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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订婚 “对她好。 ...

  •   订婚宴设在乔无恙家名下的一间酒店里,不大,只请了双方亲近的家人和朋友。酒店在朝阳区,一栋老式的花园洋房改的,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

      江月白这边来了父母、弟弟,还有几个从大学就交好的朋友。商时序也在邀请名单上,江月白亲自发的消息,写着“你一定要来”。商时序看着那四个字,回了一个“好”。

      宴会在周六中午,商时序提前半小时到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一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有点恍惚。

      小时候参加婚礼,他总是跟在江月白后面,她拉着他往摆满糖果的桌子那边跑,抓一把糖塞进他口袋里,说“给你的”。那些糖纸他还留着,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东西在一起。现在她订婚了,他一个人来。

      门口有签到台,一个穿旗袍的女生递给他一支笔。他在红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里面是礼金,他想了很久才定下的数字,不算多,也不算少,一个得体的数字。他把红包递过去,女生笑着说“谢谢”,然后指了指里面。

      走进大厅,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江月白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半盘着,耳边别着一朵小花。裙子是缎面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在签到台旁边,正在跟亲戚说话,笑得很得体。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的职业笑,是真心的笑,眼角有细纹,嘴角弯得很自然。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冲他招手。

      “哥!”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笑了,“你来了。”

      商时序点点头,江月白穿着高跟鞋,比他高了一点,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的脸。今天她化了妆,比平时浓一点,但很好看。嘴唇上是豆沙色的口红,眼线画得很细,睫毛翘翘的。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领子歪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凉凉的,很快又缩回去了。他站在原地,没动。衣领上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

      “去那边坐,”江月白指了指靠窗的一桌,“我爸妈在那儿。”

      商时序过去,在桌边坐下。关荷看见他,笑了,说“时序来了”,江宥也点了点头。关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比平时精神很多。江宥还是老样子,话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商时序叫了声“叔叔阿姨”,然后安静地坐着。江碧透从另一桌跑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商哥!”他笑嘻嘻的,比以前更开朗了,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他比高中时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小孩,“你一个人来的?”

      商时序点点头。江碧透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姐今天好看吧?”

      商时序往江月白那边看了一眼。她正站在乔无恙身边,两个人一起跟客人说话。乔无恙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江月白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很自然。她笑着,乔无恙也笑着,看起来很般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画。

      “好看。”

      江碧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花生吃了起来。花生是咸的,他剥得很快,壳掉了一地。商时序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江碧透也是这样剥花生,剥了一堆,把花生仁推到他面前,说“商哥你吃”。那时候他才三四岁,小手胖乎乎的,剥得很慢。现在他长大了,剥花生的速度也快了。

      仪式开始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大厅里的灯调暗了,只有舞台上的追光灯亮着。司仪说了些喜庆的话,然后是双方父母致辞。

      乔无恙的父亲先说的,说得很长,从孩子小时候讲起,讲到他们相识、相知、相爱。关荷后来上去说的,说到一半哭了,江宥上去递纸巾。江月白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然后是交换信物,乔无恙给江月白戴上了一枚钻戒,比求婚戒更精致一些。钻石比之前那颗大了一点,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戴的时候手有点抖,戴了好几下才戴进去。江月白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商时序坐在下面,看着。他没有移开眼,也没有特别盯着看。就是看着,像看一个很平常的画面。关荷在旁边抹眼泪,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江宥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江碧透还在吃花生,嘎嘣嘎嘣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台上。商时序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

      敬酒的时候,商时序和关荷、江宥、江碧透坐一桌。江月白和乔无恙端着酒杯走过来,先敬了父母。乔无恙给关荷和江宥倒了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很得体,很周到。关荷笑着说“好好好”,江宥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转向他。

      “哥,”江月白笑着,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今天来。”

      商时序站起来,端起酒杯。酒杯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乔无恙,乔无恙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商时序笑了一下,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一种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之后才有的轻松。

      “对她好。”

      乔无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那一下点得很用力。“我会的。”

      江月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商时序,你比我哥还像我哥。”

      她说完,碰了碰他的杯子,喝了一口酒。商时序也喝了一口,红酒,有点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他坐下来,看着江月白和乔无恙走向下一桌。他们的背影在灯光下很般配,她挽着他的胳膊,头微微靠向他。

      江碧透凑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商哥本来就是我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商时序转过头,看着江碧透。江碧透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种“我懂你”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商时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

      宴席散了之后,客人们陆续离开。大厅里的桌子开始收拾,服务员把桌布撤走,把椅子摞起来。商时序站在酒店门口,等着代驾。门口的两棵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台阶上。江碧透跑出来,站在他旁边。

      “商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回?”

      “一会儿。”

      江碧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他转身跑了回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江碧透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停了。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代驾还有五分钟到。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那几朵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他想起小时候,她吃草莓味冰棍,他吃原味的。她说“你的给我尝尝”,他就递过去。她咬了一口,说“还是我的好吃”。他看着她沾着冰棍渍的嘴角,觉得她说什么都对。

      代驾来了,一辆黑色的电动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穿着荧光背心。他上了车,坐在后座。车子发动,酒店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后视镜里,那两棵银杏树也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江碧透发来的消息。

      “商哥,你永远是我哥。”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表情都照亮了。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北京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高楼,天桥,行人,红绿灯。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的大屏幕上在播一个广告,是某个化妆品的,代言人是一个女明星,笑得很好看。

      商时序忽然想起她以前也拍过一个广告,尤瑞香帮她接的,她兴奋了好久。那时候她打电话给他,说“哥,我拍广告了”,他说“嗯”,她说“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他说“很好看”。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大声。

      代驾问他:“先生,是送您回家吗?”

      商时序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窗外是北京的街景,他每天走的路,每天看的楼,每天经过的红绿灯。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嗯,回家。”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车身上。那些影子像一只手,在车窗上轻轻抚过,他闭上眼睛。他做得很好。没有人看出什么。这就够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下车,走进楼道。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他按了六楼,电梯慢慢上升。到了,开门,走到自家门前,掏钥匙,开门,进去。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他换了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商时序翻了个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今天是她订婚的日子。他拿起笔,画了一颗五角星。很小,但很认真。画完,他看着那颗星星。

      江月白穿香槟色的裙子很好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她伸手帮他整衣领的时候手指凉凉的。她说“你比我哥还像我哥”,他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觉得这句话好笑,也许是觉得终于有了一个身份。不是朋友,不是青梅竹马,是哥。一个永远不可能变成恋人的身份。一个可以站在远处看着她幸福、不用再心存幻想的身份。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商时序把本子放回去,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晚安,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从明天开始,她就是别人的未婚妻了。再后来,她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别人的一生。

      而他,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名字,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个像哥哥一样的人,他应该满足了。至少,他在她的故事里,有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他又没吃安眠药。翻来覆去很久,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她帮他整衣领的瞬间,她说“你比我哥还像我哥”时的笑,她挽着乔无恙的手走向下一桌的背影。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放映机。

      商时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三点,也许是四点,梦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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