和“希望减少病人痛苦”的意愿。她甚至“体贴”地表示,理解疗养院的难处,承诺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家属将完全“理解”那是疾病所致,不会提出任何无理要求,并会“积极配合”院方完成所有必要手续,包括快速处理遗体,避免造成不良影响。

      王主任,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听着秦芊黛的陈述,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管理的是一家私立疗养院,声誉和稳定运营至关重要。一个具有明确自杀倾向、病情危重且家属似乎已“放弃”的病人,确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麻烦。家属主动提出“谅解”和“配合”,意味着将最大的风险——家属追责——降到了最低。至于病人本身……在他多年的职业生涯里,见过太多类似的“无奈”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家属自行处理他们的“家务事”,只要不牵扯到疗养院的责任,符合基本流程,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女士,我们充分理解您作为家属的悲痛和艰难。”王主任最终开口,语气官方而略带同情,“对于秦疏桐小姐的病情,我们深感遗憾。作为医疗机构,我们始终致力于救治患者,但某些疾病的发展……确实非人力所能挽回。我们会继续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持,但也请家属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如果发生任何突发情况,我们的医护人员会按照应急预案进行处理。至于后续……我们相信家属会做出最合适、最人道的决定。”

      一番滴水不漏又充满暗示的对话后,双方达成了默契。疗养院方面不会主动做什么,但会在某些环节“放松”监管,在事发后“按照程序”出具文件,并保持沉默。一条无形的通道,在制度与人性的灰色地带被悄然打通。

      第三部分:执行者

      消息,或者说,某种默许的暗示很快通过内部的、不言而喻的方式,传递到了负责402病房的具体护工——那个被秦疏桐潜意识称为“机器人”的年轻女孩耳中。她或许没有完全理解高层和家属之间的全部算计,但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个麻烦的、不合作的、让她额外耗费精力的病人,其家属似乎已“放弃”,院方态度“模糊”,而且,如果病人“自然”或“因病”去世,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本就对秦疏桐充满不耐烦的她,每日的抗拒进食、喂药困难、死气沉沉的状态,在她看来都是增加工作量的麻烦。在接收到这种隐含鼓励的讯息后,心中那点本就微乎其微的职业道德和同情心,彻底被厌烦和一种扭曲的“效率”观念所取代。她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反正她活着也是受罪,家属都不在乎了,我何必那么较真?早点结束,对谁都好。

      恶念,在冷漠的土壤和隐性的纵容下,如同毒草般迅速滋生。

      第四部分:寂静的清晨,终结的时刻

      清晨五点刚过,天色依旧沉黑如墨,疗养院走廊里只有几盏节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夜班即将结束,白班尚未到来,这是一天中最寂静、也最松懈的时刻。

      年轻护工推着护理车,像往常一样走向402病房。她的心跳比平时略快,但脸上没有任何异常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板淡漠的样子。推开房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床头小夜灯提供一点微弱的光源。秦疏桐躺在床上,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护工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隙——这是为了方便必要时“听到动静”赶来,也是下意识为自己留的退路?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秦疏桐苍白安详的睡颜。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她伸手拿起了床上另一个蓬松柔软的备用枕头。

      动作机械而果断。

      她将枕头猛地按在了秦疏桐的脸上,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了下去,死死捂紧。

      起初的几秒,床上的身躯只是微微弹动了一下,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反应。但紧接着,求生的本能即使在药物和虚弱的重重封锁下,依旧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秦疏桐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她的双手从被子里猛地伸出,手指痉挛地抓挠着按在脸上的枕头,抓挠着护工的手臂!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尖叫,只有极度沉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唔……唔……”声从枕头下压抑地透出,混杂着粗重艰难的、试图获取空气的抽气声。她的双腿也在薄被下奋力蹬踹,病床发出轻微的“嘎吱”摇晃声。

      护工显然没料到这具看似奄奄一息的身体还能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反抗。秦疏桐的指甲划破了她的手臂皮肤,带来一阵刺痛。这刺痛没有唤醒她的良知,反而激起了一丝慌乱和更深的狠厉。“老实点!”她低吼一声,更加用力地向下压,膝盖甚至顶上了床沿以增加压力。但秦疏桐的挣扎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窒息的痛苦而变得更加激烈,那沉闷的呜咽和床架的摇晃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护工慌了。她一个人可能无法迅速制服。她猛地抬起头,朝着虚掩的房门方向,压低声音却尖锐地喊了一句:“快来!她发作了!按不住了!”

      脚步声很快传来。另外两个值夜班的护工迅速推门进来,她们看到眼前的场景,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神色,但几乎没有停顿。一人上前,帮着第一个护工用力按住不断挣扎的秦疏桐的肩膀和手臂;另一人则快速拉过被子,更加严密地压住她的腿部,同时警惕地看向门口。

      三个人的力量,彻底压制了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火花。秦疏桐的挣扎逐渐变得无力,抓挠的手臂软软地垂落,蹬踹的双腿停止了动作。枕头下那令人心悸的呜咽和抽气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压着枕头的护工又坚持按了十几秒,直到身下的躯体彻底没有了任何动静,才如同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向后踉跄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另外两人也迅速散开,脸上都有些发白,但更多的是事态“解决”后的松口气。

      枕头被拿开。秦疏桐的脸露了出来。口鼻周围有明显的瘀压痕迹,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半睁着,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空洞地对着天花板,仿佛仍在凝视着某个无人能见的、最后的景象——或许是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振翅飞入永夜之海的灰蓝色鸽子。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护工粗重不一的喘息声。清晨的第一缕惨淡天光,刚刚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加固的铁窗,吝啬地洒进病房,照亮了这静止的、冰冷的一幕。

      “去……去叫医生,说病人突发窒息……” 第一个护工声音干涩地开口,手臂上的抓痕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某种沉入心底的、再也无法摆脱的冰冷。她低头,不敢再看床上那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

      死亡证明上将写下:“重度抑郁症,自杀(窒息)”。一切仿佛都在“情理”与“流程”之中。

      而此刻,谢流乘坐的航班正在北方的晨曦中准备起飞,引擎轰鸣,冲向蓝天,载着他一颗迫切而忧虑的心,飞向这片刚刚被罪恶与冷漠彻底吞噬的黑暗海岸。他怀揣着“等我”的承诺,奔向的,却是一个再也无法睁眼看他、再也无法听见他呼唤的永恒长眠。命运的恶意与时间的错位,在这一刻,达到了残忍的顶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