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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求婚 “江月白, ...

  •   江月白的二十五岁生日,是在一家法餐厅过的。

      乔无恙订的位置,靠窗,能看到长安街的夜景。长安街的夜晚总是很亮,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东流向西,从西流向东。她那天录完节目已经八点多了,匆匆换了一条裙子,黑色的,及膝,领口有一点蕾丝。尤瑞香在车里给她补了妆,粉扑拍在脸上,凉凉的。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尤瑞香说,“眼睛有点肿。”

      “昨晚没睡好。”

      “紧张?”

      江月白没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生日每年都过,饭每年都吃,乔无恙每年都陪她。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到了餐厅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乔无恙坐在窗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平时不太穿西装,总是休闲装居多,今天穿得格外正式。领带是暗红色的,配白色衬衫,袖扣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看见她,他站起来,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还是那样,温和的,不急不躁的,像一杯温水。

      江月白走过去,在乔无恙对面坐下。

      “生日快乐。”

      “谢谢。”

      菜是一道一道上,鹅肝,蜗牛,牛排,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盘子很大,菜很少,摆盘讲究,酱汁在盘子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江月白吃的不多,乔无恙也没怎么吃。两个人边吃边聊,说最近的事。他的研究生早就毕业了,进了一家投资公司,做得不错。她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她笑了,说“你也被你哥传染了”,他也笑了。

      “你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吧,”她说,“上次见面是几个月前了,他瘦了一点。”

      “你们还常见面吗?”

      “不多,一年几次。”

      乔无恙点点头,没再问。吃到甜点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

      江月白愣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下。餐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在起哄。隔壁桌的一个女人捂住了嘴,眼睛里全是羡慕。远处有人在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

      江月白坐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乔无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点点紧张。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小盒子在指尖轻轻晃动。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亮。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江月白,嫁给我。”

      江月白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他跪得很直,膝盖着地,脊背挺着。他的西装裤在餐厅的地毯上蹭了一下,他也没在意。

      周围的人在拍照,在欢呼,在说“答应他”。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

      “乔无恙,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谈的?”

      乔无恙呆滞了一会,“大四毕业,你说‘那我们试试吧。’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江月白想起这些年,乔无恙每个周末都来,不管她多忙,不管她有没有时间。有时候她临时有事,他就在她家楼下等,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从不催她。他等了很久,等了她很多年。从高中到现在,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七年了。

      “三年了,你很累吧?”

      “……”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四季轮回,严寒酷暑,辛苦你了。”

      “我答应你。”

      乔无恙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站起来,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戒指穿过指节的时候有点紧,他轻轻转了转,然后扣好。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然后他抱住她,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周围掌声雷动,江月白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长安街。车流如织,灯火通明。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江月白发了朋友圈。配图是两个人的手,戒指在无名指上闪闪发亮。她的手被他握着,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背景是餐厅的桌布和那半块没吃完的甜点。配文只有两个字:“我们。”

      评论很快就涌进来了。陈子衿说“天哪恭喜恭喜”,常溪亭说“终于”,尤瑞香说“小伙子不错”,江碧透说“姐,你答应了?恭喜!”她一条一条地回,回了很久。

      翻到商时序的名字时,她停了一下。他点了赞,评论了两个字:“恭喜。”就两个字。江月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商时序是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天他难得早下班,煮了一碗面,挂面,加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他端着碗坐在茶几前,边吃边看手机。刷到她的那条朋友圈时,筷子停在半空。

      商时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钻戒,两个人的手。江月白的手他认识,从小到大看了二十年。哪条纹路在哪儿,哪个指节有茧,他都记得。另一只手是乔无恙的,骨节分明,干干净净。

      商时序放下筷子,点开大图,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继续往下刷。刷了几条,又退回来,再看一遍。放大,看她的手,看那枚戒指,看乔无恙的手指。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点了个赞。又点开评论,打了两个字:“恭喜。”发出去。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面条坨在一起,鸡蛋的蛋黄凝固了,青菜也蔫了。他一根一根地吃着,没什么味道。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吃完面,他洗碗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碗洗了三遍,灶台擦了又擦,连水槽里的过滤网都掏出来冲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还是那样,灯火通明,但看不到星星。远处的写字楼亮着,近处的居民楼亮着,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他坐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十月的凉意,吹得窗帘飘了一下。

      商时序想起小时候,站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她在里面,有时候在练琴,有时候在写作业,有时候在跟江碧透玩。他站在那儿看着,一站就是很久。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后来知道了,他在看一个人。看了二十年。

      现在会有另一个人陪在她身边,给她戴戒指,给她过生日,给她一个家。他不需要再看了,他应该从那个阳台上走下来,回到房间里,关上门。他应该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把那些星星忘掉,把那些年一笔勾销。但他做不到。

      商时序关上窗户,回到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江碧透的消息。

      “商哥,我姐订婚了,你什么时候?”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什么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谁订婚,会跟谁结婚,会跟谁过一辈子。他想的从来只有她。从四岁开始,就只有她。现在她订婚了,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他打了两个字:“快了。”

      江碧透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竖大拇指。

      商时序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快了,他说快了。快什么?快放下?快忘记?快找到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回答江碧透的问题,就像小时候回答“哥哥抱”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只需要给出一个答案。至于答案是真的假的,没人会在意。

      那天晚上,商时序没回卧室。就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中间马辉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明天开会的事。他说了时间地点,挂了。中间范若初发了一条消息,说“还好吗”,他回了一个“嗯”。中间有无数条消息涌进来,他都没看。

      手上的只是坐着。

      看着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远处的天际线先是有了一条淡淡的亮边,然后亮边慢慢变宽,变成橘红色,然后整个天都亮了。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楼下有晨练的老人,收音机里放着京剧。远处有汽车的声音,越来越密。

      新的一天开始了,江月白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青色,下巴冒出了胡茬,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水龙头,洗脸,刮胡子,刷牙。水很凉,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点。换上衬衫,打好领带,拿起公文包,出门。

      走进公司的时候,马辉已经在办公室了。他正在泡茶,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看见商时序,他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商时序看着他,说:“睡了。”声音有点哑。

      马辉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张圆圆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他把今天的日程表递过来。商时序接过来,看了一眼,开始工作。

      中午的时候,商时序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和一瓶矿泉水。站在落地窗前,一边吃一边看着外面的街景。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反着光。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狗,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月白发来的消息。

      “哥,谢谢你的祝福。”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说“不用谢”,想说“你开心就好”,想说“我其实——”但他什么都没打出来。最后回了一个“嗯”。

      江月白又发了一个笑脸。

      商时序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团。金枪鱼味的,有点咸,米饭有点硬。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走神了。不是那种完全放空,是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在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笑了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了吗?乔无恙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抖了吗?她点头的时候,犹豫了吗?她想的是以后的日子,还是想起从前?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马辉在台上讲PPT,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这个季度的增长率,说下个季度的目标。他听着,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知道自己应该集中注意力,应该想公司的事,应该想合同、客户、报表。但他做不到。脑子里全是她。

      晚上回到家,商时序打开那个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还是那些——创可贴,同学录,糖纸,碘伏,贝壳,照片,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

      商时序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打开,看着那条月亮吊坠。银色的,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链子很细,吊坠很小,月亮弯弯的。他看了很久。想象她戴上它的样子。应该很好看。她戴什么都好看。但现在她已经戴了别人的戒指了。

      他把盒子盖上,放回去。不是不想送了,是已经没有资格送了。

      那个本子还放在抽屉里,最新的一页是昨天。他还没画星星,他觉得昨天的事不值得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北京的月亮和家里的一样亮,都是同一个月亮。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快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梦里,是她披上婚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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