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提醒 “如果有机 ...
-
范若初结婚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商时序半夜被雷声惊醒,睁开眼,窗外的天是灰紫色的,闪电一下一下地亮。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今天是范若初的婚礼,请柬上写的是下午三点。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没再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范若初是第一个看穿他的人,她认识他不到一个月就问了那句话。那时候他才大一,还不怎么会藏,被她一问就愣住了。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后来他才知道,范若初之所以能看穿他,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她心里也有一个人,藏了很多年。那个人是谁,他从来没问过,她也没说过。但他们都懂——有些话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说了就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商时序起床,洗漱,刮了胡子。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几秒——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但整体还算精神。他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深灰色的西装,是去年买的,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公司的年会,一次是去广州谈合同。今天是第三次。
他对着镜子打领带,打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太歪,第三遍勉强能看。他想起大学时范若初教他打领带的事。那时候学生会要办一个正式活动,所有男生都要穿正装,他买了一条领带但不会打。
范若初看见了,让他过来,站在他面前,把领带绕了两圈,一拉,就好了。她说“学会了吗”,他说“没有”。她笑了,又教了一遍。他还是没学会。后来他上网查了教程,练了很久才学会。但每次打领带的时候,都会想起她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画面。
婚礼在郊区的一个庄园里,商时序开车过去,路上堵了一个小时。雨刷一直开着,刮过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车里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他没听过,但旋律很熟悉。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停下来。
庄园不大,但很精致。草坪上搭着白色的帐篷,里面摆满了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范若初喜欢花,这一点他一直记得。
大学的时候,范若初办公桌上总有一束花,每周换一次,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他问她为什么喜欢花,她说“因为花不会说话,但很好看”。他当时没懂,后来懂了。有些人也是这样,不说话,但很好看。
门口有签到台,一个穿旗袍的女生递给他一支笔。他在红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礼金。不多不少,一个吉利的数字。他把信封递给那个女生,她笑着说“谢谢”,然后指了指里面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商时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看着周围。人不多,大概七八十人,都是范若初的亲友。他认识的不多,只看到几个大学时学生会的旧面孔,但都不太熟,没过去打招呼。
商时序坐在那里,看着帐篷中央的花廊。白色的纱幔从顶上垂下来,花廊两侧摆满了鲜花,地上铺着白色的地毯。范若初喜欢白色,大学时她的衣服大多是白色、米色、浅灰色。
“你怎么老穿白色”
“因为白色不会出错”。
现在她的婚礼也是白色的,白色的帐篷,白色的花,白色的地毯。她一定花了很长时间来布置这些。
三点整,音乐响了。不是那种传统的婚礼进行曲,是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钢琴曲,缓缓的,轻轻的。所有人站起来,回头看。范若初站在帐篷入口,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戴着长长的头纱。她的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她的脸被头纱遮住了一半,但他看见她在笑。
范若初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商时序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大学时她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窗边的样子。
那时候她总是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看远处。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天”。他抬头看,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走在花廊下面,走向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站在花廊的另一头,不高,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花,看着范若初的眼神里有光。那种光商时序见过,在自己的眼睛里,每一次看江月白的时候。他知道那种光是藏不住的,就算嘴巴不说,眼睛也会说。
范若初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她父亲把她的手交给他。他接过她的手,握得很紧。商时序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复杂的、混着很多颜色的感觉。他想,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而他,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范若初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商时序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他从来没见过。大学的时候她也会笑,但那种笑是淡淡的,像一杯温水。现在的笑是满的,像一杯快溢出来的水。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嫁给爱情的样子。
仪式结束后是晚宴。帐篷里的桌子被重新摆过,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束花。商时序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同桌的是几个不认识的人,可能是范若初的同事或者亲戚。他不太会跟陌生人聊天,就一个人喝着红酒。酒是庄园自酿的,口感不错,但后劲大。他酒量不好,喝了两杯脸就有点热。
旁边的人在聊天,在笑,在祝福新人。他听着,偶尔点点头。有人问他“你是新娘的什么人”,他说“朋友”。那人又问“大学同学?”他说“嗯”。那人笑了笑,没再问。
范若初换了一条红色的敬酒服,和新郎一起挨桌敬酒。新郎叫周牧,做投资的,说话慢条斯理,很斯文。他跟在范若初旁边,帮她挡酒,帮她提裙摆,帮她跟不熟的人聊天。他看她的眼神一直是软的,像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走到商时序这桌的时候,范若初看见他,笑了一下。“商时序,你来了。”
商时序站起来,端起酒杯。“恭喜。”
范若初看着他手里的酒杯,忽然说:“你少喝点,你酒量不好,我知道。大学的时候学生会聚餐,你喝了两杯啤酒就脸红,我让你别喝了,你不听,第三杯下去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同桌的人笑了起来。商时序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范若初碰了碰他的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后被新郎拉着往下一桌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裙子,在白色的帐篷里很显眼。新郎的手搭在她腰上,她很自然地靠着他的肩膀。他忽然想起范若初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我想要一个不用我说话就能懂我的人。”现在她找到了。
晚宴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商时序没走,站在草坪边上,看着远处的天。雨停了,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北京很少能看到星星,今晚算是个例外。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混着花的香气。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冷。
商时序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酒已经凉了,但他没倒掉,就那么端着,看着远处。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淡淡的橘红色,快要消失了。
“商时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商时序转过身,范若初站在不远处。她已经换了便装,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放下来,脸上还带着新娘的妆容。口红掉了一点色,但眼睛还是很亮。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天。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永远说还行,大学的时候问你,你说还行。毕业的时候问你,你说还行。上次见面问你,你还说还行。你就不能换个词?”
商时序想了想,说:“挺好的。”
“这也一样。”
商时序没说话,范若初也不说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天。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结婚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商时序看着她。
“大学的时候,我问你‘你有喜欢的人吧’,你没否认。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藏了很多年,不肯说,也不肯放。”
商时序听着,心跳了一下。
“现在呢?”她问,“还喜欢吗?”
商时序看着远处的天,沉默了很久。天边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天幕,星星在上面亮着。他想起江月白的脸,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叫“商时序”时的声音。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点了点头。
范若初没有惊讶,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混着很多颜色的表情。
“商时序,”她说,“你该放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范若初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才有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她继续说,“因为我自己也放不下过。我大学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四年。他是我学长,长得不高,也不帅,但人很好。他毕业的时候我哭了一整晚,他都不知道。后来他去了上海,我留在北京。我给他发消息,他回,但从来不主动。我等了两年,等他说一句‘我也喜欢你’。但他没说。后来我就不等了。”
范若初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天。
“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想等了。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太累了。”
商时序听着,没说话。他想起范若初大学的时候,办公桌上总有一束花。他问过她是谁送的,她说是自己买的。他信了。现在想起来,那些花也许不是自己买的。也许是那个人送的,也许是她在等那个人送。他不知道。
“我不是让你不喜欢她了,”范若初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让你放过自己。你把自己困在一个人身上,困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累,商时序当然累,累到失眠,累到吃安眠药,累到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她的消息。但他不知道除了继续喜欢她,他还能做什么。
江月白可是他从四岁就开始喜欢的人,是贯穿他整个生命的线。如果没有她,他的生命就是散的。他不知道怎么放下,也不想放下。
“我不知道怎么放。”他说。
范若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拢。
“那你就慢慢学。”她说,“先从停药开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学的时候就在吃安眠药。有一次我去宿舍找你,你在睡觉,枕头旁边放着一个药瓶。我拿起来看了,是安眠药。我没问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说。”
商时序没说话。他没想到她看到了。那天他确实在睡觉,药瓶就放在枕头边上,白色的,很显眼。他以为她没注意,原来她注意到了,只是没说。
“还在吃吗?”
商时序点了点头。
范若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心疼。“商时序,你才多大?你就吃安眠药?你想吃到什么时候?吃到四十岁?五十岁?”
“你该停了,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
商时序张了张嘴,想说“我试过”,但没说出口。他确实试过,试过不吃药睡觉,但每次都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最后又爬起来吃药。他戒不掉,就像戒不掉她一样。
“我试试。”
范若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不累吗?”
他已经习惯了,从小就是这样,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咽到胃里,让它们自己消化。消化不了的就变成失眠,变成黑眼圈,变成安眠药。
远处有人在喊她,周牧在招手。范若初冲那边挥了挥手,然后回头看他。“我走了,”她说,“你早点回去。”
商时序点点头。
“商时序。”
商时序看着范若初。
范若初站在草坪上,月光照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眼睛很亮。
“如果有机会,你还是说吧。不管结果怎样,说了,你就不后悔了。”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周牧在门口等她,她走过去,他帮她把外套披上,两个人一起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
商时序抬头看着天,“说了,你就不后悔了。”他已经在后悔了,他后悔了二十年,但他说不出口。他怕说了,连现在的这点联系都没了。怕她尴尬,怕她为难,怕她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他说话。他宁愿永远不说,也不想失去她。
商时序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来收拾场地,他才转身往停车场走。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他踩在水洼里,皮鞋湿了,他没在意。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又开始下了。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车窗外的霓虹灯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光。他开着车,在车流里穿行。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是一个女声,唱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听着,忽然觉得那首歌像是在唱他。
到家已经快凌晨了,商时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江月白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下午六点。一张照片,她在录影棚里,穿着西装外套,对着镜头笑。配文是“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他点了赞,然后看着她发来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他放大照片,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
范若初说“你该放下了”。他不知道怎么放。也许永远都放不下。
商时序翻了个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找到最新的一页。今天是范若初结婚的日子。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说,该放下了。”
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他闭上眼睛,想着范若初说的话。“你该放下了。”他在心里说:我会学的,慢慢学。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那天晚上,商时序没吃安眠药。翻来覆去很久,脑子里全是范若初说的话。她站在草坪上,月光照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愣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看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他睡了五个小时,没有吃药。
商时序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药瓶。白色的小瓶子,里面的药片还剩下大半瓶。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
今天,不吃药试试。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还在,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范若初说的那句话。“你该放过自己。”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该学着放下了。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自己。
商时序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很新鲜。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开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电台里放着新闻,一个女声在播报今天的天气。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江月白。她也是主持人,每天对着镜头说话,声音也是这样的,清亮的,稳稳的。但那不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更软一点,更轻一点,像棉花糖。
商时序把电台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雨刷偶尔刮过玻璃的声音。他开着车,往公司的方向去。
他要试着放下,先从停药开始,然后慢慢减少看手机的次数,慢慢减少想她的时间。
那一天一定会来的。